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争霸陵尉(捉虫)
“陛下竟如此看重他,是好事啊。”尚谨笑吟吟地回答。
才怪。
他是不在意李广能不能封侯的,真有本事就封,没本事就别封,但重点是跟着李广的兵卒们又该如何?
他不想看到家家带孝的场面。
刘彻怎么听怎么觉得语气奇怪,问道:“你不喜他?”
“只是想起前两年的事,不免担忧。”他是真的怕李广带着那么多人走向死亡,“不过陛下看好他,我相信陛下。”
“总不能只因一次,便弃而不用。”刘彻明白他的心思,安慰道,“李广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守了,应当不会出事。”
“陛下思虑周全。”尚谨也不强求,毕竟李广本来也是要去做太守的。
如果李广只是守城,那他觉得李广没什么问题。但要是跟着仲卿,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
翌日,李广还在与灌强在蓝田县打猎,突然得了任命,一时间欣喜若狂。
他匆匆赶回长安,直奔承明殿而去。
李广心情激荡地走进殿中,拜谢道:“陛下,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朕自然是信你的。”刘彻不吝啬于一次机会,“如今北境匈奴猖獗,渔阳郡便托付于你和韩长孺了。”
但愿李广别让他失望。
“是。”李广再次拜谢,喜悦之余突然想起了一件藏在心底许久的事情,“臣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刘彻问道。
“臣此去渔阳郡,想向陛下求一人同往。”
那个胆敢瞧不起他的霸陵尉,他定要此人付出代价。
“谁?”刘彻以为他是想要个副将一类的人,便直接问了。
“霸陵尉申颍。”李广平静的言语掩藏着恶意。
刘彻乍然听到这个名字,还有些意外:“这可真是巧了,今日明章也向朕请求让霸陵尉同他去雁门郡。”
明章?李广看向与他交集甚少的尚谨,尚谨只是起身与他行礼。
“没想到我与太守看中了同一人。”
他就是单纯故意的,救霸陵尉其实对他没什么好处,反而容易让他与李广生出矛盾。不救霸陵尉却能让李广的好名声碎裂一角。
但他偏就喜欢救人,谁让他是来改变意难平的,甭管是不是意难平,能捞的人都捞一下。
不是人的除外,比如赵高什么的。
“太守竟也认得他,只是我有言在先,恐不能将此人让给太守了。”尚谨笑道,“不过若是对太守来说,此人更重要,我也可当未对陛下说过那些话。”
他三言两语便掌握了话语权,叫李广被动回答。
“我去渔阳郡,总需要个人做帮手,我看霸陵尉就很不错。”
尚谨笑眯眯地说:“这真是巧了,我也是一样的。”
“车骑将军手下能人不少,校尉要此人怕是画蛇添足。”李广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他不信尚谨不知道他与霸陵尉的恩怨,为何要与他抢人?
“李太守说笑了,渔阳郡还有韩将军在呢,更无需此人了。”
他不信李广会反驳这句话,打韩安国的脸。
果然,李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向刘彻。
刘彻上来打圆场:“朕倒是奇了,今日非要看看此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让你们两个争起来了。”
“先前明章提起他时,我已派人去召他了。”
朱买臣在一旁给尚谨使眼色,干嘛跟李广争?
或许陛下不知道李广跟霸陵尉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却是知道的,尚谨更不可能不知道。
李广肯定是记仇了的,说不定要报复霸陵尉,尚谨这样把人抢过去,把关系闹僵了怎么办?
尚谨轻轻摇了摇头,让朱买臣不必担心。
刘彻与李广论起边境战况,尚谨则是与朱买臣“眉来眼去”地秘密交流。
过了一个时辰,霸陵尉才匆匆赶到。
身为霸陵尉,申颍被刘彻召见的机会并不多,此时仍是很激动的。
“臣申颍,拜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臣何事?”
“这太医校尉与渔阳郡太守前后脚要你跟着他们离开,朕甚是好奇,故而召你来。”
刘彻是很想直接把霸陵尉分给尚谨的,他就是偏心。但是李广又刚以庶人身份上任,需要些自己人做亲信。
“尚校尉和……”
申颍听到太医校尉时,倒是立刻反应过来了,毕竟尚谨的大名谁人不知?
可渔阳郡太守?不该在渔阳吗?他迷茫地抬起头,骤然发现了坐在左侧的李广。
他心里立刻感到一股刺人的寒意,别告诉他,渔阳郡太守是李广……
“李太守?”
见刘彻并未反驳,申颍心中一个咯噔。
这两人要他干什么?
且不说他与尚谨并不熟,单说李广,他们可是有过节的,李广难不成还能因为他秉公无私对他另眼相看?
他可不信。
“申文配,你想与谁一起?你若是想继续留在霸陵,也是可以的。朕不会强迫你。”
申颍的大脑正在飞速旋转。
留在霸陵?
做霸陵尉,虽然俸禄四百石,比不得大官,但也可以说是位卑权重了。霸陵县的司法治安与兵役考核都归他管,算是个副县令。
他做县尉也习惯了,但是留下来会不会被李广记仇?
跟李广走?
陛下跟他开玩笑吧?他虽然自觉当时阻拦李广是遵循规章,他也就是喝问李广是何人并且搬出了法令,甚至还给李广安排了住处,还要他怎样?
他公事公办,并不后悔,但让他去李广手底下做事,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去了不被穿小鞋才怪。
跟尚谨走?
虽然他跟尚谨不熟,尚谨跟着卫青,卫青一看就有前途,他跟着他们,定能杀敌报国,倒也全了他的理想。
他突然反应过来,有没有一种可能,尚谨并不是看中了他的能力,是想帮他?
李广这种不遵守宵禁的人,看着就不好相与。若是单单李广要他随行,陛下估计就答应了。
但是尚谨也开口要他,陛下定会偏心尚谨的。
他立刻倒向了最有利的选择,行礼道:“臣愿跟随校尉前往雁门郡,矢志报国!”
*
尚谨是与申颍一起走出未央宫的。
“文配,就此别过。”
他们两个一个向西去看自己的药田,一个向东回霸陵处理事务。
“此事,还是多谢明章了。”
然而申颍走后,尚谨却并没有直接离开,只是坐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里,一只浑身漆黑的细犬趴在车中。
尚谨伸手摸了摸它圆乎乎的耳尖,笑道:“你说等去了草原,是不是黄色更好一点?”
这身绸缎般黑色皮毛,倒是让他想起做帝王朝服的衣料了。
【可以换颜色的!细犬虽然没有西戎旅獒强壮,但是很适合平原奔袭。】
【我们还不走吗?在未央宫外面晒太阳吗?】
「再等等。」
【宿主,你搁这守株待兔呢?】
「是啊。」
【干嘛非要和李广扯上关系?上次你想提醒他都没成。】
「猪猪要用他,我只能来看看,他能不能救了。」
「我只找他这一次,至于他未来如何,与我无关,我只担心那些兵卒。」
「就像我与少游是好友,我知道只要他一直做卫青的副将就不会出任何事,因为那样他就没有迷路的可能。」
公孙敖或许会迷路,但卫青不会,如果公孙敖只做卫青的附庸,自然也是史书留名的侯爵。
「但少游得自己长成将领,我会教他如何更好的分辨草原的方向,却不会告诉他所谓的捷径。」
「那样的捷径不是少游想要的。」
「同样,我不会用那些手段断了李广的路,他确实想要当一名好将军。」
「只是做个太守守城或许更适合他,但我不假定他的路。」
「路是他自己选的,改不改是他的事。」
「如果他的路还是妨害了万千将士,那时我会出手。」
真想断了李广的将军路,未必有那么难。
「李广的死因为某些原因,成了仲卿的污点,我最讨厌那些把李广的死怪到仲卿身上的人。」
「我管不了太史公怎么写,但是希望仲卿永远不要沾上那些。」
「如果他不能明白,他最该后悔的事,不是杀了俘虏,而是辜负了他手下的兵卒的话,他也没有救的必要。」
杀俘虏确实令人不耻,可全军覆没四个字,出现过多少次?那才是李广该后悔的事情。
*
元光六年时,尚谨回到长安,见到了监察御史周绚。
“尚……校尉。”周绚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起校尉二字,只觉得心口开始疼了。
“周御史还是称我为医师吧,我最喜欢这个称呼。周御史可介意我的犬一起进去?”尚谨随他一起入了内室。
“尚医师。”周绚轻声喊,“他很是可爱,无妨的。”
獒犬抬头看了他一眼,看来他确实伤心失神,它现在跟可爱两个字根本不沾边。
周绚坐定在案后,却主动提起了自己的儿子。
“听说我儿出征前,与其他几个校尉一起,还说了你几句坏话,我替他与你道歉。”
尚谨没想到周绚会提起这件事,其实也不算大事,不过是觉得他升官太快,说猪猪偏心罢了,又没怀疑他的专业能力。
酸几句而已,也不是什么太难听的话,对他没什么影响。
他是凭本事站在这个位子上,底气十足,根本不惧流言,更不可能破防,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这算不得什么的。”尚谨豁达一笑,“我升任是有些快,他觉得不公也实属正常。莫说他了,我也觉得是太快了些。”
“我此次来,是陛下见你的病许久不好,关心你……”
“我已许久不曾回去了,也难怪陛下担心,还请医师替我向陛下言明谢意。”周绚神色勉强,“我只是觉得,好像一歇下来,就泄了气。”
周绚一说完,又怔怔地道歉:“是我不合时宜了,卫将军刚封了关内侯,你也晋了爵位,更是高兴的时候。我大汉能攻破茏城,是天大的喜事,我却不见喜色。”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们自要记得功成的喜悦,却不会忘了这背后的牺牲。”尚谨向来是善解人意的,“怎么能说是不合时宜呢?”
“我知御史有心结,故而带来了一样东西,希望可以宽慰御史。”尚谨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轻柔地放在案上。
“这是?”周绚不觉得是贿赂,于是迟缓地打开木盒,眼中瞬间蓄满了泪,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是……是……是!是了……”
是一根绑了桑树木刻的红绳。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周绚颤着声音念道,“我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他都十岁了,别人都说,这么大的孩子,养不熟的。我偏不信,不肯再把他扔了。”
“那时候他连《诗》都没读过,我就教他……他学得快,也懂得透彻,说桑树梓树,乃是家中之树,可指父母,得时时想着才好。”
周绚已经哭得泣不成声,死死攥着那沾了污血的红绳。
不知过了多久,周绚才缓过劲儿来。
“那时我就想着,谁说养不熟了,多好的孩子啊……我的第一个孩子……后来我也收了几个养子养女,他对弟弟妹妹们可疼爱了,是个好大哥。”
周绚断断续续地诉说,尚谨沉默地倾听。
“听我说了这么多,医师大约也烦了。”周绚说完,骤然想起尚谨是没有父亲的,堪堪住了嘴。
“我很爱听这些,父母之爱子,听来便令人喜悦。”尚谨最爱听美好的故事,即使这个故事最终还是成了缺憾。
周绚低头抚摸桑木,喃喃道:“难怪郑庄曾说尚医师是青鸟,原是给人带来希望与喜讯的。”
“你们私下里,都这么喊我的?”尚谨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了。
“是郑庄提起说庄太守私下提起你时对你的评价,郑庄说觉得契合,像是天上的神仙。”周绚解释道,“算是……各有各的见解。”
尚谨无奈地叹了口气,一个个地还挺喜欢起外号的,他改名叫尚青鸟得了。
周绚又问:“不知尚医师是如何得到的?”
“我得知雁门之事后,遣了玉尺去寻了一趟。”尚谨摸了摸身边獒犬的头,“兵卒们尸身上的物什都被匈奴人抢走了,这个是木制的,比较小,又旧了,便留了下来。”
“若非玉尺带不了太多东西,我有想过把他们的遗物都带回来。”
可是即使只带一根头发丝,那么多人,都能把系统给埋起来。
“医师不必自责。”周绚将那红绳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我寻了几件我儿的旧衣裳,只建了个衣冠冢,也不想再扰了他的安宁了。”
“此物,就留给我做个念想。”周绚感激地看向尚谨,“请转告陛下,我明日会去点卯。”
“御史,你真的不再休息几日?”尚谨怕他因情绪大起大落而出事。
“医师不必怕我撑不住,我还有念想呢。”周绚冷笑一声,“我等着看他身死的那一天。”
那个“他”指的是谁,并不难猜。
“御史是说?这话可不能乱说!”尚谨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这是可以说的吗?
“乱说?怎么会呢?”周绚一点都不怕李广,“我不怕告诉医师,他必死无疑。”
他有自己的底气。
此时李广已经下狱,尚谨摇头道:“周御史,他可以赎死,这样的话莫要与外人说了。”
“我知道,他赎得了一次,赎得了两次吗?”
“莫要做傻事。”尚谨下意识以为周绚要使什么手段计策,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
“医师别担心,我有底线有良心,不会去做害人的事情。”
这也是他敢直接和尚谨说这话的原因。
他不傻,直接报复李广?没必要。
“只是他终究会自取灭亡。”
“他这次赎死又如何?还是个不称职的将军。”
“以他的心性,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只会一心想要证明自己。”
“他再怎么说也是老将,陛下再次任用他也不稀奇。可他这样的人,根本没有领兵打匈奴的才能!”
一提起李广兵败,周绚咬牙切齿地说:“他能害我儿一次,就能再害死别人的儿子。遇上匈奴,他只会输的更惨。”
“当然了,如果他真的能改头换面,成了名将,领着大汉打赢匈奴,也不枉我儿的死,算是报了仇。”
周绚并不是因为仇恨而被蒙蔽双眼的人。
在他眼中,家国大义远胜私人情感。虽然他不觉得李广有那个本事,但是若真有那么一天,他的仇恨会随着匈奴这个罪魁祸首而消失。
他确实恨李广,但更恨匈奴。
“要么,他别再带兵打仗,免得祸害别人家的儿郎。”其实这是周绚最想看到的,他由己及人,并不想看别人也失去孩子。
“周御史……”尚谨看着他,觉得心里难受得很。
“不过谁也不能保证他是否能够赎死。”周绚自顾自地说着,“攻打匈奴耗资巨大,国库吃紧,自然需要想办法。”
他抬头看向尚谨,问道:“医师以为,提高赎死之价如何?”
尚谨震惊地看向他,这也是个搞钱的人才???
“我查过了,如果将赎死之价提高到这个数字,他付不起。”周绚伸出手比了个数字,“这个价格对黔首不会有任何影响,只会影响为官者。”
本来黔首也付不起赎死的钱,自然不会有影响。
尚谨听他说完,终是明白他未来为何能做刺史。
这样的心智,这样的格局,这样的手段,确实当得起刺史之位。
“提高赎死之价,确实是好计策,但这对你自身不利。”尚谨摇了摇头,“何必如此?”
影响那些有钱人赎死,周绚会让人记恨上。
“如果你所求的是李广不再带着那些兵卒送死,那么我们想到一处去了。”
“如果你所求的是李广赎死不能,恐怕难以达成目的。”
毕竟李广没来得及赎死就自杀了,提得再高都用不到。
周绚静静地看着尚谨,轻声道:“既然医师都这么说了,我不会这么做的,但我会等着他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小谨:(阴阳怪气)是好事啊。猪猪:?你怎么了?*猪猪:李广需要亲信李广:谢谢陛下送个仇敌到我手上小谨:海底捞一下霸陵尉:总觉得好像逃过一劫。*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诗经 小雅》*其实很纠结李广的去处(叹气)*申颖,字文配。自己取的,霸陵尉没有姓名记载。*感谢在2023-12-15 21:28:47~2023-12-17 21:56: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佚 11瓶;金鱼红酒糖 4瓶;云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