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嘎嘣就死的第十六天
年关又下雪了, 老人们说是因为春夏的雨水太充沛,所以雪下得大。
往年来人们还会讲瑞雪兆丰年,这是个好兆头。
可今年没有一个人敢说这个话。
如今皇帝一位空悬, 先帝的祭礼也迟迟不见操办, 官府像死了一样沉寂。所有官办机构通通交手给了“黑披风”, 由他们来管理一切。
没有人敢有异议, 因为有异议的人都死了。
就这样,京城的年关是一片灰色。
许念带着人回到京城。
她在枞城关停留良久,只救下了雾一和雾三,剩下的全部没了,发到京中的消息没有一封来信, 回来才知道这发生的一切。
大学纷飞,整个京城都披上了素缟。
许念望着沉寂的城楼, 需要想起来了一件事。
是照空大师。
当时,照空大师给她一句话:
“——救有执念的人。”
彼时她还处于局中, 只当是照空大师开解她的安慰之语, 对, 当时还给了她一个锦囊, 说其中的东西只能她一个人看。
许念当下将那枚锦囊翻找了出来,打开之后却发现里面的纸条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沉默, 直到再次听闻阎济的消息时,她才确定, 照空让她救的人是阎济。
“小侯爷葬在何处了。”
许念披着大氅,在风雪中登门求见。
岑郡和叶修延沉默良久,道:“在阎济院中。”
许念楞了一瞬, 然后在二人的护送下,再度踹开院门。
阿墨和阿砚是跟着许念一行人回来的, 他们被放回燕王府后,阎济特批两人进院看护。
众人再度乌泱泱挤进院子里,阿墨阿砚在最外院沉默地扫雪,除此之外什么人都没见到。
屋子上被套上了一把沉重的枷锁。
里面散发着寒意。
“这屋子里怎么没有炭火?”许念皱眉问道。
阿墨和阿砚摇了摇脑袋。
王爷平时绝不允许他们靠近的。
身后的叶修延和岑郡一言不发,许念才反应过来。
冬天,尸体能保存很久,所以屋子里不能有丁点炭火。
一身的汗毛竖起,许念却没有过多沉湎。
她抬手敲门,大声喊道。
“阎济!”
……
……
……
屋中昏暗极了。
早在半月前,他沉默着,将一切都打点得宜。他打了水,给小瑎擦得干干净净,又给人换了一身漂亮的衣服。
躺在床上的少年是很美的,头发乌黑靓丽,浓密眼睫如轻羽低垂,脸蛋白皙干净,像睡着了一样静谧而美好,如果仔细看,还能发现少年的嘴角又轻微的上扬。
除了,个别的地方露出淡如蛛丝的青筋,在向外宣告着这人已经没了气息。
但阎济通通视而不见。
他平静着、忙碌着、
先是修好了琉璃灯,后来,院子里的兔子不小心冻死了,阎济抱着一窝死掉的兔子坐在景瑎床头,沉默了一个下午。
最后,阎济将兔子剖开,取出骨头,制作成了标本,那标本活灵活现,和生前没有任何区别。
就是速度慢了些,毕竟阎济只有一只手。
再到后来,这个院子里实在没有什么能修的东西了。
阎济又沉默了一天,他也不说话,也不动,就静静地靠在床边,淡淡地看着景瑎。
一滴泪也没有,反而带着笑意。
然后他好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好主意似的,带来了琉璃灯,又从景瑎的香案上取来了少年最常使用的梨香,倒了进去。
他倒了很多很多,几乎把全部都添了进去,琉璃灯的下面是微弱的火烛,能照明。
于是他就把琉璃灯摆在了二人的床头,自己梳洗打扮好,躺在景瑎的里侧。
梨香萦绕,像小瑎钻在他怀里。
……猩红从床间蔓延开来,弥散铺开整个地板,在琉璃灯昏黄的灯光下,成为屋子里唯一的色彩。
但是一天后,他醒了。
眼睛中还带着茫然,看到的场景分毫未改。
侧头,少年的侧脸静静地闯入视线。
失败了。
梨香的剂量太多了,他甫一苏醒,闻到一大口,当即在床上咳了个半死不活,咳到最后呕出两口血。
他想了想也好,擦干净下巴,重新握着少年的手躺下,准备静悄悄地陷入那片寂静。
第二天,他又醒了。
阎济不太明白,可他的思绪被一团混沌堵住,并不能理解这样的事情。
他觉得是还不够,于是这次亲手握着匕首插进了心口,面无表情地握着小瑎的手躺下。
次日,又在一片吵闹中苏醒。
屋子外面嘈杂喧闹,有人边敲门,边大喊着什么。阎济茫然地睁眼,发现匕首还在手里握着,而他安然无虞。
他实在没有什么力气应对外面的人,所以闭上眼,没打算应对。
可是外面真的好吵,吵到他的思绪不断被打乱……
阎济站了起来,犹如一道鬼影下床,拉开一道门缝。
门刚被打开,所有人就像虫子一样挤了进来,令阎济反感,可他还没有说什么,就看见一个人影抓住了他的衣领。
是个女子,神情狰狞,在不断地嘶吼着什么。
但是说的内容阎济没听到,他的耳朵被嗡鸣声填满,过了很久很久才听见什么死啊活啊的话。
聒噪。
正当他打算处理面前这一切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有人越过了他的身影,朝里面走去。
源自身体本能的力量让他扑了上去,将所有人推开,但是他忘记了这具身体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进食,他整个人瘦成了一具骷髅,完全没有之前的武力。
然后看见熟悉的那些人查看了床上的少年,侧目看向他,沉重而哀痛地重复着一些话。
所有人的身体都有重影,阎济看着口型喃喃许久,才听懂了什么。
岑郡说:“阎济,把小侯爷葬了吧。”
许念流泪奋声道:“阎济你看清楚,这是尸斑。”
叶修延沉默了许久,默默说道:“……子渡。”
什么东西?
阎济扑了上去,仔细地抬起少年洁白如玉的藕臂,只见那上面是苍白的,下面却泛起了一大块一大块的黑色印记。
是尸斑……?
他楞在了当场。
许念在他耳边说道:“阎济你看清楚,给小侯爷一个安息吧,让他去陪娘娘……回天乏术的事情,你难道要小侯爷成为一具尸儡,死了都不得安息吗?!”
“照空大师说你执念太重……”
阎济突然抬起了头,他狠狠抓住了许念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捏断,眼眸中暗红翻涌,嘴里喃喃道:“对,照空。”
照空能窥见天机。
于是他扶着床边站了起来,瞳孔聚焦,一改方才茫然的模样。那重戾气细细密密地充斥满整个屋子,他轻轻道:
“你们都看够了吗?”
这句话一出,就将所有人都压得喘不上气。
阎济满含杀意的眼神逡巡扫视过屋子里的不速之客。
“滚。”
他转变得足够迅速,将所有人撵了出去。
和刚才进来时的茫然无神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几人对视一眼,忧心忡忡。
但好歹是现在的阎济好像有点人样了,不知道是好是坏。
那日,阎济第一次穿上外袍,出了府。
去的是定国寺。
但是当天就收到消息:照空大师两月前云游四海,无人知晓他此刻在何处。
次日,照空大师的通缉令贴满了京城,且逐渐向外扩张,短短半月,大宸全国上下都知道了曾经的护国高僧变成了通缉逃犯,却无人知晓其中缘由。
就这样,还是没找到,照空就像死了一样。
然后元宵节到了。
按照往年的习俗,元宵节会由官府领头大办一场。可惜今年什么也没有,京城乃至整个大宸,诡异地沉默。
燕王府中,阎济开了院门,只允许黑披风上报京中相关事宜,处理完政务后,就坐在床边的地上陪着景瑎。
琉璃灯温润清甜的梨香能暂缓头痛,可今日的梨香突然没了。
阎济不安地醒来,才发现琉璃灯还亮着,里面的梨香没了。
他爬起来翻箱倒柜半天,原来装着梨香的盒子空了,再找也没有发现丁点。
梨香没了。
阎济楞了很久,又突然想到,今天是元宵,是小瑎的生日。
一轮圆月当空照,给所有东西渡上一层凛冽的寒光,像世人诉说着他的无情冷漠。
他看着圆月,嗤笑了一声。
随后寂静深夜,没了梨香的掩盖,一缕淡淡的腐臭弥散开来。
阎济从此再也不能安然入睡。
……
元宵后年就算过完了。
京城中的死寂稍微减淡了些许,因为官府重复运转起来。关闭许久的酒楼客栈试探地重新开办,官府的“黑披风”们没有制止,而是挨家挨户地取了人口信息登记造册。
市场上也渐渐热闹起来。
这次不再有官府沉重的苛捐杂税,百姓们才后知后觉这样的日子居然比原先好过一万倍。
就是一点,大宸仍然没有新皇。
——只有一个杀名在外的摄政王。
与此同时,官府下令征集奇门遁甲、身怀异术者。
顷刻间,江湖上奇奇怪怪的人全部入京聚集,官府将人登记编码,安排食宿,俸禄丰厚。
一开始不乏浑水摸鱼者,但听说进了燕王府后被砍头一尸两半地丢了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冒领。
来的人也渐渐变少。
彼时,燕王一袭雪色长衫,坐在院中。
他眼窝深陷,仔细观察这些人的一举一动。
江湖上有几分本事的这些人都集聚于此,他们中有的擅长制尸儡,有的擅长画阵招魂,还有的擅长通灵,经过半月的商讨,如今是画阵的日子,他们各自从忙着,都低着脑袋不敢说话,唯恐会不敬。
终于,夕阳落幕时刻,阵画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阵起的瞬间,燕王府小院的格局陡然变得奇异起来,风水学的角度来讲,此地成为了会阴之地。
周遭的亡魂都被吸来,但是不符合条件的会被阵法剿灭。
阎济久居此地,身上也带上浓重的死气。
他进屋看了看小瑎。
少年的身体洁白如新,一点尸斑都看不见,腐烂的气味也消失了。
栩栩如生,像马上就能睁开眼一样。
就是那一模一样的梨香再也没能找到。
但阎济正常起居,操持政务,从来没有发过疯,即使遇见骗子,他也是轻声下令将人拖出去砍了。燕王府变成了京中衙门,正常会客。
他像回归到正常状态,早出晚归,兀自期待着。
哪怕他自己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场幻梦。
……
可来年开春后,京城的气候一天比一天,什么旁门左道的保鲜术法都失了效。
尸体就是会腐烂的呀。
燕王府最深处的那方小院,腐臭味包裹着男人,在阴气汇聚之处……
……发酵、纠缠、难解难分。
==========作者有话说:==========
顶着锅盖蹑手蹑脚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