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废后
“君信,陛下将此事交由你,可要好好干。”韩安国欣慰地看着张汤。
韩安国养了五个月,腿脚总算好多了。
刘彻准备调任他为中尉,不过还没发调令,就因巫蛊案给搁置了。
张汤低垂着双眸,看着手中的文书,轻声应是。
自从查证窦婴言论后,他就没怎么得到重用了,这是个好机会。
他眼中的田蚡虽有缺点,却也是知人善任的伯乐。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日刺杀尚谨的刺客会是田蚡的人。
他一边觉得懊悔,自己竟没能审出来,一边觉得庆幸,不然他最终会选择亲手将田蚡的罪行呈贡陛下。
至少如今他不用两相纠结了。
张汤身上有一股狠劲儿,绝不徇私,严刑厉法。
*
椒房殿。
“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陈皇后念着这几句话,似哭似笑。
她终其一生,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是滔天的权势?是刘彻的宠爱?是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她如今好像也分不清了。
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怨恨谁。
怨恨对她毫无留念的皇帝,还是怨恨抢了她的宠爱却让她挑不出错处的卫夫人。
或许她更恨刘彻一些,复杂的心绪交织之下,她一边设祀以求刘彻念旧情,一边内心怨恨诅咒他。
于是连带着三百人因她而死。
如今也不需要明白了,她只是后悔。
她曾经惶惶不可终日,担心步上薄皇后的后尘。
得了废后的诏书,反而心安了。
只希望母亲不要受她的牵连。
*
没人知道为何皇后行巫蛊会牵涉这么多的人,并且全部处以死刑,还是大逆无道之罪。
众说纷纭,却没人敢去问真相,想来此事恐怕比表面所见更加骇人听闻。
馆陶长公主对此事的反应太大,险些要不管不顾去寻刘彻,好在被拦住了,不然不知道还要生出多少事端。
她心里其实清楚,自己的女儿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后,却绝不愿看到有废后的那一天。
可她已不是窦太主,没有资格与权力去阻止刘彻。
皇太后也不会念昔日旧情,劝阻刘彻。
她心知这对母子是一样的,太后自己如今都得看刘彻的脸色,再不能像以前一样拿捏刘彻。
好在至少看在她的面子上,女儿即使被废,也不会受到苛待,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可她心里究竟生出几分愤恨。
她有时会去找平阳公主,又或者该称为阳信公主。
平阳侯已死,阳信公主的儿子曹襄虽继承了平阳侯的爵位,但是阳信公主又嫁给了汝阴侯夏侯颇。
夏侯颇是开国功臣夏侯婴的曾孙。
平阳公主与夏侯颇的感情很平淡,她的重心如今都在儿子曹襄身上,与夏侯颇不过相敬如宾。
“若是没有我,皇帝如何能即位?他如今竟然抛弃了我的女儿!”
平阳公主看着姑母口出怨言,叹了口气。
她不敢直言,即使没有姑母,弟弟也一样能登基为帝。父皇对弟弟的宠爱她都看在眼里,姑母确实是助力,可根本还在父皇。
“她毕竟无子,被废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姑母还是想想如何让她过得好些吧。”
平阳公主对陈皇后被废这件事并不惊讶,只是没想到会如此不体面。
毕竟单纯的无子被废和因巫蛊之术被废是不同的。
思及身在宫中的卫子夫,她还是希望姑母不要迁怒卫子夫。
在她看来,陈皇后既已被废,总要立新后,卫子夫是个合适的人选,只是还缺些火候。
*
刘彻最近心情不是很好,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提拔人才。
比如在此次巫蛊案中表现优秀的张汤。
他将张汤提拔为太中大夫,与最近刚提拔为太中大夫的赵禹一同论定律令。
八月时,他又下了举贤诏,策问天人之道。
公孙弘再次进入了刘彻的视线。
其实先前举贤,公孙弘也是来了的,不过刘彻当时没看上,把公孙弘打发回去了。
但是没想到公孙弘在菑川国的声望很高,又被推荐来了。
虽然公孙弘一再推拒,但菑川国一意推举。
太常看了公孙弘的应策,觉得平平无奇,列为下等。
刘彻现在正在看上百位贤良的疏文,看的多了,有些意兴阑珊。
他的手移到下等的应策之中,随手打开最上面那一份,映入眼帘的是公孙弘的姓名。
他本是不感兴趣的,毕竟前几年对公孙弘的印象还保留着。
只是读来越发觉得写的好,颇合心意。
倒是与董仲舒有些相似。
“公孙弘为首。”刘彻将公孙弘的策文放在了最上面。
“明日召公孙弘入见。”
*
上谷郡。
张次公觉得,自己要收回之前的话,尚谨不仅学习了缝制皮革,竟然还做得一手好木工。
尚谨在做木工,他就在旁边看着,也帮不上什么忙。
“谨,你这都是从哪学的啊?”
尚谨抬头似笑非笑地说:“我认识鲁班后人。”
当年造纸的时候他可是跟着学了一手木工的,比不上公输兄妹,却也不算差。
“……”张次公虽然没听说过哪里有鲁班后人,但也没怀疑,只是觉得离谱,“有你不认识的人吗?”
“我还说我见过始皇帝和公子扶苏呢,你信吗?”
张次公只当他在开玩笑,于是跟着玩笑道:“信啊,你说你认识女娲娘娘我都信。”
“你也不怕不敬。”尚谨哭笑不得。
“女娲娘娘大慈大悲,怎么可能跟我计较。”
女娲在祭祀的神明中地位极高,他小时候就被母亲带着给女娲娘娘磕过头。
“我乡里的女娲像修得可好了,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跟我母亲一样,看着可慈祥的女神。”
张次公又絮絮叨叨了一堆跟女娲有关的故事。
他硬生生讲了半个时辰,尚谨手上动作不停,时不时应他一句,就当是背景音了。
张次公觉得口渴,端起旁边的碗喝了口水,才停止了神话故事串讲。
他看着尚谨做木工,又想起之前尚谨打铁。
“你上次做的马镫,实在的太神奇了。”张次公近水楼台,自然也得到了马镫,试过之后也很是激动,觉得自己能冲到匈奴人面前给对面来一刀再跑开。
他觉得奇怪:“说来也怪,以前怎么没有这么好的东西?明明也不是很难制作。”
这感觉就像小时候学君子六艺,每次算数,他总是算错,待到夫子一讲,他就恍然大悟。
“等我的新马鞍好了,你就知道为什么非得马镫不可了。”尚谨如今在做的高桥马鞍。
他觉得高桥马鞍一定程度上是促进了马镫的出现和改进的。
有了高桥马鞍,上马的难度其实增加了,有了马镫,才方便上马。
“这是个马鞍?”张次公疑惑地问,对这些木头细细端详。
张次公这几日看着尚谨把桦树的原木砍型去皮,锛成了好几块奇形怪状的木板。
尚谨停下了手中打磨木板的动作,笑道:“对啊,你平时骑马,有没有觉得总是有点滑?”
尚谨举起其中比较平整的两块木板拼在一起,张次公终于看出确实是马鞍。
“那这两块长得跟桥一样的木头,也加在上面?”张次公总觉得那几块木头拼在一起就陌生了。
看着边缘的形状,张次公猜测它们是连在前后的。
尚谨点点头:“眼力真好,就是桥型的。”
“要加在前后?”张次公恍然大悟,“这样就能坐在中间了!有了挡板,就不容易掉下去了!”
如今的马鞍大都是平整的,但也有少数是有起伏的。
“等等,那你为什么要先去做皮革?”张次公虽然没做过马鞍,却也知道马鞍最外层才是皮革,“皮革应该在最外面吧?”
“因为我不会啊。”他自然要从棘手的学起。
“你竟然不会?我看你缝的时候还挺得心应手的。”张次公突然找到一样尚谨不会的东西,但是又反应过来现在已经学会了。
尚谨回忆起自己第一次碰针线,大概是在西南修灵渠的时候,韩信跟着他到处跑,把衣服给弄破了,他只能自己上手了。
“以前给家里孩子缝过衣裳,但是会缝衣裳又不代表能缝好皮革马鞍。而且我可不止学了怎么缝,还有鞣制皮革的方法。”
“原来是给家里孩子缝过啊,怪不得……孩子?!”张次公瞳孔地震,结结巴巴地说,“你什么时候有的孩子?陛下知道吗?”
尚谨已经十七了,有个孩子也不是没可能,但是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难道是私生子?不对啊,尚谨不是最讨厌不负责的父亲吗?
尚谨无奈至极:“想什么呢?是从东海郡救的一个孩子。”
“哦哦!吓死我了。”张次公抚了抚胸口,他就说嘛,原来是洪灾的时候救的啊。
“那为什么不找专门的工匠?还要自己去学?”张次公觉得这样快多了。
“多掌握一门手艺,以后好混饭吃。”尚谨语气平平。
张次公觉得他在开玩笑:“你可是陛下看重的人,还需要混饭吃?”
“我又不会一直做官。”尚谨的计划是等到任务确认能够完成,就退休去编写医书。
好巧,他上个世界的计划是等到扶苏登基有所成就之后就退休,学王翦老将军找祖龙要奢华豪宅那样,问扶苏要个豪华大宅子养老。
事实证明,大秦的臣子是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
还有可恶的匈奴,他就是间接死在匈奴手里。
这么一想,突然想把冒顿单于的孙子从匈奴王庭薅出来。
【宿主不用担心,扶苏和韩信王离已经把冒顿单于收拾了,差点准备把头拿去祭祀你。】
尚谨听着更生气了,他都没能见证历史。
张次公突然警觉,怎么总觉得附近有危险?是错觉吗?
他站起来环视四周,很自觉地忽略了尚谨。
确认周围一切正常,他又坐下说:“我看你少说是要封侯的,到时候自然有食邑,就算老了也是富贵日子。”
尚谨只是笑笑,继续打磨面前的鞍桥。
张次公还以为他是开玩笑,还觉得他真好学。
陛下要他跟着保护尚谨,他就天天看着尚谨做马鞍。
然后看着尚谨给马鞍固定,上色,风干,打孔……
他人都傻了,尚谨甚至会给马鞍雕花画纹。
等到繁琐的工艺完成,尚谨给自己的马匹装上,试着骑马跑了几圈。
尚谨对自己亲手制作的第一个马鞍的评价是:“不咋样。”
张次公不解:“这不是挺好的吗?”
“你试试。”
张次公眼睛一亮,踩着马镫上马,坐在高桥马鞍上,新奇不已,摆出各种搞笑的姿势。
尚谨笑得差点没岔气,没看出来张次公还有谐星天赋。
“就没感觉出点什么?”
张次公这回看出问题来了。
“有点不贴合马背,容易磨着。”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要重新算角度。”尚谨现在有把握了,“可以去雇工匠了,我差不多知道怎么改更好了。”
*
长安,承明殿。
看着面前的巨大雕花木盒,刘彻内心激动地搓搓手,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惊喜。
卫青和霍去病也投去好奇的目光。
刘彻打开木盒,里面摆着一具高桥马鞍。
随着木盒来的还有几个工匠,开始为刘彻解释如何制作。
“赏!”刘彻越听越开心,大手一挥,给了工匠们赏赐,让人带他们去安置。
随着惊喜而来的还有思虑。
马镫和新马鞍自然是好,虽说以前没有过,可是工艺都不算难。
若是大举推行,且不说又是多大的花销,最重要的是,若是匈奴人也得了这些宝贝可怎么好?
这么想着,他也就这么说了。
卫青沉吟片刻,劝道:“陛下,匈奴人注定会知道这些,总不能因此将它们束之高阁,我们只要有先机就好。”
马镫和马鞍是无法藏私的。
打仗总会死人,匈奴人自然可以把马镫和高桥马鞍从死去的马匹里扒出来再行效仿。
“是我想岔了。”刘彻心里盘算着先做一批出来。
霍去病撑着脸看马鞍,内心蠢蠢欲动,好想试试……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的东西。
卫青见他发愣的样子,问道:“去病想什么呢?”
“在想谨还会做什么好东西!”霍去病心情雀跃,又看向刘彻,“而且陛下你还没回礼呢!”
“你们说送什么好?”刘彻像是发出疑问,又自问自答,“要不给个爵位吧。”
神医名头再响亮,再受人尊敬,终究没有爵位来的实在。
他先前就说要给尚谨爵位,至今也没给,这样的大功,不给说不过去。
有了爵位,尚谨即使一直是医师,也不会再轻易受到轻视。
作者有话说:
张汤的字是他的墓里出土了印章“张君信印”*小谨:想把冒顿单于的孙子从王庭扯出来舅舅&小霍:(看向瑟瑟发抖的单于)(露出和善的笑容)*选中湮灭小天使的文名!其实不会立马改,只是如果刚好现在的文名里有热词的话会暂时改一下,一周后就会改回去这样。*感谢在2023-11-05 17:30:09~2023-11-06 21:01: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绫羽 20瓶;青丘小六 2瓶;云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