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河间王刘德
“你心里藏着很多事,总爱一个人挑着担子。”卫青叹了口气,为他拢了拢身上披着的鹤氅,“这样太苦了。”
“如果你信得过我,有些事情,也可以让我分担一二。”卫青认真而又郑重的对他说。
这是安慰,亦是承诺。
“我……不想让你们身处险境。”尚谨的眼瞳有一瞬光华灿烂,随即暗沉下去。
系统说,他大概是历史直播区里最爱“多管闲事”的那个主播。
大部分人光是完成任务就已经焦头烂额了,又或者除去任务对象谁都不在意,又或是把历史直播玩成了升级爽文,他却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
不过他的热度出奇的高,算是后来居上了。
“可我们也不想看你一个人身处险境。”卫青的声音放得格外温柔,足以令人沉溺其中。
尚谨与卫青对视良久,轻声道:“我只告诉你,你别和陛下说。”
“好,我定会守口如瓶。”卫青定会说到做到。
“我想让陛下依法处置田蚡。”尚谨再也不掩饰对田蚡的敌意,“他多留一天,就会让更多人受苦。”
“仲卿……你见过洪水吗?河水顷刻间将一切生机吞噬。”尚谨这么多年来,见过黄河多少次洪水,甚是可怖。
卫青点点头,他们一家本都是河东郡平阳县人,就在汾水边上,离黄河也极近。
他小时候过得苦,也见过滔天的洪水,更能体会底层的人要活下去有多不容易。
“他们被层层剥削,已经没有力量好好活下去了。”
“我见过他们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样子,就好像原野之上被践踏低折的野草,今日折伏于地,只要给一点滋养,来年还会生长。”
对于权贵来说,野草只是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上的养料罢了。
可野草只想努力活下去。
“我想救他们,就要让践踏他们的人下台。可是台上永远有人站着,我也无法把这个台子掀翻,只能将台上最草菅人命的恶人赶走,如此循环往复,让他们的境遇稍微好些。”
从古至今,这个问题都在,他更不可能在古代实现传说中的人人平等。
卫青骤然体会到他的心情,恍然大悟:“所以你是因为能去救他们才开心的,是吗?”
“我很擅长陛下交给我的那些事,跟王侯将相虚与委蛇,其实是我最擅长的事情了,但我并不喜欢。”尚谨点点头,“我感觉不到我在做实事,心里总是不踏实。”
“我在濮阳救了一个孩子,他的父母都被洪水冲走了,我给他上药的时候,他咬了我一口,我疼得一松手,他就往旁边的湖里冲,被拦了下来。”
尚谨将袖口卷起来,赫然可见手腕上浅浅的印记。
尚谨不怨这个孩子咬了他,他能体会失去至亲的痛苦,何况是年岁尚小的孩子突然间成了孤儿。
“他说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家里的支柱已经没了,他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人总需要一口气,让自己活下去的。”
“我送他去学医了,管吃管住,我告诉他,如此他能有一技之长,以后或许……能救别的孩子的父母。”
卫青长叹一口气,问道:“你很想去军中,也是觉得做军医是做实事吧?”
“嗯……至少没那么多勾心斗角。”
其实军队中也很复杂,但比起朝堂,只是小巫见大巫。
“在我眼中,兵卒同他们一样,也是我前行的动力。”
“我不喜欢看生命消亡。”
*
黄昏之时,尚谨已与河间王刘德畅聊了一个时辰,喝了五碗水。
刘德与他聊得尽兴,末了又再次夸赞他:“尚太医!你实在有千古之功啊!”
“殿下谬赞,我不敢居功。”尚谨难得遇到一个正常的猪猪兄弟,确实很聊得来。
“原先只听陛下说你博古通今,饱览群书,今日一见,果真风采无边。”
“河间王殿下乃是天下儒生神往之人,不想竟有幸见到殿下一面。”
两人既是恭维,也是真心话。
刘德这才想起刚刚忘了问一件事,光顾着探讨古书了。
“你午间与彭祖都不在,卫仲卿说是你被他喊出去了,他可是为难你了?若是如此,可同我说。”
他对自己这些兄弟都是什么德性还是很清楚的。
“劳殿下费心,身为使者未能亲自迎接殿下,实在失职,只是昨日遇到刺客,赵王殿下带我去见了那些刺客,问了些事情。”
刘德闻言,立刻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河堤一事他也有听闻,还是尽早离开为好,也顾不得才到中午才到邯郸,说道:“邯郸也不太平,我们不如明日便启程吧。”
“殿下才到邯郸,不歇息几日吗?”尚谨还以为要多留几日,还在想怎么应付赵王。
刘德摇摇头道:“濮阳河堤与单父古书都是要紧的事,我本也只是路过而已。此处既然危险,断不可久居。”
累自然是累,但是若留在邯郸出了事,他怕是要自责万分,毕竟是他请求前往单父县,又答应了赵王路过邯郸时停留的。
而且一想到能见到古书,他就觉得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那殿下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便拜别赵王殿下。”
*
赵王欲留河间王几日也被刘德拒绝了,他们一行人终于启程,奔赴濮阳。
到了濮阳河堤处,便看见郑当时和汲黯在监工。
汲黯多病,此时正是深冬,他咳嗽不止,眼睛却还盯在河堤之上。
见他们来了,自是好一番寒暄。
汲黯是最先坐下的那个,煨在火边烤火,众人都知他身体不好,也不会怪罪。
尚谨解下身上的大氅,在汲黯身旁站定,轻声道:“长孺,如若不弃,还请披上鹤氅。”
汲黯在长安时,尚谨常常为他诊治,只是这弱症本是天生的,并不好医治,也不能用重药,只能慢慢养着。
尚谨十日里有三日都要往汲黯家里跑,与汲黯一来二去也就熟了,医患关系很是和谐。
“谨实在巧思,还未见过这样式的。”汲黯拢了拢衣袍,朝尚谨道谢。
身为太医,他见不得病人不遵医嘱,这要是着了风寒,可就难办了。
“你体弱,怎能在这冷风口上站着?太阳就要落山了,到时候更冷,你若是病了,还怎么与庄一同劳心劳力?”
郑当时在旁边听到他提到自己,啧啧地摇头:“你对长孺还真是好,我都没这待遇。”
郑当时与汲黯交好,以前也只在看望汲黯时见过尚谨,还是救灾的时候才与尚谨熟识的。他发现尚谨似乎通水利,两人很聊得来。
尚谨无奈地说:“长孺体弱,本该多照顾着些。走得匆忙,只带了一件,你若喜欢,我再托人做一件送你。”
卫青那倒还有一件,但总不至于让卫青把鹤氅拿出来给郑当时。
一阵寒风刮来,几人都打了个哆嗦,于是刘彻的这帮重臣一起不顾形象地蹲在了柴火边。
他们都认识,也没什么好遮掩的,郑当时也就直入主题了。
“我现在都不知道有几次河堤怎么老是被冲垮,长孺说定是被人做了手脚,可是从来没抓到过人。”
郑当时也百思不得其解,好比第一次修补时,那是他们劲头最足的时候,物资也最丰富,不过洪水尚未完全消除,起初也只是因为河堤被冲垮是因为洪水太大。
第二次他们牟足了劲儿,可是河堤还是垮了,他那几天急得在濮阳上蹿下跳,汲黯只说必须修,他们开始了第三次。
第三次第四次时,物资已经不足,长安那边又传来风言风语,修堤的希望也越发渺茫。
汲黯气得险些对田蚡破口大骂,汲黯本就因不同他人一样向田蚡行大礼而得罪了田蚡,这下是彻底与田蚡站在对立面了。
他和汲黯都以为无望了,谁知尚谨来信说他们只管继续,长安的事情很快会处理好。
果不其然,尚谨回到长安不过几日,就传出消息,陛下决意修好河堤,并再派人手前往濮阳协助他们,他们两个这才放心些。
“其实修堤所需的物资也不太够了,而且冬日里冷起来了,工匠也不好受。”
“可必须在春日河水化冻前修好,否则来年冰排,一旦河冰从缺口溢出,恐生大祸。”
冰排是俗语,也就是凌汛。水面结冰的河道,若是上游河冰先融,而下游河道尚未解冻,冰块随河水流到下游,往往会发生凌汛,极易导致堤防溃决,洪水泛滥。
黄河春日里有两段流域极易发生凌汛,如今濮阳正在其中。
汲黯听完,咳嗽得愈发厉害。他本是濮阳人,不是没见过凌汛的可怕,如今更加担忧。
卫青出言解了他们的忧虑:“物资不必忧心,陛下已经派人运输,只是要比我们来的速度慢些。”
“我已将数目整理成册,今晚便一同核对,如何?”
汲黯看了一眼卫青,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卫青在朝中的风评一向是两极分化的,有些人觉得卫青为人随和又不失严谨,乃是正人君子,也有人觉得卫青乃是外戚上位,又是奴隶出身,实在可耻。
汲黯与卫青并未深交,但总能听到不好的传言。
只不过汲黯的心中从来有一套自己的标杆,向来不以他人的评价作为自己评价一个人的标准。
他既不会因为田蚡权势滔天就畏惧讨好,也不会因为卫青出身不好就心存偏见。
那些说卫青坏话的,有不少他也不喜欢,但他不会因此就觉得卫青好;他认可尚谨的为人,尚谨又与卫青交好,但他也不会因此认为卫青好。
反之也一样。
他只做自己的判断,难得有机会与卫青共事,只这一件事,便可看出卫青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
和这样的人共事,至少不用一个人操两个人的心。
陛下做事,总算是靠谱的,来的人都还不错。
卫青感觉到汲黯在看自己,也看向汲黯,客气地笑了笑。
夜里,卫青与郑当时和汲黯在核算数目。
尚谨敲了敲门,听到郑当时应了一声,才推门进去。
蒸腾的雾气跟着尚谨漫入室内,承盘上是才炖好的药膳,防止他们着了风寒。
卫青从竹简堆里抬起头,见是他来了,笑道:“你可来了,我们算得差不多了。”
尚谨绕过堆积成山的竹简,给他们每人分了一份药膳,最后坐在卫青身边。
郑当时对汲黯说:“明日他们随我一起去河堤吧?长孺你还是歇几日为好。”
汲黯当即要反驳,尚谨却劝说:“长孺,你这么熬下去,要是把身子熬坏了怎么办?”
汲黯看了他一眼,终于妥协了,但还是不肯闲下来:“我便留在屋里写给陛下的奏章,向陛下汇报。”
*
远远看去,有各种各样的修河堤材料源源不断的送过来,巨石,泥土,圆木,竹子。
“要让河堤坚固,必得要河堤更加厚重。”尚谨再次丈量了河堤的宽度。
古人在一次次修堤中早已明白了这个道理,但想是这么想,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原本填补缺口已经耗费颇多,若再将河堤加高加厚,耗资巨大,难以支持。”郑当时不是不明白,但实际情况可能并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陛下说若能就地取材最好。”卫青重复了一遍刘彻的原话。
“就地取材不是不行,但宁愿从远处运,也不能过量。”尚谨可还记得大面积砍伐的后果,水土流失可不是闹着玩的。
郑当时赞同地点点头:“是这个道理,若是砍伐太多树木,恐怕来年河水俱泥沙而下,洪水只会愈发厉害。”
“倒是可以从太行山砍伐树木,但要论树木粗壮,太行山还是不够。”
太行山树木繁茂,砍完再种,已是最好的法子了。
总不可能强求古人拿混凝土修河堤,能有保护环境的意识已经很好了。
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南方的树木一般比北方更加高大,也是修河堤的好材料。
号召人手在南方砍树不难,但是运输过程中耗资巨大,恐怕他们负担不起。
卫青看出他眼中的难处,又看了一眼河堤上来来往往、瑟瑟发抖的工匠,坚定地说:“我再上书与陛下,此事拖不得。”
但凡国库充足,又没有其他花大钱的地方,他们修河堤也不至于紧巴巴的。
刘彻自从与匈奴撕破脸皮,整个大汉的军事所需就大大增加,若只是打仗,倒也还算够用,但是加上修河堤,赈灾,就捉襟见肘了。
“这些钱不得不用,河堤修好了,大家能好好种地,恢复生活,税收自然会慢慢增加,物资供应自然也更足。”尚谨叹了口气,“一时间确实有难处,可长远来看,却是好事。”
*
长安,未央宫,承明殿。
刘彻在看代郡军情,霍去病在一旁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有人趋步入殿中,奉上了两卷竹简。
“陛下,卫太中大夫的奏章与信。”
刘彻当即展开,细细读去。
“舅舅!”霍去病眼睛一亮,“等陛下看完奏章,我们看信吧!”
这课业是做不下去了,晚上回去熬夜写好了。
刘彻翻阅着卫青的奏章,霍去病双眼放光,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饶是刘彻见惯了大场面,都经不住霍去病那热切期盼的眼神。
他本打算看快些,只是读到有刺客,心中一紧。
霍去病一看他眼神不对劲,连忙问:“陛下,出事了吗?”
刘彻皱着眉回答:“他们在邯郸遇刺了……”
“什么?!”霍去病震惊地看着刘彻。
“刺客的目标是谨……”
霍去病愤愤不平:“谨那么好!到底是谁这么心狠?竟要害他?!”
刘彻沉默良久,对霍去病瞒下了真相,沉声道:“不知。”
“那可怎么好?刺客抓到了吗?”霍去病担忧不已。
“嗯。”
霍去病抬头看向刘彻:“把他们好好审一审!”
“张汤已经审过了,没问出什么来……”
霍去病有些泄气,担忧地说:“那可怎么办啊?”
他恨不得自己快点长大可以保护身边的人。
“我会加派人手保护他。”刘彻将竹简卷起来,“去病,时候也晚了,你先回家吧……”
“那封信呢?”霍去病问道。
“明日休沐再看吧。”刘彻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也不适合霍去病一个孩子参与进来。
霍去病抿了抿唇,陛下……是不是在骗他?一定是瞒着他什么事情!为什么不肯看那封信?
“哦……”霍去病依依不舍地走了,随着沉闷的龙鸣声,他听到刘彻的声音隐约传来。
“宣田蚡……承明殿……”
作者有话说:
又翻了资料,发现自己对河间王刘德怎么死的认知有误,前面刘德求同行的情节要改一改了,我以为他就是单纯病死的()等改过来会在作话里说一下*感谢在2023-10-05 19:42:15~2023-10-10 14:03: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夜~ 30瓶;鹤归 4瓶;云裳、lhy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