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又没死成的第十八天
风雨如晦。
邹家没能活过这个雨季。
原本顺安帝下令邹氏一族抄家罚没, 男丁全部斩首午门示众,女眷流放,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邹子濯丢了。
在诏狱里面丢了个活生生的人, 这不是件小事。太后像护崽的老鹰, 怒而下令, 如若找不到邹子濯,邹氏一族的女眷全部发卖为妓。
告示公布了半月有余,却连邹子濯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那日邹氏儿郎的血燃尽了整个午门菜市口,血腥味在氤氲的水汽下难以消散,悠悠弥散在整个京中几日才消散。邹氏女眷也全部沦落为最下贱的娼妓, 啼哭声满京可闻。
百姓们人心惶惶。
可邹子濯依旧没有出现。
与此同时,儋州边境又传来哧叻族不知死活来犯的军令, 这次早朝上太子殿下陈情上奏,怒斥哧叻族十大罪状, 言辞恳切, 请求出兵征战, 消灭小小夷族。
那陈情表中谈及左意蕴驻守儋州时哧叻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罪孽, “草原上的王者”阴险狡诈,诡计多端, 屡次想挑拨君王和太子的关系,说得和真的似的, 成功打消了顺安帝对左意蕴的顾虑。
太子的热灶还没凉透,转眼就又烧了起来。
只是顺安帝到底还是不放心年轻的太子,钦点了儋州的康玉泉为将, 下旨月余将哧叻一族全数歼灭。
梧桐雨细,渐滴作秋声。
“康玉泉是你的人?”
叶修延从自家老爷子那里得了一点消息, 特此一趟来打探消息的。
“子渡,你到底埋了多少线?”
眼前的男人近日来明显消瘦,但精神头不错,披了一件貂皮黑裘,未束发,静静坐在院子里品茗赏花,眉目俊朗无铸,颇有一些养老的闲情逸致。
“不算很熟。”
阎济淡淡开口,垂眸品茶的香气。
叶修延是知道此人尿性的,他阎子渡说“不是很熟”,那多半说明对方快五体投地对他拜服此生君恩还不尽了……
他本想奚落两句闷葫芦,结果就听见男人说道:
“此人是个将才,且为人耿直,在京中的泥潭子里混不开,迟早会被蹉跎至死。当时家中有老母病重,我明贬暗调送去的儋州。”
“儋州是苦寒之地。皇帝所用之人,只会挑恨我的。”
阎济很少给他解释这么多,叶修延静静听着,又觉得人的眉眼舒展开不少。
他想一下便了然:这是老铁树开花,在小嫂子那里得着好了。
他低头啧了一声。
阎济看他一眼。
叶修延撑开扇子扇了扇风,“那要多加嘱咐几句吗?”
他正色道:“哧叻一个小族,哪来的胆子再三挑衅,我家老爷子觉得,多半是……”
阎济颔首,热茶氤氲的水雾弥漫到脸前。
他赞同道:“不错。多半是太子。”
“没有什么可嘱咐的。”阎济继续说,“我如今病重赋闲在家,和远在儋州的康玉泉没有关系。”
“他但听君主吩咐,以后有的是好处。”
哧叻族纵使是冤枉的又如何,他敢与猛虎谋皮,就要想好退路,否则就是如今这样,再三招惹只会招致杀身之祸。
太子的上位,绝不准许自己背上勾结外族的骂名。所以左意蕴一旦有喘息的机会,第一个就会下手除掉哧叻。
阎济对此并不关心。
“不仅不能动康玉泉,还要告诉朱芫府,让他掂量清楚要不要趟浑水。”
叶修延嗤笑:“此人精明得很,上次将太子得罪干净了,这个时候必然龟缩不出。”
康玉泉率领儋州常驻军出兵灭哧叻,根深蒂固的世家力量贸贸然出头搅混水,必然讨不到好,还会吸引到皇帝的注意。
所以他们谁也不好动,谁也不能动,就让太子如愿又怎样,帝王多疑的这步棋已经用过,再用就没意思了。
“还有一事。”阎济凝眉。
此时能让阎济烦忧的,只会和景瑎相关。
叶修延了然,他摇摇头:“没找到人。”
说的正是邹子濯。
“京中寻遍了,都没有消息。
诏狱是京兆尹陈樵在管,此人庸碌无为,把人弄丢后被赐了五十大板,至今还在家中卧病不起。”
阎济不赞成地蹙眉:“他心里有鬼。”
二品大员还没把人寻回来呢,皇帝就着急忙慌地赐罪,生怕没理由拖延人就找回来了。
“我会让人紧盯着的。”
叶修延说完,阎济揉了揉眉心:“好,你走吧。”
一阵沉默过后,他睁眼,发现人还没腾屁股。
叶修延贱嗖嗖地笑了下:“子渡,你这金屋藏娇的小嫂子近来如何?”
他们在此刻低声交谈已经有半个时辰了,后面的屋内景瑎在歇午觉。叶修延是看出来了眼前的男人坐立难安着急回去,故意出声犯贱。
他阎子渡要紧人的样子叶修延还没看够。
阎济不置一词,盯着人沉默,将态度摆在脸上。
十几息后,叶修延咂舌,胸口的青云翠竹扇扇了又扇,仿佛入秋的天还不够凉爽似的:“子渡啊。”
“你可让我开眼……”
阎济低声稳如泰山。
“滚。”
“得嘞。”
叶修延抬屁股就走,两步走到门前头也没回地离开,德水刚准备添茶,想说王爷和叶小公子动什么怒,结果话没出口,阎济已然起身,留下一片衣角。
他恨不得直奔屋内,就等着人走了。
身影还带着些慌张。
德水失笑。
什么时候见过王爷这样冒失。
排遣秋寒出帷帐,阎济静悄悄走到房门前,低声问德明景瑎的状况。
德明老实交代,没醒。
景瑎最近眼睛是能看见一点点光的,情况有所好转,人也养回来了些。
就是时常呆愣愣的。
阎济从来不问他在想什么,只是拉着人说话。一天十二个时辰,阎济有十一个时辰陪着景瑎。
他抬头拢起帘子,轻手轻脚走进屋中,才发现人好像是醒着的。
少年平躺着,眼睛半睁,其中的白雾消失了一点,但还是茫然空洞居多。
静悄悄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景瑎刚睡醒,他做了个梦。
梦中他叫着寂哥哥,在沙场四处寻找着人,景瑎还刚有些好奇为什么会在战场上找隋寂,然后就见到了完全不同的人影。
少年人清瘦,束着高高的马尾,肩膀还消瘦着没张开,但比他高。
一下子冲到景瑎面前,将他抱了起来。
是面对面的那种抱。
景瑎的肉腿盘住了少年人纤弱的腰腹,屁股还被眼前的少年一只手托住,景瑎有些茫然,然后才看见一张脸。
狠厉如同狼崽子的一双眼,杀伐气浓得骇人,半边脸被鲜血喷溅,可五官的轮廓还是柔和的,尽显青涩。
鼻侧有一颗小痣,一下子和某些画面重合。
景瑎脑子中的弦绷紧,是阎济。
不是寂哥哥,是济哥哥。
景瑎的呼吸都放轻了,他突然很好奇阎济的过去。
少年人看向四周时的眼神警觉又骇然,但转头回来看景瑎的时候换了一副样子,他用小臂夹紧景瑎的肉腿,托着景瑎屁股的一只手往上掂了掂,剩下的一只手轻轻拍着景瑎的后背,他低声安抚道,声音青涩还稚嫩:“小瑎不怕。”
说完,吃力地抱着人狂奔。
一双手牢牢把人按死在怀中,纵使颠簸,但好在安全。
景瑎感觉骨头都被掂散架了,但是少年身上的气息让他觉得好闻极了……气味包裹尘封已久的记忆,浓厚而梦幻,他还想再嗅嗅。
同时,也想抬头再看看少年人的样子。
想看看和成年时候凶巴巴的阎济有什么不一样。
但是他没成功,腿一蹬,人就醒了。
人醒了,眼前的画面就消失了,只剩下空迷茫的黑。
或许有一丝丝光影吧。
室内一片静谧,独属于现在的气味包裹住他,将他的灵魂也从梦境中拖拽出来。
现实的真实感越清晰,梦境就越模糊了。
景瑎有些慌张,他不想忘记这个梦。
可梦如同手中流沙……只是几个呼吸,他就连少年人的长相都记不起来了。
再呼吸几下,他又忘记那个人是谁了。
再……
他愣愣在原地,十几秒的时间,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人。
——叩嗑
耳边传来一阵异响。
景瑎循声看去。
阎济握住景瑎的手腕:“小瑎醒啦?”
景瑎见是阎济,居然难得地生出一些心安。
他点点头:“刚醒。”
现在两个人的气氛可以谈得上是默契。景瑎在病中无时无刻不是阎济在照顾,包括每个夜晚,也都是阎济抱着他入眠的。
景瑎知道自己好像不应该这样,但是,但是……
但就是这样了。
身体永远先做出反应。
阎济将人抱了起来,景瑎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往怀里钻了钻。
嗯,熟悉的温暖怀抱。
阎济嘴角抑制不住地轻勾:“小瑎睡好了吗?”
景瑎如今也基本上句句有回应。
“睡好了。”
“那阎济给小瑎读会儿书?”
床头放着许多本书,不是治国理政的策论,反而是一些民间故事。
这些日子,景瑎无聊,阎济就给他讲故事,有的是志怪轶闻,能把少年吓得不自觉抱紧自己;有的是爱情小说,少年会抬着茫然的眼睛,全神贯注地听下去,如果自己说得慢了,少年就会有点着急,想催促又不好意思……
总之是可爱极了。
但没想到这会儿景瑎摇了摇头。
阎济有些意外,刚想问怎么了,就发现少年的耳朵尖蒙上一抹羞红。
组织了半天语言,才用极其小的声音说道:
“我……我那个。”
“嗯?”
“我想洗个澡。”
==========作者有话说:==========
景瑎:快一个月不洗澡臭了谢谢。
阎济:我有帮小瑎擦……嗯,哪都擦过了。/笑
景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