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新星
“围其东西两翼!注意北侧窜逃的匈奴人!”
王恢将一名匈奴人斩下马,远远看了一眼发号施令的卫青,不得不感叹,卫青远比他更像个将军,一言一行皆可让人信服。
草原尽头,一大片黑点迅速向南移动。
斥候纵马掠过几个逃窜的匈奴人,连看都没看一眼,便来报告,匈奴大军约有五六万人回援。
王恢也来不及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各样物资,慌忙就要下令撤退。
护送匈奴辎重的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把这些东西留给匈奴人,总觉得不甘心。
可形势如此,不得不回撤。
好歹杀了匈奴的辎重部队,也不算全然无功。
王恢还没开口,卫青朝他摇了摇头:“将军,全部撤退是来不及了,来的是匈奴主力。”
汉军并非都是全须全尾的,伤亡虽不多,却也不是没有。
草原上仍有可以动弹却无法上马的兵卒在挣扎,没了马匹代步,他们必死无疑。
刚打了胜仗就撤退,势必损伤士气。
匈奴人也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追逐,三万人要离开并非易事,必得有人阻拦匈奴追击。
又或者,迎面而战。
王恢吐出一口气,跟匈奴人比速度?那他们如今是跑不过的。
三万人对五万人,骑兵上大汉不占优势,不得不谨慎。
卫青做出决断,向王恢请示:“将这些辎重留在这里,后撤,但不是撤退,而是埋伏。”
以这些辎重吸引匈奴人的注意力,也减慢匈奴的行军速度。
王恢无形之中已经默认了卫青的地位,俨然已将卫青作为副将,甚至是隐隐的主心骨。
他忍不住猜测,这一切是不是都在陛下掌控之中,是不是陛下故意让卫青来的。
他承认他对于领兵不算在行,于是大多考虑卫青的意见。
*
极少数逃跑的匈奴人终于找到了支援的军队,连忙说起了方才噩梦般的遭遇,尤其提起了卫青。
“大人!汉人那边,是个新面孔!好生可怕!像是知道我们要往哪去一样!”
匈奴将军眉头一皱,拽起一个汉人的衣领,恶狠狠地问:“你知道他说的是谁吗?”
匈奴这里的汉奸从来不少,现在这个便是路上俘虏的。
身上衣裳已经破破烂烂的汉人还是头一次直呼将军们的名讳:“汉军五将是李广,韩安国,公孙贺,李息,王恢,不知说的是谁……可知他年龄样貌官职?”
“没看清长相,但是很高大,应该是个年轻人!至多不过二十。他有时候挥起那把刀甚至不用拉着缰绳!”
此时没有马鞍,骑兵要把自己固定在马上,既要力气也要技巧,不然带着兵器很容易重心不稳摔下马。
“并未听说有这样一位将领。”那人摇头道,“如此厉害的人物,怕是新人,若早在军中,该听说过才是。”
将军松开手,指挥着军队继续南下。
“啧,真是麻烦!全力冲锋,快到了!”
等到匈奴骑兵到的时候,只见满地狼藉,遍是尸体。
匈奴将领骑着马绕了一圈,几乎全是他们自己人的尸身,看得他火大。
要是汉军把辎重也带走,他怕是能气死,向来只有他们胡人抢汉人的,要是被汉人抢了岂不是丢脸?
“还要追吗?”左右小心翼翼地询问。
他翻身下马,观察地上的各种痕迹,往南方看了一眼,回答道:“追!他们没走远!”
仗着匈奴军队机动性强,只要不离边塞太近,他们并不担心汉军埋伏。
大军浩浩荡荡南下,他们以为遇到的该是听闻他们威名而奔逃的汉军,却不想对面严阵以待。
诧异之余,又多了几分警惕,如此镇定,定然有诈。
“他们丝毫不怕?”
匈奴人自认为胡人骑兵是碾压汉人骑兵的存在,更别说五万打三万,实在是优势在我。
草原一望无际,他们不用担心有埋伏。
他们眼里汉人就是畏畏缩缩的待宰羔羊,只敢依靠着天险或者长城缩在家中,敢把军队带出边塞?简直是找死。
然而不过稍一接触,局势就变了。
他以为会瞬间溃散的汉军像是杀红了眼,原本已经经过一场战役有所损耗的汉军并不怯战,也仿佛不知疲惫。
都说一鼓作气,汉军却愈战愈勇。
战况一时胶着,李广最先带着援军来了。
“糟了!那是李广?!”
匈奴本就被打得怀疑人生,李广又在匈奴颇有威名,此时李广带着四万人前来支援,更是方寸大乱。
“回撤回撤!”
兵力一旦形成碾压,他们的军心就散了。
更别说汉军的支援跟源源不断似的,刚来了个李广又来了个李息。
再想起汉朝还有两个将军,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要来了,匈奴的退却之心更重了。
匈奴人且战且退,死伤惨重,最终才逃脱。
李息摩挲着缰绳,有想追上去的冲动,好不容易打到匈奴人脸上,不追击实在太可惜了。
卫青按住他的手,摇头劝道:“穷寇莫追。”
王恢对此很是赞同:“监军说的在理。”
李广同样没有异议:“虽说乘胜追击是好,但若是匈奴拼死反抗,我们也讨不到好处。”
他们加起来也不过十万人,贸然进入不熟悉的草原,恐怕会得不偿失。
四人达成一致,兵卒们也去收拾战利品,等到带回塞内再行清点,以免夜长梦多。
眼瞧着边塞近在眼前,王恢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下了。
他的身份远比卫青要尊贵,此时却生出几分对强者的敬畏来,险些就要行大礼,被卫青给拦住了。
“此次多谢监军了,待回到长安,必然要重礼拜谢。”王恢说的是真心话,并非客套。
“职责所在,将军不必言谢,我又怎敢居功呢?若非骁骑将军与材官将军及时赶到,此战又如何能赢?”卫青依旧是谦和,丝毫没有居功自傲或是抢功劳的想法。
李广的目光在他们俩脸上扫了一圈,猜测他俩打的什么哑迷。
“实在是后生可畏啊……”王恢对上李广探究的目光,不由得感叹,“若非监军坚持出兵,我怕是要获罪了。”
李广对手下的兵卒有感情,自然也以兵卒为重,寻了为王恢开脱的理由:“也怪不得你,出塞毕竟危险,若不能得胜,保全兵卒是最好的。”
李息站在卫青身边,和卫青小声嘀咕:“好嘛,我支援得慢,都没挣到多少军功,还好喝了口热汤。”
“你和李广将军这运气真好,不过王将军运气更好,还好遇到了你。”
李息埋伏的地方确实离王恢远,不过相比之下,他们都在代郡,而韩安国和公孙贺在雁门,离得更远,此时才要汇军。
他与卫青同为太中大夫,也时常陪在刘彻身边,自然知道陛下有多心狠,要是主战的王恢真的怯战,是落不得好结果的。
“我说你也太谦虚了,换成我就要乐得拜神去了,你才多大啊?”李息少年参军时,还只是个小兵卒,要是第一次上战场就立这么大的功,他的官职肯定更高。
他在卫青这个年纪是没有卫青这样的心性的,更没有卫青处事周全。
韩安国心里对卫青的好感又增添几分,打心眼里觉得卫青是越看越顺眼了,难怪陛下会委以重任。
公孙贺听了来龙去脉,对妻弟更是毫不吝啬地赞赏,他拉着卫青走到一边,悄悄问:“你选王恢,是早瞧出来了?”
“我本是要跟着你或是韩将军的。”
“那你怎么想起来的?”
*
“好!我就知道仲卿不会让我失望!哈哈哈哈哈!”刘彻得到战报,从昨日早朝到今日晚膳都还在笑。
史官停住自己将要写下“上大笑二日”的笔,改写为“上甚乐之”,含蓄了不少。
其实对于没能杀死军臣单于,刘彻还是觉得可惜。
不过人要会想,这个计划原本的漏洞足以导致白费一场功夫。
如今虽然仍出了意外,但至少匈奴辎重部队被击溃,又杀了上万匈奴军。
虽说没能达到预期,但毕竟从伏歼变成了正面对打,又出了诸多意外,能得如此战果是意外之喜。
更让他满意的是,卫青这一回在军中得了个好名声,至少下次把卫青封个将军派去领兵,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他是很厌恶那些拿卫青出身说事的人的,但是嘴长在别人身上,他总不能把这么说的人的嘴都缝上,他还没那么残暴。
他虽会明里暗里训斥这种人,但也不能总为卫青说话,不然就有人说他幸外戚,说卫青媚主,话里话外更难听了。
但他私心里是想把这些人赶出去的。
这样的外戚,别的皇帝想要还没有呢!
得知卫青立功又安然无恙,霍去病也很高兴:“舅舅是不是能回来了?”
“嗯,他不负责善后,即刻返回。”刘彻笑眯眯地揉了揉霍去病的头,霍去病瞪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头发理好。
刘彻也不觉得冒犯,反而故意把霍去病的头发弄得更乱,他就是刻意培养霍去病不要那么生分的。
他其实能感觉到,卫青虽然与他亲近,但是终归将他视为君威不可冒犯的皇帝,他们中间始终隔着一层。
可霍去病就不会如此,他很喜欢这一点。
当然,霍去病也不是傻子,就算嘻笑打闹也不会太过分。
尚谨看着这两个活宝,无奈地取出一把梳子,给霍去病梳头。
“陛下,再有下次,你就亲自帮去病梳发吧。”
谁知刘彻眼睛一亮,显然起了心思。
“不要!”霍去病猛地摇头,也顾不得尚谨刚给他梳齐的头发。
万一陛下给他梳一个公主妹妹那样的发式怎么办?
霍去病越拒绝,刘彻就越意动。
眼看刘彻已经把尚谨手里的木梳夺过来了,他一把将獒犬推到刘彻面前。
“陛下!玉尺的毛发这么浓密,你一定喜欢!”
【???】
系统一脸懵,它不想梳毛!
一阵玩闹之后,战况变成刘彻和霍去病讲和,一起给系统梳毛。
[系统,这几天别洗澡了!]
[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羡慕一只狗啊啊啊啊啊啊!]
[我早就羡慕了,每天被小谨好吃好喝,大鱼大肉地养着不说,今天被祖龙亲自投喂,明天被猪猪和冠军侯亲自梳毛,这什么待遇啊?]
[我好嫉妒啊!!!]
系统忍不住抖了一下,总觉得马上要被观众拉到现实里蹂躏了。
刘彻和霍去病终于闹累了,他又拿起战报,看着看着忍不住叹气:“哎,怎么就这么多汉奸呢。”
若是没人背叛,说不定这回真的能把军臣单于杀死,再不济也能多杀点匈奴人。
尚谨刚刚吃完一个桃子,这时候才腾出嘴和刘彻说话:“人心难测,千万人之中出汉奸实在是正常,虽说不得不防,防不胜防,可陛下不必太过介怀。”
毕竟后面的汉奸多了去了,虽然他也生气,但他怕刘彻把自己给气出病来。
“受利益驱使,汉奸总不会少的,要打败匈奴,很是不易,但我相信陛下会赢的。”
这话让刘彻心里熨帖不少,心情又好起来,临时起意道:“这几日大喜,天下可饮酒五日,我也得空,明日带你们去上林苑骑马!”
霍去病从竹简里抬起头,惊喜地看向刘彻,他早就想学了!
*
刘彻的骑术也是从小就学的,景帝也曾手把手教他。
他纵马掠过霍去病与尚谨,见他们抬头张望着他的身影,眼中是好奇与艳羡,恍惚间回到幼年父皇教导自己之时,只是如今他已成人,也教导起稚子了。
他至今无子,全然将霍去病当作儿子来养,时时关心功课,也亲授武艺。
至于尚谨,他实在很难将尚谨当成小孩,虽说一样关心着,但与其说是养孩子,不如说在养臣子。
这么一算,尚谨也十三了,过不了多少年就可以压榨……委以重任了。
但霍去病还小,他可以慢慢享受养成的快乐。
对此尚谨曾说,他和卫青还有霍去病像是一家三口。
他反问尚谨,那么时常待在霍去病身边的尚谨是什么人。
尚谨说是多余出来的那个褓姆,给他逗得直乐。
他又掉头回到两人身边,利落地下马,收到霍去病敬佩的眼神,他背后无形的尾巴立马翘起来了。
“陛下骑术真好!”
“那是!”
霍去病伸手去摸那匹棕黄色的骏马,黄马低下头蹭了蹭霍去病。
霍去病似乎天然招骏马喜欢,刘彻今日骑的这一匹性子可不平和,对霍去病却服服帖帖的。
“它叫什么啊?”霍去病顺势抚摸着骏马的鬃毛。
“虎魄,虎之魂魄。”
“是因为它的颜色与琥珀相近?”霍去病记得尚谨家里就摆着一块琥珀。
尚谨说自己偶尔要喝的一个方子要用到的,霍去病总觉得尚谨能把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加到药方里,就算尚谨现在随手指着一块石头说搬回去入药,他都相信是真的。
“对,想上去试试吗?”
刘彻见他实在喜欢得很,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在马上,只不过手都不敢松,怕出什么意外。
霍去病突然体验到“巨人”的视角,新奇地四处张望。
等他过了瘾,刘彻才又把他抱下来。
“我带你们去挑马。”
霍去病兴高采烈地跟着刘彻去挑马,一路上问这问那,完全没有夫子说的少言的样子。
他挑中了一匹黑色的马,是刘彻专门让人带来的那几匹之一,都是矮很多的小马。
他刚刚抬手,黑马便自觉地屈膝跪下,方便他骑上去。
霍去病坐在马上,喜悦地抚摸着马头,有种想直接骑着马窜出去的冲动,不过还是克制住了。
尚谨站在马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系统,我专门学过骑马吗?」
【……好像?没有?】
[确实没有诶?震惊?我记得小谨去过匈奴的啊?]
[好像一直都是驾车,骑马的时候真的很少。]
「怪不得,我忘记弄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出来了。」
大秦打匈奴也有骑兵,但起初还是以步兵和战车为主,后来得了匈奴的马场,骑兵数量这才急剧增加。
他一直忙着改革内政,很晚的时候才开始亲身参与边疆战事,有韩信在,也确实没担心过匈奴打过来。
从匈奴回来之后没多久他就死了,来不及也没想起来这个“大杀器”。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不要谜语人!]
[跟马有关?我知道了!马镫是不是!我说怎么看着猪猪骑马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没错。”尚谨点点头。
刘彻扭头看他,还以为他在自言自语,疑惑地问:“什么没错?”
尚谨抬手指着其中一匹马问:“这匹马挺好的,挑它准没错,我可以选这一匹吗?”
“眼光不错啊!这可是雁门马场养出来的,要我扶你吗?”
想要骑上马可不容易,要么和霍去病一样等着马跪下,要么自己力气大,在马身上借点力上去。
“我先自己试试。”尚谨先是与黄马亲近了一会儿,“想吃桃吗?还是梨?”
他轻轻拍了拍马,示意自己要上去,接着一手按住马鞍,纵身一跃骑上了马。
霍去病一脸艳羡,等他长大一些,也要骑这样的高头大马,上马的时候直接跳上去。
尚谨心里松了口气,差点没跳上去。
「好险,要是失败就尴尬了。」
【当着武帝和冠军侯的面摔个狗啃泥哈哈哈哈】
刘彻细心地教霍去病如何让马匹前进后退,霍去病听的认真,小黑马似乎也在看着刘彻,而尚谨的黄马带他绕着圈散步,一人一马一起摸鱼。
霍去病学的很快,不一会儿已经能自如地控制黑马往前跑了。
刘彻不住口的夸赞霍去病聪明:“我们去病学得真快!瞧着有将军的英姿!”
霍去病听了喜笑颜开,心里还记挂着舅舅:“等舅舅回来,看到我会骑马,肯定高兴!”
*
卫青思归心切,带着期门骑日夜兼程回到了长安,来不及回家看一眼,便先去了宫中。
听庄助说刘彻还带着霍去病在骑马,又赶去了上林苑。
他到时,霍去病正坐在刘彻常骑的那匹马上,而刘彻却牵着马慢悠悠的走,一大一小不知在聊些什么。
这一幕落在卫青眼里,让他有些愣神,皇帝给一个孩子牵马,他还是头一次见。
他下意识就要上前去让霍去病下来,即便陛下再喜爱,断没有让陛下给牵马的道理,让其他人知道了又不知要闹出多少事来,尚谨竟没有劝一劝?
再一看,尚谨一边给马喂梨子,一边看着刘彻和霍去病笑意盈盈。
他忘了,尚谨最喜欢看刘彻对他和去病好,哪里会拦着?
尚谨似有所感,抬头对上卫青的视线,看清来人,难掩喜悦。
“仲卿,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开学好忙(瘫)晚上还有一章*实在不知道匈奴那边的一些官职啥的,喊大人算是那种意译,其实这个时候大人不是那个意思hhh*感谢在2023-08-23 23:29:05~2023-08-30 10:31: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奶盖 99瓶;暗香盈袖、嗷呜嗷呜嗷呜、听音、修 10瓶;念白 5瓶;鹤归 4瓶;柒棠忘川 2瓶;似锦流年、九泽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