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节度使之职
尚谨与杜牧立于沱水河岸,中原是七月流火,这里却入了伏旱,水深降了不少。
沱水是汶水的支流,自西北向东南流经维州,更有大大小小的支流和海子,将维州护在河流之间。
他们的身后是数千人的军队作为护卫,这里几乎已经进入维州境内,随时都可能有危险。
“将近二十丈的河岸……”杜牧蹙眉盯着眼前滚滚东去的水流。
沱水整个流域落差三千米,河道算是窄的,但是比较湍急。
“用船只运兵卒过河费时费力,若要过河,最好用船桥,但是必须固定好。”尚谨则望着眼前的悬崖峭壁思索,“我派人看过山间栈道,并不适合大量行军。”
维州三面皆是沱水,唯西北方未临河,却是高山险壁。
当年是西拒吐蕃的天险,如今却成了阻碍收复的麻烦。
“将军,吐蕃怎么攻陷维州的?”唐君盈之前还没什么感觉,但如今亲眼看到维州的天险,实在不明白这样一座坚固的城池究竟是怎样沦陷的。
要是给敦煌这样的地势,他们少说还能再坚持几十年。
“当年河西陇右不少州县相继陷落,吐蕃赞普谋图蜀地,多次攻打维州,他们久攻不下,就想出了计策。”
维州能被吐蕃称为无忧城,自然不是那么好攻克的。
“吐蕃人将自己的姊妹嫁给维州的门卒,二十年过去,生下的两个儿子也成年了。吐蕃再次攻城,这两子做了内应……”
吐蕃赞普能等二十年完成计策,尚谨却不能。他既不可能把无辜的人送去龙潭虎穴当内应,也不可能等得了二十年。
时间越往后拖,大唐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差,直至彻底崩盘。
“呸!真不要脸!卖国贼!”唐君盈骂骂咧咧,吃着唐人的饭,心却偏到吐蕃去了。
“吐蕃人能有什么好东西?狼子野心!”他们对成语的运用愈发熟练。
“莫气了,他们能有什么好下场?”尚谨不觉得当内应的唐蕃混血能得到什么好结局。
或许最初算是功臣,可唐人纷纷沦为奴隶之后,在吐蕃人眼里,身上混着唐人的血就是低人一等。
“真要是还活着,拿去祭祀维州守军。”
*
他们一行人沿河往上,观察四周地形。
“若是绕过去可行吗?”杜牧指的是绕过沱水,走山路到维州西北的高山。
尚谨点头道:“可行,但只能带精兵,逾河攀崖,从山后缝隙进入维州,发动突袭。”
杜牧下意识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悬崖峭壁,这可真是“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难度未免太高。
虽然只要攻打维州,必然要在这样险峻的山林间登高,但是越往西北,越靠近高原,地势越高越险,绕到西北攻打维州,除了尚谨还没谁敢认为自己能成功。
“风险太大,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杜牧思索片刻,否决了太过冒险的方法,“若非要如此,不如正面进攻。”
若只是派小批兵卒去试探,他会赞成。但是必须由尚谨带队的话,无人承担得起失败的后果。
“正面攻打维州,维州城离河很近,通过浮桥渡河后,很容易被吐蕃人的箭一类的守城器具射中。”尚谨反而觉得正面进攻虽然风险小,但是损失更大。
吐蕃的地形优势太大,要想把战线往前推,很可能是拿血肉堆起来的。
“的确,攻城器械很难通过浮桥到河对岸,维州又居高临下,不然韦皋也不至于二十年都没能收复维州。”
杜牧说的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论功绩,韦皋当为名将,然而虽然屡战屡胜,却始终未能真的收复失地,甚至还给剑南留下了隐患。
“若是正面进攻,我想试用新式兵器,烧了他们的城门,让他们自顾不暇。”
*
成都府。
李商隐赶到时已经是秋天了,天气凉爽,他赶路也更勤快。
入夜时到达成都府境内,到官衙时已经是半夜了,里面还是灯火通明的。
小吏检查了李商隐的鱼符,恭敬地说:“李御史,节度使与兵马使都在忙公务,请御史入官衙内稍候。”
若是换作别的节度使,知道监察御史来了总要恭恭敬敬地办个接风宴。不过李商隐来的时间晚,他们也都是熟人,自不用大半夜弄什么宴席。
李商隐被迎入府衙,不消片刻就被带到了杜牧和尚谨面前。
“义山!许久不见了。”杜牧抬头打了个招呼。
“这都子时了,你们也不去休息?”李商隐惊讶地发现他们竟然都在,竟没一个去休息的,这下可真是诗人大会了。
尚谨揉了揉额角,说道:“蜀地事务繁忙,不得不上心。”
安史之乱后,蜀地可谓饱受摧残,前后十几位节度使,没多少靠谱的。
“义山不大熟悉蜀地,蜀地多有波折,百年来节度使们遗留的烂摊子太多了。都无需记住他们的姓名,知晓他们的‘光辉事迹’就够了。”
温庭筠坐在旁边,他曾在蜀地多年,熟悉蜀地事务,自然清楚以前的事,听到尚谨说光辉事迹四个字差点笑出声。
想起少年时才到剑南道时蜀地的种种乱象,只觉得尚谨惯会说反话的。
“管不住杀良抢财的兵卒的崔光远;恣行暴政的严武;一心为民可惜天不遂人愿的高适……”
谈及高适,尚谨心中不禁感慨。
“部下谋反自己逃跑的郭英乂;谋反部下本人崔旰;志气怯懦不敢跟崔旰叫板的杜鸿渐。轻徭薄赋的张延赏;颇有建树但把南诏给养成痈疽的韦皋。”
“起兵反叛攻打东川的刘辟;不通文书选择萧规曹随的高崇文;仅用三年民殷府富的武元衡;被牛党排挤后性情大变晚节不保的王播……”
温庭筠听到王播的姓名,目光灼灼地盯着尚谨,期待接下来的话。
他对惹出许多麻烦的王播不感兴趣,但是王播之后的下一任节度使,对他来说很重要。
“治政宽仁又法纪严明,两度为剑南西川节度使的邹平郡公段文昌。”
尚谨说罢,温庭筠立刻赞同地点头,段世伯是他眼中最好的剑南西川节度使。
段文昌是他父亲生前的好友,在他家最困难的时候施以援手,也让他认识了挚友段成式。
从十二岁起,十年间,他一直跟随段世伯生活,与段成式为伴,直到段世伯卒于剑南任上,他才与柯古分开。
不过柯古比他厉害多了,早就是郎中了。
“玩忽职守致使蜀中被南诏洗劫的杜元颖;打不过蛮夷选择和谈的郭钊;颇有建树可惜受牛党排挤未能收复维州的李公;为官清正的李固言;往年政绩不错如今却因身体愈发不济的崔郸。”
尚谨将曾经的剑南西川节度使们‘如数家珍’,笑问:“称得上有政绩的才几个?”
蜀地这些年的经历基本可以概括为:谋反,平叛;被吐蕃南诏打,打吐蕃南诏;祸害百姓,与民休养生息。
杜牧又将如今蜀地还存在的问题大致讲了一遍。
李商隐都听得无语凝噎了,这都什么地方长官啊?他来之前了解过蜀地的事,却没有杜牧说的这般真切详实。
难怪如此辛苦,他劝尚谨休息的话都要说不出口了。
“陛下还让我劝着你们休息,现在看来是不用了。”他自己都生出一种要来帮忙的自觉。
尚谨反过来劝李商隐去休息:“你此次来巡按剑南道,风餐露宿,快去歇息吧,有何事明日再说不迟。”
李商隐日夜兼程,也确实疲惫,不多作推辞。
*
西州。
高昌城外二十里,北风呼啸,黄沙漫天。
归义军带来了大沙海的黄沙,将西州的回鹘部落逼至绝境,接二连三放弃战斗。
张议潮的马槊横在西州回鹘首领安宁的脖颈上,回鹘败局已定。
战马喘着粗气,时不时抬起马蹄,若非张议潮拉着缰绳,已经习惯性地踩在安宁身上了。
“张议潮!都说你是解救各族的救星!难道我们归附不好吗?”安宁上个月就已经派了使节,希望能和平归顺。
“西州本就是大唐领土,你的条件我们无法接受。”少打仗当然好,但张议潮不愿养虎为患,“我无意对回鹘赶尽杀绝,但你们绝不能统治西州。”
安宁归附的前提西州回鹘部落保留对西州的治理权力,几经谈判也没有让步。
考虑到西州回鹘的汉化程度,如果西州回鹘依附,他会保留回鹘的部落建制,尊重他们的习俗,让他们继续生活在西州。
但是让出权力与让出西州土地无异,他不能让西州作为羁縻州回到大唐。
他太清楚同意归附的后果,因而还是选择武力收复。
当高昌城楼的旗帜换上一面崭新的唐旗,张议潮望向西方,心中喜悦之余又涌上悲凉。
那是安西都护府的方向。
“望平,你说,我们是该继续往西,还是往南?”
建中二年时,河西的最后一城沙州敦煌陷落,那时他们虽是孤城,好歹还有上万百姓,也有不少青壮年,然而手无寸铁,饥馑交加。
当时的河西节度使阎朝不愿走到人相食的地步,为保全百姓,选择投降。
河西彻底陷落,安西与北庭和大唐的联系也彻底断绝,再无可能。
幼时曾听阿耶说,他出生的时候,安西军还在抵抗吐蕃。
他那时懵懵懂懂,只知安西在沙州西边,不知安西都护府五个字的分量。
直到他十岁时,突然有一天,沙州万人恸哭,他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便被按在地上向西方叩首。
起身后才知晓,吐蕃传来了“捷报”,龟兹城破。
龟兹城的兵卒屈指可数,年老体衰,虽竭力抵抗,终究不敌吐蕃精兵,全数战死,龟兹城破。
这些细节,是对吐蕃最忠诚的阴家传递出来的消息,其他敦煌人只知道龟兹城陷落。
他顿时生出彻骨的寒意,阿耶说西边的龟兹城里生活着许多没有成为奴隶的汉人。
他见过吐蕃人如何对待汉人,失去劳动力的老者弱者不可能再得到一粒粮食,断手凿目,弃尸荒野。
那时他立誓,定要反抗吐蕃。
如今他已是河西节度使,收复河西七州的使命完成,他却并不想停下脚步。
杨归安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脖子上的红绳,上面挂了一枚大历元宝。
“节度使,我心里是想去安西都护府的,但若依形势判断,往南攻打尚婢婢是最好的,他是吐蕃国相,手里一定有失地的图籍,若能得到那些图籍,更好收复其他失地。”
“先把捷报传去长安,看朝廷如何决定吧。”张议潮长叹一口气,他清楚树大招风,不如听从朝廷的命令。
作者有话说:
文中出现的一大堆剑南西川节度使,除了李德裕和段文昌都不重要(bushi)不用在意其他人的姓名hhh只是小谨的吐槽反正这百年巴蜀就没有安生的时候。*本来想把作话放前面的,结果发现晋江把这个功能删掉了(尖叫)*感谢在2024-06-09 20:52:21~2024-06-11 10:46: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亿点点 1个;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爱爱你??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亿点点 2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游山河 76瓶;calculating 10瓶;是茜茜呀 2瓶;44881186、半夜叫喳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