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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在为历史意难平努力 第255章 琵琶行

江余舟 · 耽于纯美 · 2.24 MB · 2026-09-26 17:21:40

第255章 琵琶行

  “你真的要去洛阳?”李炎身体好了许多,也不像先前那样总想把尚谨拘在长安。

  不过如果尚谨去得久了,他定是要忧心的。

  尚谨坚定地说:“此生若不能与他相见,当为憾事。”

  他身在敦煌的时候就已经错过了刘禹锡,如今到了中原还错过白居易,那他真的会抱憾终身。

  *

  李德裕对这件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却抽空帮忙安排了衣食住行。

  “洛阳的驿站到底简陋,也不方便与洛阳的诗人来往交游,拿着我的手信,住在平泉山庄吧。”

  平泉山庄是他最满意的作品之一,尤其是山庄中的奇石,不知尚谨对奇石是否感兴趣。

  李德裕又想起尚谨最近的“爱好”,叮嘱道:“你别去了一趟洛阳,把白乐天也给带回来了。”

  尚谨接过手信,笑道:“李公多虑了,白乐天都致仕了,就算真的来,也不是来长安。”

  白居易的身体若是还能支撑着远行,那定是要去咸阳的。

  “……”李德裕沉默了半晌,转身取出一沓诗稿,交给尚谨,“若有空,替我去一趟荥阳,把这些烧了。”

  “我明白了,请李公放心。”

  即使李德裕没有明说,他也知晓,这是要烧给刘禹锡的。

  这几年李德裕一点空闲都没有,连咸阳都很少去了,更别说相隔更远的荥阳。

  类似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毕竟他隔一两个月就会去咸阳,祭奠的不仅有他的故人,也有李德裕的故人。

  *

  对于尚谨要去洛阳这件事,李商隐乐见其成。

  “你真的要去洛阳?!”李商隐言语间带了几分艳羡,“我也很想去,可惜我是脱不开身了。”

  “你若是真能去,又该想怎么最近没活干了。”王晏媄笑盈盈地打趣,“是乐天重要还是你的律令重要啊?”

  尚谨也忍不住笑起来。

  有一说一,李商隐真的是合格的打工人,眼里有活,手上不歇,不见懈怠的时候。

  *

  洛阳。

  凛冽寒风吹走了秋意,白居易将门窗紧闭起来,但目光触及屋里的火炉,又留了一条缝。

  他听闻河西的沙瓜二州光复时,早已克制不住心情写了诗,但并未想过要专门送去长安。

  夏日里收到李义山的信,才知道尚谨喜好诗歌,故而举荐了义山,心中不免欣慰。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朝中党争裹挟了一切,这时候义山能再得贵人相助,实在不易。

  今年有不少有名的诗人回到了长安,皆因尚谨的出现。

  义山与他说,尚谨极其喜爱他与微之的诗,据说每一首都倒背如流。

  他不知怎的想起那场梦,身在河西的孩童本不该知晓他的诗,却莫名可以唱出来。

  他当初觉得那是微之的托梦,如今又觉得,或许是预兆大唐将会收复河西失地。

  于是他又写了诗,托人送去长安,权当庆贺。

  只是他实在没有想到,尚谨会送上拜帖。

  “晚辈尚谨,前来拜访。”

  屋外传来的声音听着悠长遥远,他无端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却抓不住这一丝感觉。

  “进来吧。”

  门被轻柔地打开,踏入的少年披着狐裘,他下意识裹紧了毯子,却不想来人未将屋外的寒气带到室内。

  “我怕将寒气带进来,先去烤的暖和些才来敲门的。”尚谨对待病人一向细心,他知道白居易最基本的病情,所以格外小心,“早闻香山居士之名,如今终得一见,死而无憾。”

  白居易怔怔地盯着尚谨,他的视力比不得年轻的时候,看人像是隔着一层轻薄的雾气,只觉得一切与梦境重合起来。

  他问道:“你会唱《缚戎人》吗?”

  尚谨一愣,怎么感觉白居易看到他的反应有点奇怪?

  “我读过居士与元才子的诗,这首也是知晓的,不过似乎少有人将这诗谱成曲,未曾听过。”尚谨当然会,但是不能表露,“我们敦煌人都会歌唱,我还从家中姊妹那里学了一手琵琶。”

  他许是多年未曾听闻有人喊微之为元才子了,亦或是真的老了,一时间有些愣神。

  “唤我的字就好。”

  “乐天。”尚谨顺着便改了称呼,“若乐天想听,我可明日为乐天弹奏一曲,今日并未带着琵琶。”

  他的琵琶学得不久,但是有之前的乐理打底,虽不能如听仙乐耳暂明,也不至于呕哑嘲哳难为听。

  “来到长安后,从李公那里得了元才子的诗集,读到了《缚戎人》。”尚谨说起与《缚戎人》的渊源,有所隐瞒,但他总不能说自己在敦煌就唱过,“我问李公,不知作诗之人可还在?我想要拜访他。

  “我想与他说,终有一日,河西的大唐子民,都会回到长安。”尚谨想元稹泉下有知也是想等这一天的到来的,这是所有唐人的梦想,“那些胆敢杀良冒功的,也定会受到处罚。”

  “李公看着很悲伤,告诉我,微之长眠咸阳。”

  大唐的诗人们的交际关系十分混乱,他也不想着非要弄清了。

  “李公说,若我喜欢这首诗,可再读白乐天的《缚戎人》。元白二人,极善胶漆。若我喜元诗,极可能喜白诗。”

  说实话,李德裕这么评价元稹和白居易的关系时,他挺震撼的,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后来想了想自己读的那些诗,还有后来的诗人词人诸如杨万里写的元白二人,又觉得确实如此,他早该习惯这词了,更离谱的形容词多的是。

  “我读了乐天的《缚戎人》后,便一直想要见一面,我想求一首诗。”

  其实不只为一首诗,也为一个念想。

  白居易问道:“求诗?”

  “待归义军收复西北所有的失地时,希望有幸得到乐天为归义军所作的诗。”

  “真是想想都叫人心潮澎湃,若真能见到那一日,百首千首都是少的。”白居易听尚谨这么说,笑着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只可惜,我恐怕撑不到那一天。”

  他的病去年还好些,今年逐渐严重起来。

  “我可以试着为乐天诊治。”尚谨来到洛阳的目的之一就是治病,“我在敦煌时曾补全医书,且军中很少有专门的医师,多是僧医。清扫战场时,我会作为医师为兵卒们治病。”

  “你擅长外伤?我的病……”白居易欲言又止,他这一身的毛病,洛阳的医师都觉得棘手。

  尚谨早有心理准备:“我都知晓,乐天的病诗,我也读过。”

  要是单凭诗来看,白居易绝对是诗人里最病弱的。

  真要是治起来,他给霍去病诊治的时候都没这么头疼。

  “且让我试试吧。”

  *

  今日尚谨带了琵琶,他将琵琶直立于怀中,并不用拨子,只素手弹奏。

  “裴神符?”白居易少见这样的弹法,也只听说过贞观年间的那位太常乐师是如此弹奏琵琶的。

  “是,他是疏勒人,又曾得太宗赞赏,名扬天下。如今虽还是拨子多,但西域也有不少学着他掐琵琶的。”

  尚谨左手持颈,抚按律度,右手缓缓拨弦。

  一转眼间好像将白居易拉回浔阳的那个月夜,论技法或许不如,却同样将他的心弦一起拨动,无垠的悲伤便涌上心头。

  只是那一次是忧己忧人,这一回是忧国忧民。

  “少年随父戍安西,河渭瓜沙眼看没。

  天宝未乱犹数载,狼星四角光蓬勃。”

  “少壮为俘头被髡,老翁留居足多刖。

  乌鸢满野尸狼藉,楼榭成灰墙突兀。”

  “近年如此思汉者,半为老病半埋骨。

  常教孙子学乡音,犹话平时好城阙。

  老者傥尽少者壮,生长蕃中似蕃悖。

  不知祖父皆汉民,便恐为蕃心矻矻。”

  尚谨先弹了元稹的《缚戎人》,这诗的讽刺意味太强,他弹时并未将重点放在其上,只着重了陇西遗民的悲剧。

  “缚戎人,缚戎人,耳穿面破驱入秦……

  身被金创面多瘠,扶病徒行日一驿……

  一落蕃中四十载,遣着皮裘系毛带。

  唯许正朝服汉仪,敛衣整巾潜泪垂。

  誓心密定归乡计,不使蕃中妻子知。

  暗思幸有残筋力,更恐年衰归不得……

  缚戎人,戎人之中我苦辛。

  自古此冤应未有,汉心汉语吐蕃身。”

  弹唱至这一句,尚谨停下,歌声不见,只余乐声。

  他的右手在弦上疾扫如飞,原本悲壮凄凉的乐声霎时间变了,旋律起伏跌宕,只听得奔放豪迈之声。

  透过乐声,仿佛能听到敦煌城外惨烈的厮杀,感受到河西的归心切切。

  诗中的无力感被推翻,唯见顺势起义的壮烈。

  白居易已许久没听过这样的琵琶声,过往那些恬淡婉转的雅乐在这时显得柔弱无力,顿无光彩。

  他忽然想起祭祀时曾听过的秦王破阵乐,此时虽只有琵琶声,但气势依旧磅礴。

  “何日平虏失地归,当奏秦王破阵乐。”

  这倒不是什么诗,也不讲什么对仗平仄,只是油然而生的感慨。

  他问道:“这曲是你自己作的?”

  新乐府诗与乐府诗到底有所不同,他和微之的新乐府里虽也有被传唱的,但极少听到这首诗的曲子。

  “是。”

  旁人就是选了元白的乐府诗来唱,也很少选这两首。

  且不说作曲的难度,光是这两首诗讽刺黑暗的朝廷和军队,便少有人会明白地讲出来。

  元稹的这首诗比白居易的更加辛辣讽刺,自然更不可能被传唱。

  “说起来,乐天肝风内动,肝气郁结,少听此曲为好。我倒有几首曲子,可疏肝理气。”

  至于其他的病症,一一都有对应的治疗方法,只是都聚在一起,要斟酌施治。

  白居易这复杂的病情夹在一起让他头疼,治李炎的时候都没这么难。

  “我自然谨遵医嘱。”白居易点了头,心里想着若是能继续喝酒就好了。

  *

  这个冬日,白居易虽仍有病痛,却不像往年遭病痛折磨得厉害。

  他想起当时与梦得开玩笑说,他这病若是孙思邈在世,大概能治个十成九稳。

  如今倒真得了个神医,不论这些病能不能治好,至少舒服多了。

  他很好奇怎么没风声传出尚谨的医术很好,尚谨只说算不得最好,无意卖弄。

  他想想也是,若是这身本事被知道了,还有没有空来洛阳都是个问题。

  入了春,逐渐暖和起来。

  “你不用回长安?”白居易原以为尚谨再怎么说也得被召回长安了,不想竟能留到会昌六年。

  “我在长安也没官职啊,想去哪去哪。”尚谨这段日子逛遍了整个洛阳,认识许多诗人,不禁感慨洛阳不愧是大唐诗人的养老地,实在值得久留。

  “何况乐天的病才好些,我怕我走了之后就病情反复。”尚谨敢离开长安,是因为李炎到底年轻,身体恢复得好,而白居易年事已高,自然要多照顾着些。

  “你比我自己还在意我这病情。”

  刘禹锡逝世后,白居易倒是很久没体会到被人管着的感觉了。

  “长安可有许多人托我来照看乐天。”

  就白居易这个关系网,要不是尚谨走得快,临走的时候能被一堆白居易的好友嘱咐这个嘱咐那个。

  “对了,再过些日子,我要暂时离开洛阳,乐天到时候可别乱跑,估计要倒春寒了。”尚谨还要去荥阳一趟。

  “你要去祭拜梦得吗?”白居易平静地问,“不必问我如何知道的,你既喜欢诗,如何会错过梦得?更别说长安还有个李文饶……”

  “他与梦得也要好,定是托付你来帮他看看梦得。梦得走之后,也不见他来过洛阳。”

  作者有话说:

  乐天:你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竟然不来看梦得!李德裕:……你再这样我要拿微之反击了。*才来到长安的小谨:白居易和元稹,白居易和刘禹锡,元稹和李德裕,李德裕和李绅,白居易和牛僧孺,白居易和李商隐,李商隐和杜牧,杜牧和张祜……你们都是什么关系啊?现在的小谨:随便了,太复杂了你们的爱恨情仇,你们一起把燃冬演好比什么都重要*乐天真的很病弱hhh小谨要头疼了也还好够病弱,这两年没空管佛学了,不然还得反对灭佛*回敦煌倒计时喽*今天翻《唐才子传》,只能说真会写啊,什么“极善胶漆”“可欺金石”还有杨万里,什么“读遍元诗与白诗,一生少傅重微之。再三不晓渠何意,半是交情半是私。”刚好杨万里宋朝篇还可以出场,梦幻联动(?)*元稹《缚戎人》:边头大将差健卒,入抄禽生快于鹘。但逢赪面即捉来,半是边人半戎羯。大将论功重多级,捷书飞奏何超忽。圣朝不杀谐至仁,远送炎方示微罚。万里虚劳肉食费,连头尽被毡裘暍。华裀重席卧腥臊,病犬愁鸪声咽嗢。中有一人能汉语,自言家本长城窟。少年随父戍安西,河渭瓜沙眼看没。天宝未乱犹数载,狼星四角光蓬勃。中原祸作边防危,果有豺狼四来伐。蕃马膘成正翘健,蕃兵肉饱争唐突。烟尘乱起无亭燧,主帅惊跳弃旄钺。半夜城摧鹅雁鸣,妻啼子叫曾不歇。阴森神庙未敢依,脆薄河冰安可越。荆棘深处共潜身,前困蒺藜后臲卼。平明蕃骑四面走,古墓深林尽株榾。少壮为俘头被髡,老翁留居足多刖。乌鸢满野尸狼藉,楼榭成灰墙突兀。暗水溅溅入旧池,平沙漫漫铺明月。戎王遣将来安慰,口不敢言心咄咄。供进腋腋御叱般,岂料穹庐拣肥腯。五六十年消息绝,中间盟会又猖獗。眼穿东日望尧云,肠断正朝梳汉发。近年如此思汉者,半为老病半埋骨。常教孙子学乡音,犹话平时好城阙。老者傥尽少者壮,生长蕃中似蕃悖。不知祖父皆汉民,便恐为蕃心矻矻。缘边饱喂十万众,何不齐驱一时发。年年但捉两三人,精卫衔芦塞溟渤。*白居易《缚戎人》:缚戎人,缚戎人,耳穿面破驱入秦。天子矜怜不忍杀,诏徙东南吴与越。黄衣小使录姓名,领出长安乘递行。身被金创面多瘠,扶病徒行日一驿。朝餐饥渴费杯盘,夜卧腥臊污床席。忽逢江水忆交河,垂手齐声呜咽歌。其中一虏语诸虏:“尔苦非多我苦多!”同伴行人因借问,欲说喉中气愤愤。自云乡贯本凉原,大历年中没落蕃。一落蕃中四十载,遣着皮裘系毛带。唯许正朝服汉仪,敛衣整巾潜泪垂。誓心密定归乡计,不使蕃中妻子知。暗思幸有残筋力,更恐年衰归不得。蕃候严兵鸟不飞,脱身冒死奔逃归。昼伏宵行经大漠,云阴月黑风沙恶。惊藏青冢寒草疏,偷渡黄河夜冰薄。忽闻汉军鼙鼓声,路傍走出再拜迎。游骑不听能汉语,将军遂缚作蕃生。配向东南卑湿地,定无存恤空防备。念此吞声仰诉天,若为辛苦度残年。凉原乡井不得见,胡地妻儿虚弃捐。没蕃被囚思汉土,归汉被劫为蕃虏。早知如此悔归来,两地宁如一处苦!缚戎人,戎人之中我苦辛。自古此冤应未有,汉心汉语吐蕃身。*感谢在2024-05-06 20:27:45~2024-05-08 00:12: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爱爱你??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晴圭、爱爱你??、楚烟蘅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ocelyn、迷桉木 20瓶;滴雨梧桐 10瓶;楚烟蘅、浣溪沙、虾毛绝配莫挨我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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