第296章 志向(修)
昌王府。
李嵯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三皇子李岐见到李嵯回来时那满面春风的模样,质问的话语堵在喉间,终究没说出口。
他难得看五弟如此活泼开朗,大约是被明章开解了。
他们兄弟两个平日里得不到多少阿耶的关心,母妃又一味督促他们的学业,实在是压抑狠了。
三年来不曾见到明章,只在明章凯旋的筵席上匆匆聊了几句,哪有不想去郡王府的?
他们几个看着阿耶与明章渐行渐远,着急得不行,却也不敢火上浇油。于是不约而同地达成共识,暂时不要去找明章了。
以往李嵯都很听他们的话,他们也没多解释,谁知他这个傻弟弟头一回违逆他们,就如此大胆,做了他们都想做的事情。
“你放心了?”
“嗯!”李嵯满目喜悦,不仅放心了,这一日还学到许多东西。
他望着坊见过道上狭长的天,只觉得灰蒙蒙的,突然想起了平昌郡王府的竹林,即使抬头看见天空被竹叶遮蔽,也能感知到碧空万里。
他忍不住将李岐带进了自己宅院中,屏退四周,悄声问:“阿兄,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自行立府,你想做什么?”
“出阁开府?”李岐扫了一眼四周,说是王府,其实就是当年的十王宅,像监牢一般将他们兄弟几个都困在其中,不得自由。
在玄宗之前,皇子不出阁,意味着皇帝对皇子的宠爱呵护,像是高宗那般,受太宗怜惜。
玄宗之后就不一样了,他们这些皇子都无法出阁,只不过是被摆布的棋子。
李岐冷笑一声,自嘲道:“自开元之后,还有几个能出阁开府的皇子?连太子都不在东宫了……”
“不过是等着宦官在我们或者旁支里选一个傀儡罢了。”
即使唐玄宗是他的祖辈,他心里也怨恨玄宗。
不仅仅是因为那场将大唐的盛世繁华破坏殆尽的浩劫,也因为他自小就知道,他们的一生可能都要困在所谓的十王宅百孙院中,任宦官摆布,难以翻身。
即便真成了太子,也不能在东宫里待着,算什么太子?
“王无妃媵主无婿,阳亢阴淫结灾累。元才子说的还真对啊。”
听阿兄这么说,李嵯沉默良久,他少见阿兄真心自嘲。
阿兄与他不同,他自贬是真的觉得自己比不过,而阿兄与旁人交谈时虽也喜欢自贬,但是从来不会真的觉得不如人。
阿兄对别人自贬多是自谦,对明章和阿耶自贬大约是谋取更多的关注。
其实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或者说他们兄弟五人都一清二楚。
母妃总是鞭策他们兄弟两个用功,也是不忍见他们像以前那些皇子一样被养成了废人。
李嵯宽慰道:“至少我们还能在空闲时去找明章,阿耶也不阻拦,若真是……那可惨了。”
还好他们不是玄宗的皇子皇孙,玄宗都不许皇子与群臣结交,只能跟宗室交流,要是这规矩用在他们身上,那真是憋屈死了。
李岐长呼一口气,坐下说:“该庆幸有明章,倘若他没到长安,阿耶信着那些方士吃丹药,我们哪里能长到如今的年岁?”
那段时日阿耶连见他们一面都不愿意,其实他们也隐隐约约猜到了,不然长兄也不会天天想着去看望阿耶。
凭他们五个当时才十岁左右的年纪,若阿耶骤然崩逝,神策军中尉定会让他们跟着一起“病逝”了。
说不定以后的史书上,连他们是哪一年死的,活了多少岁,怎么死的,都是不清不楚。
“如果不必做傀儡,我也想不受拘束地结识天下英杰,有一番自己的作为。”
李岐很羡慕尚谨,羡慕尚谨少年风流,与天下文人骚客诗文相和,与四方豪杰义士杯酒言欢。
所以他总是想亲近尚谨,沾一沾那样的自在气息。
他也想要如此,甚至真有这么一日,他很可能想自己去争至尊之位,而不是被宦官杀死或者扶持。
“阿兄这么厉害,要是有一日能开府,一定能实现。若是我的志向也能实现就好了,总觉得很难办到……”李嵯喃喃道。
李岐收敛眼中的锋芒,看向李嵯,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明章问你的?”
李嵯摇了摇头:“不是,只是今日见到明章的郡王府,突然想起这个。”
不知怎么的,今日他见到明章与一众好友待在一处,莫名觉得那样自信肆意的人是不会输的。
明章真的不明白时局吗?河西当年的局势应该更加凶险吧?那样的地方,明章都能跟着南阳郡王成功起义,更别说如今对着宦官了。
而且兄长他们担心阿耶疑心功臣,他总觉得不会那般。
以前阿耶对明章比对他们这些亲儿子好多了。他们这些有亲缘关系的都得不到多少政务之外的关注,可明章能够得到。
不过若换成是他,他肯定也会日夜关心明章,这样的神将,说是天赐的都不为过,自然要小心翼翼地培养起来。
“那你呢?”李岐好奇李嵯的回答。
平时不见阿弟有什么远大志向,突然提起这些,他还真猜不透李嵯想要做些什么。
是不再陷入比拼的泥沼,肆意放纵?还是想要远离长安,游山玩水?亦或是真的想超越他们这四个兄长,让母妃夸耀?
“我想自己的王府在明章府第旁边,和他当邻居。”李嵯的回答很直白。
“你……你真就想着这个?”虽然李岐已经有所猜测,但还是一时语塞,没想到竟然是把王府搬到平昌郡王府旁边。
但仔细一想,倒也符合他阿弟一贯的作风,李岐释怀地说:“能离明章近些当然好。可宣阳坊的好地段,哪里还有地方给你建个王府?”
长安城的宣阳坊,也是万年县衙所在,住尽了大唐最顶级的权贵。
那边住着的要么是当权的皇亲国戚,要么是三品以上的职事官,且多是宰相。
除了明章,无一不是世家出身。
阿耶当初能从宣阳坊薅出那么大一块地,也真是费尽心思。
“就没有别的了?我看说不定比住在宣阳坊好实现些。”李岐鼓励李嵯更大胆一些,连皇子都出阁立府都敢想,明章平安无事也可以当真,更别说其他的了。
“不止如此,我还想在史书上有一席之地。”李嵯的双眸在提到史书时瞬间点亮,“不是只留下寥寥几字。”
“我要青史留名。”
*
会昌十四年,初春,三清殿。
李炎今日正在与几个有名的道士论道修养,李德裕、马元贽和尚谨都作为陪侍跟着。
鉴于尚谨曾有怒怼赵归真致使赵归真修养三日的事迹,李炎并未将尚谨带进去。
一阵寒风吹过,尚谨望着被吹得乱颤的树枝,担心起赤心的兵卒,也不知道他们守着皇城冷不冷。
旁人觉得尚谨受了冷落,只孤零零站在外面,换作以前,李炎哪舍得尚谨在外面冻着。
然而尚谨并不在意寒冷,这点温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除了他的兵卒,他更在意东北方的玄武门。
如果马元贽发动宫变,应该也是在玄武门。
但究竟是太极宫玄武门,还是大明宫玄武门,那就不一定了,最终要看神策军发动政变的时间和李炎当时所处的位置。
玄武门可以说是大唐专用政变场所,见证了大唐的风风雨雨。
他又往北方看去,出了巍峨的宫墙,就是右神策军驻扎的地方。
左右神策军主力分别在大明宫玄武门外侧两端驻扎,九仙门和太和门也是驻扎的重点。
相比较而言,右神策军距离太极宫更近,而左神策军离冬日常用议事的温室殿更近。
平时马元贽在左神策军更多些,而右神策军则是右护军中尉王公长管着。
太极宫玄武门由左右羽林军护卫,但是北衙六军的兵权也握在神策军手里,两个玄武门都有可能发生政变。
换成是他,大概还是会从太极宫的玄武门附近发动政变,毕竟先天的地理位置摆在那里。
只是一切都说不定,今年马元贽大概是不可能发动政变的,归义军应该让神策军挺头疼的。
除了宦官,禁军的军人世家也在神策军中有举足轻重的力量。
比如他眼前的右神策军都虞使高骈,就是禁军世家出身。
对于高骈未来的功绩和败名,尚谨暂不评价,毕竟他不知道高骈会不会死在未来的那场宫变之中。
万一真的头脑不清,没有及时变通,就只能给宦官陪葬了。
虽然他欣赏高骈的才名,但也不可能把计划透露给一个受宦官器重的神策军将领。
“高都虞使好。”尚谨面色如常地问好。
“三清殿孤冷,郡王若是受寒可怎么好?”高骈对待尚谨的态度倒没有因为李炎产生什么变化,一如既往。
“我在军中也习惯了寒冷,并不畏寒。”尚谨神色关切,“不知陇右军到神策军中的兵卒们可还听话?我怕他们一时不适应,也怕给都虞使和中尉添麻烦。”
高骈的神色扭曲了一瞬间,回答道:“不麻烦,他们极好。”
确实极好,肯干实事。
单说这寒日守卫京师,神策军原本的兵卒都是推三阻四,非得有些赏赐才乐意做事。
而陇右军的兵卒似乎是吃苦耐劳惯了,一声不吭就坚守在各处,那是真心为李炎的安全着想。
但是新旧两种力量总会起冲突。
神策军的兵卒大都出身富贵,人数也更多,瞧不起陇右军的出身和见识。
而陇右军的兵卒虽然人少,但都是从战场刀枪里滚过来的,心中总想着赤心报国,看不惯神策军那副懒散样。
神策军兵卒觉得陇右军兵卒既然这么能吃苦,于是好处自己拿着,却一股脑把事情往陇右军兵卒身上推,少不了起矛盾,打起来的也不在少数。
他这个负责整顿军队的都虞侯也是十分伤脑筋。
神策军这边不少世家子弟,家里背景大得很,而陇右军基本都有功勋在身,就是对簿公堂那也不可能重罚。
下面的虞侯们哪敢得罪人,把事情往他这里上报,他又不能真拉着人去衙门。
他也不是不能罚,只是这种情况偏帮哪一边都是激化矛盾,他都想让尚谨去安抚陇右军了。
再这么下去,他头发都得掉光了,最近连诗文都写不下去了。
他听说尚谨不再受重用之后反而过得舒坦了,整日就是和各地的诗人诗文相和。
要不他给尚谨找点事情做?陛下应该不会有意见吧?他先去请示中尉和陛下再说吧。
高骈长叹一声,开始羡慕好友周宝去了藩镇,不必管长安这些事。
“都虞使是有事找我吗?不妨直言。”尚谨笑眯眯地看着高骈,好似看透他的来意。
作者有话说:
玄宗日常挨骂(1/1)*神策军和陇右军起冲突=神策军被单方面暴打高骈:(尖锐爆鸣)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啦!小谨:(乐)有意思高骈:(崩溃)平昌郡王你说句话啊!小谨:打得好,打得再厉害点(x)陇右军:(得到鼓舞)好的将军神策军:(鼻青脸肿)高骈:(晕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