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李义山是如何夸人的
这一切都是李商隐始料未及的,他原以为今天的事与他没什么关系,自然没什么准备。
他纠结着想字斟句酌,晏媄说他说话容易得罪人,还提醒他要三思而言。
另一个正字连忙怼了李商隐一拐肘,小声道:“你倒是快上前说点漂亮话啊!”
平心而论,他现在酸溜溜的,李商隐怎么到哪都有贵人赏识?以前是令狐楚,后来是王茂元,如今是尚谨。
别瞧前面两个辈分高,但真论提拔人的速度,没有比得上眼前这个的。
这两个月不知有多少人变着法地讨好尚谨的,除了各类诗文集,也不见尚谨收下什么。
想要提拔一个正字,不过是尚谨在皇帝或是李德裕身边一句话的功夫。
尚谨分辨出哪个是李商隐,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朝李商隐行了一礼。
李商隐回礼后,抬头与尚谨对视,瞬间浸在尚谨眼里纯粹的喜爱中,心境骤然随之喜悦起来。
“此时无声胜有声,何须多言?”尚谨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曾经透过无声的诗篇见到的诗人,如今无声地相见,何尝不是一种浪漫?
“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做,改日定会拜访玉谿生,请教诗歌。”
*
一般人说改日,那就是客套一下。
李商隐怎么也未曾想到,那竟不是一句客气话。
再次见到尚谨与他们初次相见相隔不过三日。
尚谨就等在秘书省外,抱着两三本书,与他的同僚打招呼,见他出来,笑着喊道:“义山。”
李商隐一愣,骤然间有些不知所措,又赶忙回应。
这么直白的亲近之意,他已经许久没感受到过了。
若不是他当年见到白居易也是一样的激动,他都快怀疑这是不是一场美梦了。
“你的事忙完了?”李商隐刚说完就反思起来,这话是不是太生硬了?他心里想的那几句都没说出来啊!
“对啊,今天把道士气个半死,我可开心了。”尚谨自然而然地回答,他对李商隐的说话技巧早有预料,跟一帮弯弯绕绕的人说话久了,直来直去成了新鲜体验。
这样没什么不好,就是偶尔可能会说出惊人之语,容易得罪人。
想到李商隐写给杜牧的那些诗,他只能说,但愿李商隐写的时候多斟酌一二,别又惹得两人不快。
李商隐则觉得自己大约摸清了尚谨的脾性,果然是不拘小节的,顿时放松不少。
“道士是指赵归真?”
“嗯。”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气氛逐渐自然融洽起来,却惹得路过的几个官员大跌眼镜。
这是什么情况?这两人怎么凑到一起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李商隐好奇地问。
“比赵归真还能说会道就行,上次阻止了陛下修望仙台,他差点要把我吃了。”尚谨不以为意地说,“今天他要给我望气,说我身上有妖邪之气。”
“陛下没信吧?”
尚谨回想起那个场面,忍俊不禁:“嗯,我说望气算得了什么?西汉第一神相还给我相过面,说我是辅弼之星呢。”
“许负给你相面?”
“他说他活了六十,那我就说我活了一千岁,他能把我怎么着?”
尚谨这两个月的生活就是三点一线,繁重枯燥。
除了给李炎治病,就是跟着李德裕学习,赵归真已经成为他生活的调剂品了。
有时候他感觉自己在和赵归真给李炎表演相声,不过李炎越来越少召见赵归真了,这实在是个好消息。
李商隐也忍不住笑起来:“难怪他们都说赵归真近来越来越不得陛下器重了。”
尚谨比了个“嘘”的手势,笑道:“这话可小声些,别瞧着赵归真看着像个正派,实则小心眼得很。”
“还未问你今日找我何事。”
“探讨白乐天的诗。”这话是假的,他是来给李商隐送机会的,“顺带还想问你一件事,寻个人少的地方说?”
李商隐立刻觉得是机密要事,最终带着尚谨回了自己家中。
尚谨一到附近,便发现这一带似乎都是清贫之人居住。
李商隐的境况很不好,恐怕自从岳父王茂元去世之后就愈发困顿。
秘书省正字的俸禄要在长安生活,着实不太富裕。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有些太干净了。
两人也不多说闲话,尚谨单刀直入。
“最近刑部需要人手。”
李商隐再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也能听出来尚谨的意思,这几乎就是明示了。
“愿毛遂自荐!”
他自从回到长安,一直积极支持李公的政令,只是未得到任用。
他无端觉得,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你不问问要做些什么吗?”尚谨虽然希望李商隐能有所作为,但李德裕并不十分看好李商隐,“我这些时日,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李商隐几乎是同一时刻辩解道:“我并非要背叛恩师……”
这些年来,他听过太多人的挖苦责骂,自责已经刻在骨子里了,也早已不辩解了。
只是面对才认识不久的尚谨,他还是想辩解几句。
“我知晓你并无此意,何况在我看来,人本就不该被党争裹挟着做出选择。”尚谨的声音柔和而坚定,每个字都出自真心。
在他眼里李商隐真不至于被骂忘恩负义。
坚守一道固然可贵,但改换门庭在他眼中算不得可耻的事情。
更何况李商隐顶多只是对政治上的事情不敏感,没意识到党争的严峻罢了,主观上没有任何恶意。
【宿主,你又要开始话疗了吗?】
「什么话疗啊,真的那么容易有用就好了。李商隐这内耗太严重了,不减轻内耗,他很难在朝堂上立起来。」
“你既认同李公的主张,与李党一起有何不可?”尚谨的思想向来开放包容,“如果做出了与恩师不同的抉择就算是背叛,那他们该先把韩子和李斯批判一番。”
“令狐司空固然于你有大恩,但你又不是被卖给李逢吉了,怎么就要为他们卖命了?”旁人都介意李商隐在牛党李党之间左右摇摆,他却不忌讳,“当他们开始为反对而反对时,他们就已经背叛了他们自己。”
李商隐沉默良久,还是执拗地问:“若你将来有弟子与你殊途,你会觉得他背叛了你吗?”
尚谨正色回答:“殊途而后同归,只要我们都是在真真切切为百姓做实事,足矣。”
他还真有不少弟子,但他从不要求弟子非要和他站在一起。
不过牵涉党争,到底是不一样的。
李商隐微微一怔,他的恩师会如何回答?会如此豁达吗?还是大骂他是叛徒?只是他已经寻求不到这个答案了。
尚谨看出李商隐依旧耿耿于怀,于是问道:“你问完了,那轮到我问了。你觉得李公对我如何?”
李商隐回过神,点头道:“极好,李公把你当作孩子来培养。”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李公的后代才能比不得李公,而自从尚谨留在长安,李公便日日将尚谨带在身边。
起初有些人以为尚谨是被留下来做人质,还十分可惜,但不过几日,论调就变化了,这哪里是人质,下一个李公还差不多。
“若有一日我提出与李公不同,却与牛党和同的政见,你会觉得我背叛了李公吗?”
“不,只是政见不同。”李商隐摇了摇头,“可是他们都说,当你来到长安,由李公接见的那一刻起,注定你会站在李公这一边。”
尚谨本身是个行军打仗的将军,就注定了与牛党形同陌路,否则只会像杜牧之那样难以施展军事的才华。
他很难想象有一天尚谨会站在李公的对立面,那时候恐怕也会有人攻击尚谨说是不敬师长的白眼狼。
“李公就永远对吗?他的政令永远不会出错吗?”
“我不喜牛党,但牛党就全然无可取之处吗?”
党争伤的终究是大唐和大唐的百姓。
“李党的官员就会永远支持李公吗?那当初平叛,怎么只有李公一力主战?那我是不是可以说他们背叛了李公?”
朝堂上的事情很复杂,从来不能简单地看待。
“你与我想的一样!”李商隐像是突然找到了知己。
他虽然陷入了党争的漩涡,但内心一直不觉得牛党或者李党其中哪个就是最好的,但正是这种心理,让他两边都讨不到好。
他如今不是不清楚,却迷茫着不知该如何做。原以为只要支持李公就好,可如今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这种想法,最好不要轻易示以外人。”尚谨从不在其他人面前袒露自己的心声,他还不想里外不是人。
“拿李党牛党划分人,原本就不合情理,只是……党争少讲情理。”尚谨叹气道,“杜牧之将要调回长安,你可知晓这个好消息?”
“知晓!”李商隐听到尚谨提起杜牧,迷惘的心情逐渐雀跃起来。
“他虽偏向中立,可与牛党关系匪浅。他当初一力支持李公,难道杜牧之就背叛了牛僧孺吗?”
“天下谁人不知元白乃是挚友?元仆射与牛党领头的李宗闵是仇敌,又与李公他们是好友,白乐天却与牛僧孺多有往来,但不能说白乐天左右逢源吧?”
有些事情本就不是那么绝对的,但如今的情势,保持中立必然是最艰难的路。
而且总不可能永远保持绝对的中立,更别说人心总有偏向性。他心里还是更偏向李德裕的,所以他选择站在李党这一边。
“外人对你的评价,固然要听,可那些让你动摇本心的,且装作没听见吧。别昧了良心,什么都好说。”尚谨希望李商隐能少受那些闲言碎语的影响,只是以李商隐的性格,恐怕有些难,但总不是没有可能。
见李商隐点了头,尚谨又说:“人要顺势而为,只有当手中的力量足够强大,才可逆流而上。”
“如今的势,正是李公。”李商隐虽不太懂政治,却也瞧得出这么明显的事情。
跟随王茂元之后,他被昔日的朋友骂了个狗血淋头,才终于知晓朝中的党争如此厉害。
“所以你如今选择李公,是明智之举。跟着岳父走,也没有错。”
李商隐总不可能在王茂元死后又从李党跑去牛党,那才真是算完了。
“李公要安排人手去刑部,我已经旁敲侧击,在他面前提了你。”
李商隐十分惊喜:“多谢兵马使举荐之恩……”
“先别谢我,听我说说要做什么吧。你总得自己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做这件事。”尚谨之所以没有直接举荐,就是希望李商隐能自行分析,做出理智的选择,“李公最近复审了个案子,觉得衣冠户已然泛滥,尤其是江淮一带最为严重,律法应当跟进。”
李商隐心中一惊:“李公要对赋役进行改革吗?”
衣冠户最直接牵涉的就是赋税差役。
尚谨点了点头,李商隐看得很清楚,一下子找到了核心问题。
“算得上一场小的改革。只是你若是要去刑部做如此重要的事,有些话就要藏起来,有些事情,可不能这样大大咧咧地说出来。”
李商隐表示点头记住了,只是心中想着这能算小的改革吗?
尚谨眼里这确实是一场“小”的改革。
只是动了衣冠户,还没有从赋税方方面面变呢。
如今大唐的衣冠户几乎包含所有流内现职、待职、假职的文武官员之家。
作为特权阶层,衣冠户免一门差徭,输税全轻,因而许多地方上有权的衣冠户还会包庇其他本非衣冠户的富户,给那些富户摄职文牒,以此成为衣冠户逃避赋税。
大唐的衣冠户已到了泛滥的地步,严重影响了赋税差役。
“李公虽不怀疑你的人品,但是觉得你心肠过于柔软。”
要做这种动特权阶层的蛋糕的事情,必须心智坚定不移,不怕得罪人。
李德裕觉得李商隐容易动摇,难以成事。
尚谨却觉得李商隐足够坚韧了,那些困难不足以打倒李商隐。
且李德裕手下人多激进,以李绅为主皆主张严刑峻法,有时太过刚硬,正需要一位柔和之人。
前提是,这柔和之人,能够不被其他人掩盖了光芒。
尚谨的目光落在李商隐身上,更添几分鼓励:“革新者将要面临何种境况,待你想清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再同我说吧。”
李商隐坚定地给出了回复:“我很清楚,清楚我想做什么。”
如果他能真正在长安站稳脚跟,也能将妻子接来团聚,不必再聚少离多。
他想一展自己的抱负,不必再为前途郁郁寡欢。
*
【宿主,李商隐留在朝堂真的是好事吗?他的性子总感觉不适合啊?】
「他毕生所愿就是能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我怎能不助?」
*
延英殿。
这些时日李炎的身体好多了,虽然还是常有病痛,需要尚谨施以医药针灸,但相较之前,心境已经平和许多,不会再动不动发脾气,吓得周围人噤若寒蝉。
“陛下,可舒服些了?”尚谨正在为李炎按摩穴道。
他在思考,未来回到现代,要是能开个推拿按摩馆应该挺赚钱的。
也不知道经历这么多,他还能不能静心进修历史学业。
李炎现在十分安心,笑道:“有你的医术在,先前再难受,如今也好了。”
不必再时刻为性命忧心,也不再吃那些有毒的丹药,他当然不会再急切暴躁。
他已十分清楚丹药的毒性,但暂时没有杀了那几个道士,并非他还傻乎乎地信任道士或是不想杀了他们。
而是如今世人皆知,他因道士劝说而灭佛,此时杀了他们不太好看,还影响灭佛进度。
本来想着直接私下里处置,但是谨看着似乎格外喜欢拿赵归真练嘴,也就多留几日,当逗乐一般。
等明年开春,把这几个敢把毒丹药献给他的道士全部处死。
“还需多久,才能像以前那样?”李炎迫不及待地想回到最初那两年,那时他踌躇满志,与文饶一同推行政令。如今虽然好些,却总是力不从心。
“最快到年底便会好上许多,可以如先前那样常常处理政事,但还是不宜太过劳累。”尚谨心里清楚,这病无法真正根治,好在慢慢养着,总不至于短寿而亡。
“好在陛下不用那些丹药的日子还不算太长。”
如果没有服用丹药,他也不必如此担心李炎的身体。如今只能庆幸李炎用那些丹药并未超过一年,还能慢慢清除余毒。
“多亏你与文饶,我也不必劳心劳力,能安心静养。”李炎虽将政事交托给李德裕,但仍旧清楚大部分事务,“文饶与我说,你举荐了李义山?”
对于李商隐能与尚谨交好,李炎十分诧异。他原以为尚谨说不定连李商隐是谁都不清楚,就算知晓了也可能会被其他人的评价影响,没想到这两人如今能常常在一起。
“嗯,他做了刑部司员外郎。”
刑部的刑部司,主管律令的颁布实施和案件的复审。刑部司员外郎的品阶是从六品上,虽然不是大领导,却也是能说得上话的人物了。
李德裕提拔杜牧的时候,能直接给侍郎的位子,是因为杜牧的为官经验丰富,虽然性格刚直,但只要不涉及大是大非,也懂得变通。
而李商隐毕竟这么多年来绝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做幕僚,只服丧前当过县尉,接触断案,还需多历练。
“不必紧张,你不过举荐个官员罢了。”李炎光明正大地双标,换作别的官员直接举荐,他心里总要评判一番,而尚谨来举荐,他便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得相信尚谨的眼光。
“李义山若有家世,哪里还会只是个秘书省正字?只是时也命也,无人愿意用他。”李炎对朝堂党争洞若观火,自然知晓李商隐的遭遇,“你如今可真是他的贵人了,就如此欣赏他吗?”
尚谨微微扬起嘴角,答道:“我偏爱每一个好诗人,能帮一把帮一把。”
他只是想给每个命途坎坷的诗人一个家罢了,他有什么错?
【宿主你……】
系统欲言又止,他想说尚谨真是越来越“博爱”了。
只不过这一次的任务目标“归义军”本就十分宽泛,标准也没有定数,一视同仁地谁都救,确实很符合尚谨的作风。
「嗯?」
【没什么,真好,就喜欢看阖家团圆。】
「你是不是最近憋坏了?等李炎身体好些,带你出去玩?」
这个世界系统抽到的物种实在太显眼了,他又不是在敦煌或者战场,不能将系统日日带在身边,因而系统大部分时间都偷偷隐去身形,只是以无形的方式陪着他。
【确实有点不习惯,什么时候回敦煌?】
「看情况,我倒是真想回去,但是长安还有很多事没完成。」
“能帮的都帮一把……”李炎笑问:“说的不错,可你就不怕那些厌恶李义山的人给他使绊子?”
“当一个人青云直上时,除了政敌,身边的好人总会多的。”
权力从来吸引人,李商隐的背后是他,就注定了那些人得客气些。
“这话不错,我可是深有体会。”李炎笑吟吟地赞同,又问道,“已许久没有河西的消息了,你觉得你阿耶近来会在做什么?”
李炎即使在治病,也一直记挂着河西。
尚谨来长安前同敦煌的人讨论过大致的计划,回答道:“入春了,必然是东进,以期回归大唐。”
或许再过几个月,张议潮就会攻下肃州。
提起张议潮和敦煌,尚谨的神色十分怀念和温柔。
李炎眼神闪烁,他虽没有让尚谨做人质的意思,却也有十足十的私心,想要让尚谨对长安产生归属感,长居长安。
他哪知道,尚谨对长安的归属感本就十分强烈,只是未曾明显地表露。
“你想回敦煌吗?”
尚谨点头回答:“想。”
“你就不能哄我?说你想留在长安吗?”李炎无奈地问。
换作别人,这时候早开始说些好听的话哄着他高兴了,尚谨偏偏要说实话。
“我何必与陛下说假话?”尚谨真心待一个人的时候,从不喜欢说这种无谓的假话哄骗人。
“我是真心想守护长安,所以终有一日会离开长安,也终有一日会回到长安。”
*
刑部司。
刑部的人聚在一起讨论衣冠户的事情。
“你们觉得吴湘强娶的那个颜氏,到底算不算衣冠户?”
几个人依着唐律争辩起来,给吴湘量刑。
有人严格依照唐律:“自然算啊!她父亲虽是小吏,但母亲那边可是世家大族。”
有人对颜氏十分同情:“这怎么能算是!她父亲死的早,跟着继母流浪辗转,都穷成那样了,还衣冠户呢?衣冠都快穿不起了。”
“那她祖上也算是衣冠户啊!都轻赋税了!”
“说的她交得起赋税似的,能活着都不错了。”
一时间刑部司越来越热闹,不少人逐渐忘了李商隐那复杂尴尬的身份。
“李义山!你说呢。”
李商隐自然站在颜氏这边,分析道:“依法理,她确实算是衣冠户,但是依情理,她与继母,孤儿寡母的,吴湘竟然强娶,实在可恶。”
他做县尉时,就十分不喜严刑峻法。当然,这个前提是,对普通老百姓不要太过严苛,多讲情理,至于吴湘这种又贪污又强娶的,严刑峻法没什么不好。
“说的也是,不然李公也不会想让我们改律了。”刑部司郎中对李商隐十分客气。
既然能让李公提拔,总有李公的道理。如今看来,倒是与他思想契合,不枉费李公提拔。
“颜氏的确穷困,而那些拿钱贿赂当衣冠户的富户,早该整治了。”
“我都不知道听户部的人抱怨多久了,这些人倒是会捞钱,一边捞钱一边偷朝廷的钱。”
“那就把他们全部一网打尽,下手就得快准狠,叫他们把以前坑的钱都吐出来。”
“那怎么行,你把他们惹急了,他们还不和咱们拼命?”
“确实应当徐徐图之。”李商隐开口道。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李商隐身上,说实话,刑部最近来了好几个新人,但是他们没想到其中会有李商隐。
李公认可的人不至于出大问题,只是他们一时间不太习惯。
终是有人打破这诡异的沉默,问道:“不知义山有何高见?”
“最好勿要操之过急,那些收受贿赂的官员数量庞大,牵涉众多,不能指望一次成功。”
“如果能直接规范,不许富户再假借文牒,自然是好。可我不觉得这是轻易可行的。”
李商隐觉得慢慢推行才好,这种动一大群人利益的事情,能轻易达成就怪了。
“比如,减少这些假衣冠户所能荫庇的人的数额……”
*
今日朝会,户部的人率先出声。
“陛下,户部申报户籍数量,凡四百九十五万五千一百五十一户。”
这个数字定然是不准的,不知还有多少人隐匿户口,只为了逃避赋税。
户部说完了户籍人口,李德裕便接着这个话题说起衣冠户的问题。
“臣与刑部官员复核淮南节度使李公垂所报吴湘案,追踪之下发现,天下州县,衣冠户众多,尤以江淮为最。其中许多富豪之家本为衣冠之外,以钱货贿赂,得摄官文牒及军职赂遗,由此为衣冠户,全户丁口皆免差役,轻赋税。”
吴湘案如今成了改衣冠户的跳板,很难再作为牛党抨击李德裕公报私仇的舆论素材。
毕竟李德裕改衣冠户的理由十分正当,谁抗拒谁可能就是假衣冠户的受益者,陛下还在这里看着呢。
“而贫者因此更添流亡,赋役严重,朝廷赋税亦减。”
“望陛下准奏,摄职使府军队之户,唯家有进士及第时,方免全户差役。其余只可免除本身差役,不可荫庇户内其余人等。”
“原先收受贿赂而增衣冠户的官员,多者依律处罚,轻者暂不追究,日后再犯,皆重罚。”
这事李炎点了头,也就敲定了。只是要推行下去,恐怕阻碍重重。
*
李商隐家。
李商隐做了刑部司员外郎之后,日子好过很多,刚入流的正字和员外郎差别还是很大的。
他做事扎扎实实,刑部司的同僚也逐渐认可了他,不将他视作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终于能传信,将分别许久的妻子接到长安一起生活,不必再受相思之苦。
尚谨打了个哈欠,他最近在和李德裕讨论吐蕃那边的战事,都没怎么睡好。
“谨这几日太辛苦了。”李商隐最近忙完衣冠户的事情,具体决议刚下发到地方,还不怎么要刑部操劳,过段日子又要操心起来。
“没办法,谁让吐蕃那边尚婢婢和论恐热打得不可开交,兵部和边境那几个节度使驻防使都不如我了解他们。”
时隔一年,论恐热又一次东山再起,只不过这回学乖了,没有再往西去河西,而是与尚婢婢打了起来。
尚婢婢的劣势也逐渐显现出来,毕竟是个温吞的人,不太能管得住手下那些豺狼虎豹般的将领。
不过胜利的天平目前还是倾向尚婢婢的,论恐热估计捞不到什么好处。
“如今这兵部太没意思了,好些人畏手畏脚的,还好李公与我说,杜牧之再有三四日就到长安了。”他就盼着杜牧快点来,给主战派增添些力量。
李商隐雀跃地问:“果真?”
“你看上去也太开心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小李杜和李杜是反过来的。李商隐十分敬佩欣赏杜牧,还写了诗赠给杜牧,然而杜牧没有回复。
不过也可能是杜牧的许多诗都被烧了,所以回复消失在火光之中了。
“我十分喜欢杜牧之,等他来了长安,若是能诗歌相和就好了。”李商隐已经快克制不住写诗的欲望了。
想起来李商隐原本会赠给杜牧的诗,尚谨沉默不语。
诗歌相和不一定,但很可能得罪人。
“义山,你要是想与杜牧之交好……”尚谨忍不住嘱咐,“写诗的时候,用典要斟酌再斟酌。”
义山的情商有那么点低,所以他嘱咐义山在刑部的时候多做事,少说与政务无关的话。
不然就义山这个情商,过不了多久就可能把人都给得罪了。
“为何?”李商隐不解地问,“我最近的诗,用典有何问题吗?”
李商隐赶忙回想了一下最近写的诗,给尚谨的那几首好像没什么问题吧?为什么要这么说?
“没问题,只是提醒。还有,少在杜牧之面前提白乐天,他不怎么喜欢白乐天。”
李商隐的表情从疑惑变为震惊。
尚谨看懂了他的表情的含义:杜牧之不喜欢乐天?他为什么不喜欢乐天!乐天不好吗?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乐天呢?
“这就是我嘱咐你的原因了,用典也好,与旁人聊天也好,总要打听打听这人有没有什么忌讳。”
那首《赠司勋杜十三员外》,简直是往雷点上戳。
前两联打趣名字倒也罢了,但这第二联问题可就大了。
前身应是梁江总,名总还曾字总持。
把人比作江总,这可不适合啊!
哪有这么夸人的?
作者有话说:
昨天和今天的合起来,看我啥时候能把前几天的补起来(捂脸)*小谨:欲言又止义山:(疑惑)我写的诗有什么问题吗?这不是夸杜牧之心有韬略吗?牧之:真是谢谢你了()*义山有些时候情商有点低,但是有小谨保驾护航,不至于太过坎坷小谨:我只是想给每个诗人一个家!*换了封面!是少年谨在长安!*《赠司勋杜十三员外》杜牧司勋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诗。前身应是梁江总,名总还曾字总持。心铁已从干镆利,鬓丝休叹雪霜垂。汉江远吊西江水,羊祜韦丹尽有碑。*义山啊,你这打招呼打的,第二句跟骂人一样(x)*感谢在2024-04-29 20:58:04~2024-05-01 23:53: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拿盐砸你一锅 5个;72226983 2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津淮 3个;赤鸦、十秋之木 2个;念忆送大大十斤肉、72226983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硫酸钠 40瓶;狐墨彦 21瓶;狐狸尾巴 20瓶;多更 14瓶;68164563、春生夏长 10瓶;成尘、水墨翎、临雪下 5瓶;未闻雪名 3瓶;zoey27040、把存稿交出来!、马自达从不刹车、似锦流年、淡蓝兔耳、葵禧子?、云裳、半夜叫喳喳、瑜心、丹、竹云、幽云十六、浅浅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