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自裁(捉虫)
“将军,什么姓赵的?”许昌好奇地问。
“这不重要。”尚谨摇摇头。
这都是多少年后的事情了。
“只是乡间俚语,我们那当年有个姓赵的,驾车非常厉害,跑得很快。”
“那是挺像的。”
“把他按住吧。”
连固讶异地问:“要宰了他吗?”
要真是这么做,那可太好了。
“不,我给他拔箭,免得死了。”
“他也配!”许昌对伊稚斜怒目而视,“医师你手都伤了。”
“世阳,他们现在是俘虏,我们不杀俘。”尚谨安抚着许昌,扭头问连固,“连固,你的箭上没沾什么泥巴、血、金汁吧?”
连固一脸无辜地看他,这怎么可能,都是用过的箭,他们当时一起冲出武刚车战缠斗那么久,刀都砍卷刃了,箭也用光了。
他那箭是回武刚车阵的路上捡回来的,鬼知道沾了些什么脏东西?反正不太干净。
“救不回来算了,我看别救了。”伊稚斜会死吗?那不是刚好?
伊稚斜被按在地上,两只眼睛努力往连固那个方向瞪,还想骂什么,就看见尚谨拿着一把刀走了过来。
“你自求多福吧。”尚谨笑吟吟地蹲下。
他的刀尖映着火光落在伊稚斜的眼睛上方一寸处,但凡伊稚斜再挣扎,眼睛就会直接被戳瞎。
见伊稚斜僵直地躺着,尚谨勾起笑容:“我挺讨厌你们这些单于的,从冒顿开始就很讨厌,哦,还有冒顿那个蠢货父亲。”
“你死不死对我来说不是很重要,不过我说过要给仲卿留活口,你最好还是别死。”
尚谨又拿出个钳子来,准备展示一下汉代中医的外科手术。
至于大晚上的,伊稚斜会不会不小心被他治死,那真的是无所谓。
战场条件就这样,他能有干净的刀钳都不错了,万一感染了,也不能怪他。
更别说现在不弄出来,一会儿伊稚斜就真的会死。
伊稚斜杀了他四千兵卒,真要是感染死了,那也是活该。
“忘了告诉你,我左手受伤,只能用右手,但是右手使刀太过,有点抽筋,拿不稳刀,要怪就怪你们自己。”
连固的视线落在尚谨的左手上,手上的伤口还没有得到精心的包扎,那只手会偶尔无意识的抖动,显然还很疼。
方才追击的过程中,伤口又裂开,渗出鲜血。
奇怪了,他怎么记得当时匈奴王砍得特别重,少说也得见骨头了,当时把他吓得心都跳出来了,怎么现在看着虽然还是很深,但是好像没有那么严重。
错觉吗?
“我要是手抖弄疼你了,你记得叫大声一点,我听着舒坦。”尚谨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好像什么都已经不能牵动他的情绪。
“???”这话把伊稚斜气得够呛,下一秒伊稚斜凄厉地叫喊出声,“啊——”
山间回荡着伊稚斜的叫声,又戛然而止。
“将军!将军!你们没事吧!”申颖匆匆忙忙赶到,他先前留下来与匈奴兵卒缠斗,刚刚走到半路听到叫声,把他吓坏了,快马加鞭就赶过来了。
“没事,只是伊稚斜晕过去了。”
尚谨已经拔出来了那个箭头,还好不是带倒刺或者弯钩的,不然取出来估计得动脉大出血。
他扔掉箭头,走向裨王,吓得那裨王想往后退,但是退无可退。
许昌冷笑一声,骂道:“这会儿知道怕了。”
“你是精怪!”裨王惊恐地盯着尚谨,他分明记得那道伤口深可见骨,尚谨怎么可能还有力气骑马追这么久?
裨王说的词汇有点复杂,在场大多数都没听懂,于是问连固:“他说什么呢?”
“说将军是神仙。”连固面不改色地骗其他人,反正这军中就他一个匈奴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将军又不会戳穿他。
“我们将军当然是神仙!”许昌觉得这裨王还说了句人话,“将军,我看他这只手也废了,要不剁了吧,我烧把火,烫一烫刀,糊上就好了。”
“……”尚谨欲言又止,“你知道的真多,挺适合……”
适合当酷吏的。
裨王差点没被吓昏过去,不过尚谨还没那么血腥,他没有中世纪西医那样动不动截肢的爱好。
他只是先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包扎好伤口,指挥军中懂些医术的去取箭。
等箭取完的时候,裨王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天色愈发昏暗,是黎明前的征兆。
一束束火光急速靠近,尚谨警惕地握住了刀,直到听到了一声熟悉的战鼓声。
是仲卿!
待到火光将四周彻底照亮,兵卒们自动让出一条路。
“仲卿!”尚谨欢快地喊,只是声音有些嘶哑,被风沙给伤着了。
他右手已经抓住了伊稚斜的衣领,准备来个惊喜。
他刚喊完,感觉哪里不对劲。
怎么军队的气氛怪怪的?
卫青倒是面色如常,纵马到他身前,翻身下马,先去看他手背上的伤,明显有二次裂开的痕迹。
“你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卫青其实也知道这是必然的,却还是担心。
“这不是为了抓他吗!”尚谨右手一只手把比自己还高一点的伊稚斜给提了起来,以显示自己绝对不是逞强。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伊稚斜身上。
刚刚乌漆麻黑的,没人发现地上的时候伊稚斜,只以为是什么匈奴人的尸体。
“明章,你们立大功了。”
“如果不是仲卿当机立断,我怎么能抓得到?这是将士们一起努力的战果。”
一干人等全都欢呼起来。
“抓到伊稚斜,该是今日所有将领兵卒的功劳!”
一干人等的欢呼声突然弱了下去,逐渐消逝。
“我说错话了?”他就是看军中气氛奇怪,才想活跃下气氛,失败了?
“……没有。”
卫青悄声与他做口型:“李广赶到了。”
尚谨默默闭上了嘴,他说怎么刚刚那句话一出来,大家都不说话了。
可喜可贺,至少李广没有等到他们回到漠南时才出现,也算是进步。
“先扎营休息,明日启程。”卫青吩咐在此处暂时驻扎。
尚谨先回到自己的战车营摸了摸宝贝武刚车,安排战车营的兵卒轮流站岗休息,才又去寻了卫青。
“仲卿,战果如何?”尚谨接过一碗水,来不及润润喉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除去武刚车阵外折损的四千五百人,后来又死伤两千余。”卫青回答道,“反攻前杀万人,反攻后斩俘万余人,还未细数,我担心你,先赶过来了。”
“那李广?”他真的很难想象李广来的时候该有多尴尬。
“我们打得差不多了,他们才姗姗来迟。”卫青叹了口气。
“……那仲卿准备如何处理?”他真想告诉卫青,这结果都不错了。
“他一路也辛劳了,先派长史带了酒食慰问,再问他是什么情况。”
平心而论,卫青这算是十分客气了,但是谁也猜不到后续的发展。
尚谨立刻撑着手一跃而起,又牵动了伤口,疼得一皱眉。
卫青连忙起身,拉住他的手,见伤口没有裂开,才松了口气,问道:“有何不对?”
“没事,仲卿你先写文书,我去看望李广。”说罢尚谨直直冲出营帐,奔向了李广所在。
天此时已经蒙蒙亮了,他刚到李广帐外,便听见卫青的长史在与李广的长史争吵。
“大将军只是问为何失途,有何不能答?”长史的脾气可没有卫青那么好。
他本来就对李广和赵食其不满,要不是这两人没能及时赶到,大将军手下的精锐何至于死伤过半?
车骑将军也不至于带着伤去追击匈奴单于。
这也就罢了,问是怎么回事,跟哑巴了似的,一句话都不说。
他们的喉咙是被风沙给呛坏了,李广他们也是?
“你如此咄咄逼人!”李广的长史对大将军长史怒目而视。
“我咄咄逼人?不是你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大将军长史完全不怵他,态度更加强硬起来,“三日内,写不出文书解释,到时候自然军法处置。”
大将军长史气呼呼地走出营帐,迎面看见尚谨,惊讶地张嘴,就看见尚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发现了,车骑将军是真的惯用左手,这时候还下意识用左手给他比划。
长史摸不着头脑,也不知车骑将军来找李广做什么,还是先回去与大将军禀报李广的态度好了。
太差劲了!他要给大将军告状!根本视军令为无物!
长史向尚谨施了一礼,迈着大步就走了。
李广帐外的卫兵本是要进去通报,尚谨瞥了他们一眼,那几个卫兵立刻不敢动了。
尚谨便静静地站在帐外,听到一群人在走路的声音。
李广似乎站定在了帐前不远处,能听到他闷闷地声音。
“失道之事,与你们无关,我一力承担便是。”
接着李广说出了自己的名言,只是与史书上有很大不同。
“自我参军,与匈奴作战,大大小小,也有七十多场了。”
“假使我能带兵及时赶到,此战不至于如此艰难。”
“我已年有六十,得此一战极其不易,又迷失道,岂止不是天意?”
“我又有何颜面见大将军?”
尚谨听到了一瞬的利剑出鞘之声,猛地打开帐幕,喊道:“李将军!”
李广手上动作一顿,依旧朝自己的脖颈划去。
尚谨差点气笑了,趁着那一顿,伸手便去夺那剑。
李广心中一惊,猛然后撤一步,松开了那柄剑。
然而尚谨的手心还是被划破了,好在伤口不算太深。
周遭寂静无声,只余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剑上的声音。
这一系列变故发生在几息之间,帐中所有人都呆立在地。
即使他们本不归尚谨管,他仍然命令道:“都出去,不许声张!”
一句话把幕府的人和校尉们点得一颤,都噤了声鱼贯而出。
他们走出去时才如梦方醒,刚刚发生了什么啊!?
“等等,我们为什么要听车骑将军的?”幕府的人后知后觉。
“凭什么不听,我以前就跟着医师打过仗,也算他的兵。”一个校尉翻了个白眼,刚刚就是他带头往外走的。
“不由自主地就听话了……”
“这根本不是重点吧?快去找大将军啊!万一出什么事,也就只有大将军才能出面了。”
刚刚他们是真的没反应过来,正常人谁能想到李将军拔剑是要自刎,又有谁会想到车骑将军为了阻止李将军自刎会“空手接白刃”?
外面的声音逐渐远去,尚谨才抬眸问道:“将军以利刃,究竟伤了谁?将军自己清楚吗?”
他指着营帐的兵器架说:“这里还有不少兵器,将军要自裁大可继续,你拿一样,我抢一样。”
“你还是先治伤为好。”李广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这点伤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
真巧,现在左手的伤口对称了。
“这点伤要是在将军脖子上……”尚谨一顿,“那我也能救回来。”
反正今天李广不能死,更不能是因为长史的问询自杀。
“我当年与将军的话,成真了。”他当年说李广轻命,当真是没说错,“将军觉得自己是在以死谢罪?剑挥向脖子,命没了,罪过就消散了?”
“那请将军坐下,好好思虑,你的死亡会带来什么。”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广,伸手将李广推到最近的坐席。
李广本是要躲开,触及他沾血的手,又默默顺从着坐下。
“将军一死,只会亲者痛,仇者快。”
“将军可想过李敢?他性子冲动,认定了一件事,就是犯下死罪也不会放弃。”
“一旦有人刻意挑拨,他会不会觉得将军死有蹊跷?会不会满腔痛苦化为仇恨,刺向大将军,刺向我,刺向所有与将军之死有牵连的人?”
“那之后,陇西李氏,当得起这个罪责吗?”
“将军觉得自己犯下死罪,可至少将军现在已经到了,那就在接下来的作战里力求至少功过相抵。”
“将军死是死了,那些与你一起迷路的人,一样有罪,将军只有带着他们立下军功,才能保全他们。”
“死,是最不负责任的行为。”
说罢,他与李广沉默相对,一站一坐,相对无言。
他等着李广的选择。
生,或死。
李广张了张嘴,问道:“你为何……”
尚谨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语。
“我不喜欢死亡,更不想看到毫无意义的死亡。”
“何况……罢了,没有说的意义。”
谁让有个人太过重诺,答应过一个叫李信的人,会尽量庇护他的子孙。
即使换了一个世界,这子孙不大争气,他也勉强保一下。
最重要的是,他可不想看到后世还有人抹黑仲卿,说李广是被仲卿害死的。
作者有话说:
小谨: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想你,想想你的蠢儿子,想想你家族,还有你那叛军孙子!*插画进度3/n*感谢在2024-02-28 13:33:07~2024-02-28 23:35: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_h、墨笔还魂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