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撕得好!再撕响些!(2/4)
谁知道田蚡会不会熬过这一次,然后报复回来呢?
不过郑当时确实需要做出改变,他不想看到一个为政清廉的好官遭到磨难。
“我希望你能更自我。”
人们提到一个人自我时往往是用来指责这个人自私的,但是如果太不自我,那比自私的下场可惨多了。
“你一向人缘好,这肯定不是坏事,但是你太过谦和了。你待人接物,挑不出一丝毛病来,人人都赞你,可我总觉得你在不自觉地讨好他们,我知道那不是谄媚,而是你太小心翼翼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尚谨问郑当时:“你听我说这些,是什么感觉?”
郑当时习惯性地附和他:“你说的自然有道理,我定会好好改正。”
尚谨叹了口气:“你明明不高兴。”
这天底下能在被人指出缺点时完全没有负面情绪的,几乎不存在。就算是再虚心再认真,会接受意见改正缺点,也不能说心里没有一点点异样。
他年纪比郑当时小许多,当着面说这些话其实有些冒犯,可郑当时第一反应是赞同他的话。
郑当时一愣,讷讷地说不出话来,直白的被人指出缺点,他心里确实有点不高兴,但是这点情绪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从来没有人说他的缺点是这个,或者说,从他为官起,几乎没有被任何人指出缺点,他几乎是“完美”的。
“你不喜欢我这样评价你,那为什么不表达你的不喜?”
“是怕我与你生分,还是已经习惯了?无论对与你交好的长辈,还是初入官场的小吏,你都是这样的态度。”
“即使是你的下属与你说话,你也谦和得像是怕言语间伤到对方。”
“我不是说你尊重别人不好,而是看不到你,你自己的意见呢?”
“应该没人像我这样对你说这些吧?因为你的这个缺点,其实是利他的,很少有人觉得这是短处。”
“我很抱歉这么说,或许我也有偏颇,但是我不久后就要离开濮阳,离开长安,这是我对你的真心话,那么现在,你要说出你的真心话吗?”
“我……缺乏主见吗?”郑当时问出来的时候,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
他确实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对于陛下来说,或许他是一个听话好用的臣子,但他很少给出自己的意见,他只需要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对陛下的旨意随声附和就好。
其实很多人也是这么做的,因为这样的风险更小。他的棱角已经磨平了,他身上系着家人的前途,这样是他的习惯,也是最合适的。
“其实仲卿与你很像,他性子谦和,待人接物为人称许,可是他与你有些不同,除非他真的认同,不然他不会依附他人的观点。”
“田蚡要阻止修河堤,陛下几乎已经要听从田蚡了,他身为陛下的亲信,难道不知道顺从陛下,顺从田蚡更好吗?那样即使以后出事,做错选择的是陛下,罪名也都在田蚡身上,他只需要安抚陛下就好。”
“可他偏偏与田蚡站在了对立面,得罪了田蚡。他不是不知道最利于他的选择是什么,可他不会去选,他有自己的主见。”
郑当时问自己,如果有朝一日,陛下真的听信田蚡,选择放弃修河堤,他敢去阻拦吗?
他不敢,陛下与丞相一起决断的事情,即使他内心不满,也不会去上书,他做不到,他只会看着事态发展下去,即使河水泛滥,民不聊生。
他突然有些迷茫,他是个好官吗?人人都说他是个好官……
“奸臣之败其主也,积渐积微,使主迷惑而不自知也。”尚谨几乎是毫不避讳地说田蚡是奸臣了,郑当时这样的性子,也不可能把话传出去。
“他不能眼看着田蚡去迷惑陛下,这是为人臣的本分。即使陛下认为河水泛滥是天意,他也会想办法劝导陛下。”
“若是他畏首畏尾,那便不是陛下眼中的他了。”
“如今北有战事,南有灾殃,朝局愈发不明。你是九卿之一,位高权重,你的意见对陛下来说很重要,所以我才会担心你。”尚谨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你现在就不好,你是我朋友,你现在其实已经很好了。但我希望,你能前途坦荡。”
“谨,谢谢你。”郑当时突然上前,抱了尚谨一下,“我何其有幸,遇到你这样的朋友!”
对于开放又不开放的汉人来说,这样其实是有些肉麻的,以至于刚好过来的卫青和汲黯站在远处看傻了。
“他们在干嘛?”汲黯很讶异,郑当时与景帝算是同辈人,如今年纪也大了,突然看他好兄弟似的抱一个晚辈,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不知道……”卫青沉默了片刻,“我们过去吧,想知道,问问就是了,他们愿意说自然会说。”
“仲卿和长孺来了?”尚谨作为现代人,很快接受了刚才那个带着感动的拥抱。
反倒是郑当时一激灵,尴尬得想跳进黄河里,免得不知道怎么面对卫青和汲黯。
他就是心中感动,但是这会儿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而且太过激动。
向来有话直说的汲黯都不好开口问了。
反而是更为内敛的卫青问尚谨:“你们刚刚?”
“我说了几句戳心窝子的话,原是我不好,该回去再说的。”尚谨转移了话题,“你们且来瞧瞧,我们这儿做的如何?”
说罢,他带着卫青和汲黯视察河堤。
*
晚上回到住处,屋里只有尚谨和卫青两人偎在火盆旁。
卫青好奇地问:“你那是说了什么戳心窝子的话,我还没见郑庄那么失态过,和长孺都被吓了一跳。”
“我见他太过谦和,向他说了他的缺点。”尚谨答道。
“他并未生气?也是,他恐怕只会说你说得对。”卫青自认为够谦和了,但是郑当时已经到了谦卑的地步,而且几乎对谁都那样。
尚谨点点头:“嗯,所以我告诉他,不满我评价他,就直接告诉我。”
其实他有一些地方是夸大了一点,但也是为了敲醒郑当时。
“然后他就抱了你?引你为知己?”卫青感叹于尚谨的交友能力,他好像轻易能得人心。
“没有,我还和他说,朝中局势不明,他是九卿之一,一味顺从恐怕难以善终,还拿你说了事。”尚谨笑眯眯地看着卫青。
“谨说我什么?”
尚谨又重复了一遍,卫青失笑道:“我在你心中如此高大伟岸?”
“对,仲卿当千年万岁,为人敬仰。”尚谨颇为认真地说。
卫青垂眸一笑,又说:“你跟他说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大臣了?”
“明主操术任臣下,使群臣效其智能,进其长技。故智者效其计,能者进其功。以前言督后事,所效当则赏之,不当则诛之。”尚谨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埋进火堆里,将手凑近火焰,轻声道,“当与不当,全凭陛下罢了。”
卫青点点头:“确实很难说,陛下到底喜欢顺从他的人,还是有主见的人。该顺从时顺从,该直言时直言。可人心难测,不是回回都能看的透的,如你所说,谨慎之余,也只能随心了。”
尚谨侧眸看了卫青一眼,觉得卫青说的对,但是放在卫青跟刘彻身上,那还真不一定。
卫青跟刘彻……纯纯的君臣相得。
已经不是猪猪喜欢顺从的还是不顺从的臣子了,直接说喜欢卫青这样的得了。
*
郑当时这几天总是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和尚谨正在河堤旁清点物资数目,刚刚说歇息一会儿,郑当时就进入了呆滞的状态。
尚谨都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说话太过了,把郑当时给整出抑郁情绪了。
双眼放空了一会儿,郑当时突然扭头问尚谨:“你说我是个好官吗?”
或许是小时候被别人骂他父亲有逆心的缘故,他非常在意名声。
“你当然是了,你是公认的好官。”尚谨笃定地回答。
“你待人一视同仁,不论贵贱,皆以宾客之礼相待。”
“你为官清廉正洁,即使身居高位,也从不收受贿赂。”
“你治理郡县有方,人人安居乐业,无人不对你交口称赞。”
“你为陛下举荐能人,从不嫉妒,总认为他们比你贤能。”
“你对人有礼,从不直呼他人姓名,不会仗着势强欺压下属。”
“你极有治水才能,我们这些天,你可不是出了好多主意?”
尚谨皱着眉,有些担心:“你可别吓我啊,若是因我说话太重,我……”
“不是,你说的其实都对,所以我才会反思,我已经好多了。”郑当时连忙摆手,“可是人人都说我是好官,可我突然发觉,我好像没那么好?”
“能接受自己有不好的地方,也已经足够。”尚谨笑着看他,“再说了,你还不算好官,那好官是什么样的?”
“谨心中的好官是什么样的?”
“好官吗?我觉得一个好官,是不分性格年龄的。他可以是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也可以是圆滑世故、心有抱负的,可以是聪明谨慎、冷静持重的,也可以是鞠躬尽瘁、殚精竭虑的。他可以是少年英才、雄心壮志的,也可以是垂垂老矣、百折不挠的。甚至可以是亦正亦邪的,可以是私心杂念的。”
他话锋一转:“但他心里必须有天下,有万民,他所做的事,无论初心如何,无论手段为何,总是利民的。”
郑当时叹道:“可我……好像做不到你和仲卿那样,也做不到长孺那样。”
“可是你做中尉,做郡守,做相国,乃至如今做右内史的时候,一直都是认真负责的,你当时不是也把济南郡治理的井井有条吗?”
“你做的好不好,百姓会记住的。百姓觉得你好,那便是好了。”
“当然,不止百姓有资格评价你是不是个好官。”
“其实这天下的好官很少,你这样的,已经算是少见的好官了。”尚谨是真心称赞他,“我不是说了吗?好官是不分性格的,不可能强求每个人都敢去与奸臣对抗,能做好分内之事,保全自己,已经不容易了。”
要是非要在古代找一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好官,那可真是沙里淘金。
郑当时再一次被他的言论震撼了,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憋出来一句:“谨,你定是个好官。”
“我自然是好官了!”尚谨笑眯眯地回答。
郑当时几乎没见过他如此张扬外放的模样,霎时间还有点不习惯,毕竟平时有人夸尚谨,尚谨一般都是自谦说自己没那么好。
[hhh我证明,他真的是好官!!!是大好人!!!]
[确实,祖龙和扶苏都认同!]
[上个世界大秦那些生祠也可以证明!]
他忍不住想更加了解尚谨,纠结了半天还是开口问:“谨是怎么长大的?”
他其实想问的是谨的亲人是怎么把他养成这样的。
他知道尚谨家中的大致情况,但突然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会养出尚谨这样至纯至性的通透之人。
他的后辈要是能有尚谨一半,他都该去给祖坟上香了。
“我?我家里人很少,真要说亲人,其实只有母亲了。我生父不是什么好东西,所幸还有母亲在。”
他要是光有那么个人当父亲,骨子里再纯良,也得被养歪。
“我母亲原先是铃医,医术很好,跟他在一起时,不得不放弃做铃医。谁知所托非人,没多久他的真面目就暴露了,母亲是很坚韧的人,从不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带着我决然离去。”
他很庆幸,自己没有被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