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屁股开花的第十五天
阎济离开了。
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也什么都没有留下,前一日清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就离开了。
叶修延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府中的黑披风没人知晓阎济行踪。
不知道为什么, 叶修延感觉到事情的不简单。
他翻遍了阎济的书房, 没看出异常, 然后等待了整整一天。一天后, 终于瞒不住前来找阎济算账的许念。
他追出去,就发现许念已经莽去将人救了出来。叶修延虽然觉得许念此举行事莽撞,但正因如此他仍旧没见到阎济回来的影子,心中的那个猜想才被不断印证。
“到底是怎么了,你倒是说呀。”
景瑎急得头昏脑胀。
“阎济失踪了。”叶修延很肯定的说, “左意蕴也消失了,我猜, 阎济是去找左意蕴。”
景瑎毫不犹豫,“带我去。”
可他刚走出去一步, 就因过于虚弱而眼前一晕。
“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叶修延面色凝重, “小侯爷, 你是怎么回来的?”
景瑎呆住, 他哑口无言,不是说不出口, 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向书中人解释系统的存在, 告诉对方这一切都是被设置好的?他会先被当成疯子看起来吧。
“来不及解释了。总之,当初……我没死。”
叶修延没说话,旁边的岑郡和许念都沉默了。
那段日子的记忆深深刻在众人脑子里, 他们不知道该相信自己的判断,还是盲目一点, 无脑相信眼前青年的话。
不过,景瑎长大了很多,像真的成长三年一样,难道是真的?
岑郡:“那小侯爷你怎么不回来,你不知道阎济他都快……”
景瑎的眼眶红了很多,“我知道,所以我这次回来不会再离开他了。”
他越急切,脑子就越乱。突然,天空中浓墨色愈甚,景瑎茫然抬头望去,脑海中系统所说那句话不断回放——“世界要崩塌了”。
原来这么明显……
等等!
景瑎回头抓住叶修延,“天上的黑云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叶修延:“大概七日前。”
七日……
景瑎后腰上突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痛。
那天,景瑎好像在昏沉困顿中想起来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他承受不住的间隙,阎济的口中好像偶尔会说一些话,包括后来他晕过去的时候,阎济在他身边陪了很久很久。。。
阎济说了什么?景瑎飞快地陷入回忆,边想,后腰的纹路就越滚烫,烫得他难忍,扶住后腰。
阎济不会一言不合就抛下他的。
阎济不是也说过要和他永永远远在一起吗?
许念回神,福至心灵,掏出多此一举带来的锦囊,打开之后,发现上面的字再次有了变化。
“生死一念。”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即使如此,许念还是拿给景瑎,然后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照空之前让她去解开执念,可阎济除了景瑎,根本不接受任何人的靠近,她怎么可能能解开?
对了,除了景瑎?
许念抬头去看景瑎的神色,这个时候猜发现景瑎的瞳孔微微放大,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等,等我。”
说完,转身跑回屋子里。
他叫人不要跟进来,然后在床边,掀开盖住东西的薄罩,一面等人高大的镜子摆在哪里,前方还静静放着一盏灯。
是景瑎送给阎济的琉璃灯,景瑎当然知道这里是什么。
他二话没说,解开自己的衣襟,褪去衣衫,转身朝镜子里看去。
后腰刺痛,却什么都没有。
发丝被揽到身前,骤冷的天气侵蚀皮肉,冷得他哆嗦了一下,青年光洁纤细的腰际洁白干净,丝毫看不出来那里被人刺上过东西。但是景瑎的指尖拂过那里一寸寸皮肉,能感觉到细细密密的刺痛。
他记得这里分明是一片很大的图案……
张皇间,他腿一软,不慎瘫坐到地,无意间碰到了那盏琉璃灯。
琉璃灯被撞翻,上下连体的地方散架,铛哐一声,掉落出来一道烛心。
琉璃灯中间一圈灯芯已经变了色,细看还有人精心擦拭的划痕,犹如一件古物,染上了疲态,不知道曾经多少个日夜被人握在掌心细细摩梭。
景瑎看见的第一眼就感受到了阎济对他的想念。
他缓慢地捡起烛心,里面塞了一截纸条。展开,上面有一大团墨渍,边缘齐整,倒像是书写者有意为之,因此,大团的墨渍并未遮盖住原本的字迹,仍想向来人展示。
那四个大字清晰分明:
“生死相随。”
……
景瑎愣了片刻。
这个字迹是阎济留下的,但是被塞进这个地方,又用罩子盖上……阎济要自己和他生死相随,但是却又临时藏了起来,独自离开。
“系统。”
电流音应声回复:【……儋.@#/儋州!】
景瑎爬起来,飞快穿上衣服,他冲了出去,踉跄着横冲直撞,被门外的人拦住他却什么都解释不出:
“儋州……”
————
景瑎这次没坐车。
他骑着马一路上没喊苦和累,径直朝北追去。原本不甚熟练的马术也在记忆回笼的那一刻回来了,即便他不太熟练,但前行的心使他飞速进步。
马过沧州,秋末了,雨雪霏霏。
这具身体底子不差,要比原先有力气很多,已是青年样貌,只是稍显瘦弱。景瑎脸比雪白,神态带着些许疲态,但眼神亮得惊人。
一路上他和系统能联系到的次数寥寥无几,总共加起来也就说了不到十句话。但这十句话,句句让他心惊。
左意蕴觉醒了意识,他如今逃到儋州,还有世界意识干预和加持,阎济去找左意蕴……目的很好猜,大不了是同归于尽。
遮天蔽日的黑云蔓延得很快,他们一行出了沧州,往儋州去,再连走两日后,才在天边看到一丝白边。
儋州城已被笼罩,他们走到这里,只花了十日。
景瑎双腿内侧已经被磨出血痕,血呼啦擦的一片,但他谁也没说。
“我们进城吧。”
景瑎朝众人说。
叶修延下马:“你真的好吗?”
景瑎没说什么,只摇头,他一心只想找到阎济。
他们此行带了不少人,数千精锐大军绵延不绝地跟在身后,却并没有耽误他们的脚程,整个过程又快又急,景瑎没拖后腿,反而是推进的那个。
却还是没发现阎济一点踪迹。
起初,景瑎是着急更多,他已经疲惫到极致了,但有一口气没散,只要不找到阎济,这口气就不会散。
后来,随着这一路上他渐渐想起来很多东西,心态也开始变化。
阎济一定恨过他。恨他不告而别,恨他抛下他一人,恨他屡次欺骗,景瑎心疼得都有些麻木了。
他胸口贴身装着那张写有“生死相随”的纸条,纸条染上他的体温,他也不断地揣摩阎济落笔时候的心境。
是安然,还是偏执?
他起初领悟不了。
但随着数日来的奔波和担忧,景瑎好像有点明白了,置于同样是与爱人阴阳相隔的心境中,他竟然领悟到一些释然。
——生死也好像没那么重要。
君生我生,君死我死。无论生死,都是圆满。
就像他选择来找阎济一样,与其说是对求生的渴望,不如说是……行至山穷水尽处的一丝奢求:但求同死。
所以景瑎突然就没那么害怕了。
他望着城门,步步坚定向前。他扶了一下腰,后腰皮肤的刺痛几乎消失,于是他脸上竟有些笑意。
身旁几人的神色不太对,面面相觑,生怕那个疯完这个疯。
景瑎不是疯了,而是他猜出来几分后腰刺青的作用:阎济还是放不下他——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离阎济越远,后腰的皮肤就会越痛……相反,只要他离阎济越近,痛感就会渐渐消失。
分明做出一副任由他离开的姿态,却在暗戳戳地搞这种。阎济可能会想:如果景瑎真的负了阎济,就让景瑎痛死算了。
景瑎无奈又心酸,大概,阎济是真的害怕自己会一走了之,所以又不愿意把自己捆死,又不甘心放过自己。
他心里小声评价:傻阎济,如果自己真的想逃,这点痛一点也不唬人。
可也许,阎济也没想真的疼死他……他原先以为的锁魂束魄大法术,到头来,只不过是对负心人的一丝小惩。
景瑎收回目光,脚步渐渐放缓。
身后人说:“小侯爷。”
景瑎回头,看见叶修延一脸担忧的神色,笑了笑:“我没事。”
“阎济就在这里。”
叶修延满面疑惑。
“我没找到。”
“他……”景瑎缓了缓,“不急,我能找到他。”
儋州很冷。
城中百姓没见过这样极端的天气,甚少人出来,都在家中,感受着这股奇异的低气压。
有半仙说:天有异象,要降神罚。
第一次有人跳出来说:你放屁,老天爷只要不瞎,就知道现在的日子比之前好百倍千倍。
半仙挽尊:但就是没按照天意走啊,没照着天意走,那可不是就要降天罚了吗?
那反驳的人们又说:
顺天下人所愿,算是忤逆天意?那天意……估计也就是个狗屁玩意儿。
那半仙不说话了,他说话没有道理,辩驳不过,一味唱衰,还硬灌些陈词滥调,最终被城中的百姓轰了出去。
即使如此,大家也还是惴惴不安。
景瑎迎着寒风,瘦削的身影有些萧索,又有些决绝。他下马朝着某个方向走去,没有任何的指引,也说不上来缘由。
狂风夹着雪絮,肆意吹拂,大街小巷中百姓们都狂奔归家,景瑎的身形突然被一个老翁撞了一下,他踉跄间继续要往前走。
突然耳边传来细弱又遥远的声音。
“自渡南山雪……”
“双双归空无……”
景瑎转身,什么都没有。
街道上的门窗被刮得兹哇作响,隐约有人指着北郊喊。
“那是什么?!”
是景瑎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