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吴湘案
送别了其他人,尚谨留在了长安。
他如今都不是很习惯自己的官职,大唐的官职着实复杂了点,职官、散官、勋爵。
如果现在要拿全称称呼他,那么他是河西中军兵马使,忠武将军,上轻车都尉。
什么时候再封爵,他的名头就更长了。
他还顺带记了李炎的尊号——仁圣文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也是长的得写两行。
头一次遇到尊号这么长的皇帝,还是很值得记住的。
他看李炎封赏的时候也特别容易上头,其他八人的封赏也非常丰厚。
甚至还说他能册勋十二转,弄得他连忙推辞。
虽说晚唐的勋官已经泛滥了,但他还不想一来就变成上柱国。
他现在想到自己这个官职都心虚,谁家藩镇的兵马使待在中央啊?
好处是,没人敢惹他。现在谁都能看出来,他背后除了一个尚未通路的河西军镇,还有当今皇帝和权倾朝野的宰相。
“陛下,旁人都说,你想让我未来做河西节度使。”尚谨这些时日听了不少传言。
自从他留在长安,各种谣言就没少过。
李炎并不否认:“兵马使继任节度使很常见。”
他确实觉得如果尚谨以后做河西节度使很不错,但他可没有盼着张议潮战死的想法。
“我觉得十将已经足够。”
兵马使之下是副兵马使,再就是十将这样的主要将领。
“那怎么行?”李炎觉得十将低了,理所当然地说,“你阿耶手底下多的是兵马使,又不止你一个,还怕别人闲话?”
“陛下不觉得我太年轻了?”尚谨现在还有种轻飘飘的感觉,这官比上个世界升的快多了。
“有人议论你?和我说是谁?”李炎冷哼一声,前几天才把那几个要尚谨当人质的给收拾了一顿,“你打胜仗的时候,也不见有人嫌你年轻,怎么做官的时候就拿着年纪说事了?”
“年轻可不是坏事,听敬义说,上元节那晚,就有说话人讲你们的故事了。”李德裕上元节第二天晚上回家,听自家孙子说了一个晚上的故事。
“那晚我们也听到了,他们几个还在下面起哄。”尚谨这个当事人也听得津津有味。
*
这一日,尚谨去为李炎针灸完,跟着李德裕出了延英殿,一路去了李德裕平时处理政务的地方。
李德裕刚刚向李炎汇报朝中政务,基本都是李德裕一手决定的,李炎几乎没有异议,只简要提了几个意见,叫李德裕回去修改。
尚谨正坐在一旁盘算着日期和大事,就听到李德裕对他说:“我瞧着你倒是很习惯。”
“李公说我习惯什么?”尚谨一头雾水。
“朝中皆说我独断政事,谨一点也不奇怪?”
换作旁人,定是要在心里嘀咕他权倾朝野了。
“原来李公说这个啊。”
他还以为李德裕在说什么呢。不就是独断政事,他见得多了也不是没做过,只是皇帝不怎么参与的情况确实少。
李炎如今要好好休息,更多担子自然就压在李德裕身上了。
“这没什么好稀奇的。在敦煌的时候,阿耶决策一些事务时,也是一个人,至多再有我和长兄参与。河西局势复杂,势力错综,一但让别人插手,往后就没有平静的时候了。”
然而河西大多数事务还是大家一起决定,光是那几个世家就没有好糊弄的。
“你长兄是你伯父的长子?你阿耶属意他吗?”
尚谨点点头:“嗯,长兄行军打仗也好,治理敦煌也好,都颇有阿耶的风范,如今也是兵马使,算得上众望所归。”
李德裕默了一瞬,问道:“你当真对节度使的位子没有任何想法?”
尚谨真诚地回答:“没有,当河西节度使,未必是好事。”
他可不喜欢做容易被猜忌的土皇帝。
不过如果皇帝换成唐懿宗,那他一定要当节度使,方便换个皇帝或者干脆反了。
李德裕挑了奏章放到他面前,问他:“你可愿跟着一起看?”
尚谨眨了眨眼,这是可以看的吗?
“我?这不合规矩吧?”
“只是一看罢了。”李德裕有意培养尚谨,那些想让尚谨留下的人有一点说得对,尽早培养成朝廷的人最好。
尚谨点了点头,随手拿起那份奏书,就看到了熟人。
前阵子才到任的淮南节度使李绅,上报了江都尉贪污粮钱,强娶民女,李绅判了死刑。
细细看过一遍,尚谨扭头看向李德裕,等到李德裕看完手头的奏章,才问道:“李公,江都尉吴湘,你认识这个人吗?”
“淮南的?”李德裕的记性一向很好,略想了想就记起来了。
“嗯。”尚谨将奏章递过去,“前几日有人送了我许多诗集,我读过之后,记得这个人的叔父是个有名的诗人?”
李德裕自然也记得,回答道:“他的叔父,吴武陵,前韶州刺史,十年前逝世。”
他对吴武陵印象不深,唯一深刻点儿的大概是这人和柳宗元关系不错。
“你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异常吗?”
尚谨点了点头,说道:“我读过吴武陵的诗,他屡遭贬谪,似乎与李公的父亲有关。”
异常不多,但会被上纲上线,这可是牛李党争的重要大案。
李德裕蹙眉道:“他将我父亲写进诗里了?”
“未曾,是我读过之后问的。”
其实很多细节和人名他也不大记得,晚唐的历史他没有秦汉那么熟悉,还是偶然问起才想起来这个案子的。
“外人都觉得李公与淮南节度使素有交情,这吴武陵又与李公的父亲有过节,他的侄子犯罪被判死刑,难免叫人觉得这是在罗织罪名。”
“为确保万无一失,还是再让淮南节度使仔细查验为好。若吴湘确有其罪,当抓住确凿的证据,叫吴湘无法翻盘。若这罪名有任何不实的,就一点错漏都不能出。”
李绅为官多年,但这份文书真的要钻漏洞却也是有的。
“谨,你太小心了。”若是李德裕自己看这奏章,并不会产生尚谨这样的想法。李德裕身居高位久了,根本不会将这样细枝末节的东西放在心上。
然而尚谨对这方面的事情太敏感了,在他看来,这案件报告还是不够全面。
“有些事你才来,不清楚。这江都尉的兄长,叫吴汝纳,是河南府永宁县的县尉。”李德裕很快将吴家的几个人都对上了号。
“他叔父当年贪污,我将他叔父贬为潘州司户,他也受了牵连,多年不曾调官,因而对我不满,投靠了牛僧孺。”李德裕厌恶牛党的人,“你觉得这是个圈套吗?”
“不至于是圈套,吴家人还不至于恨李公到这个地步,但是真的处死了吴湘,新仇旧恨,他们必然恨李公与淮南节度使入骨。”
历史上就是吴汝纳叫冤,加之宣宗本就厌恶李德裕,一群人联合在一起,竟是直接泼脏水污蔑人,要将李德裕打入地狱一般。
这么一回想,他又想起一个刚正不阿的判官,即使遭到严刑拷打,也不曾污蔑李德裕,还有几个不愿同流合污的也遭到了贬谪。
“贪污一事,如果数额的确如此巨大,确实当的上死罪。至于强抢民女,实在可恶,但是颜氏女,究竟能不能算平民女,也是问题。”
“我看这上面说,颜氏女的父亲叫颜悦,曾经是青州衙推,虽不是高官,也算不得平民。虽说现在是平民,但是文书上只出现了颜氏女的继母,继母为平民,生母可不一定。”
李绅判罪的时候大约也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颜氏和继母二人相依为命,漂泊无依,任谁也没想到颜氏的生母会是王氏大族出身。
“不是说抢的不是平民女就没有罪了,而是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最容易被人抓来做文章。”
“唐律规定,官员不可婚娶治下女子,以免官员治理偏颇。若颜氏非平民,则不违此律,但强娶依旧违律,只是终究与文书上的有所不同。”
既然要处罚,那就要让人一点错误都挑不出来,就算以后想要污蔑,也拿不了这案子说事。
“谨,你当真人如其名。”李德裕不得不感叹尚谨心思缜密。
“李公手握大权,当然不在意这些。在李公面前,有些人再张牙舞爪也是花猫,但是没人能保证自己永远身居高位,滴水不漏是好事。”
万一李炎还是死了,宣宗即位,至少能够让他们少一点攻击李德裕的机会,而他嘛,真的可以想办法收拾收拾回河西了,不然留在长安也是当人质。
“我会叫公垂补全文书。”李德裕把那奏章摆在不通过的那一拨,“你天生合适坐在这里。”
这里是门下省办公的地方,得了这么个评价,尚谨只是笑了笑。
“李公夸赞,晚辈不敢承受。”
党争,这才刚刚开始了。
他这一次不想做多个势力之间的平衡者,就想跟着李德裕改变晚唐的格局。
对主和派,他是没有好脸色的。
“不过这么一来,杜牧之……”李德裕将手中的笔搁在一旁。
“杜牧之怎么了?”尚谨得了允许,探头去看。
那纸上写的是李德裕推荐杜牧调任回长安,担任吏部司勋司郎中。
难道他马上就要见到杜牧了吗!
然而李德裕话锋一转:“他当年是吴武陵推荐的。”
“……”尚谨可算明白怎么杜牧献了平叛的计谋,李德裕也对其采用,最后杜牧还是没回到长安了。
这一案要是这么发展下去,李德裕估计都得被那一帮子牛党官员气吐血,不厌屋及乌就怪了。
他并未对吴武陵推荐杜牧这事加以评价,而是故作好奇地问:“我读过杜牧之的诗,写得极好。听李御史说,前几年平叛的时候,他还献了计策,为何是吏部而非兵部?”
“兵部如今不缺人,我准备提拔白敏中做兵部侍郎。再者,我瞧你还是对六部的职责不够清楚,我再与你说说,不是懂军事就要去兵部的。”
尚谨两眼一黑,他当然知道这些道理,重点是让那个对李德裕恩将仇报的白居易他弟当兵部侍郎?那要不还是让杜牧去兵部吧?
作者有话说:
李德裕:我独断专行,你不奇怪?小谨:啊?你说我吗(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大金印)*李德裕:让杜牧回吏部吧。杜牧:哈哈!我要回来了!小谨:好耶!李德裕:算了,看到他就想到吴武陵,还是别回来了,白敏中你升官吧小谨:不!不要他!让杜牧回来!*感谢在2024-04-23 20:20:54~2024-04-24 20:26: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晴圭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玄猫 2个;狐狸尾巴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晴圭 20瓶;未闻雪名 3瓶;红豆兔子糕(^~^)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