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慈善晚会快结束时, 二叔发信息示意他该回去了。
林朝一只手还在顾鸿尧手里握着,在洁白的桌布下, 指节微微泛红,又热又烫,还沾上了一点汗水。
他想抽出手来,但顾鸿尧不肯放手。
“我要回去了。”林朝低声道。
顾鸿尧才不紧不慢地放开他:“你什么时候答应我去吃饭?”
林朝笑道:“你能不能去学一下怎么追人?”
走出宴会厅,举办方派人将一个精美的盒子送到车跟前。
“顾总说今晚的拍品,赠与林少爷。”
林朝接过盒子:“谢谢。”
打开盒子, 确实是那条钻石腰链。
近看之下,细而雅的链身和耀眼的钻石,更觉惊艳。
二叔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 手放在扶手上:“过了几年了,还是那么喜欢他?”
“嗯。”
“那你们复合了?”
“还没, 准备再让他追我一阵子。”林朝笑起来,透着股纯粹而明朗的笑意:“二叔明白吧, 被喜欢的人追的感觉,比谈恋爱还爽呢。”
二叔压低了嘴角:“我不明白, 但我看出来了,他这次回国内发展也是为了你。”
“怎么看出来的?”
“Cogni在本地的选址, 就在金海大厦二区。”
二区的顶层刚好能看到林氏总部。
林朝怔了一下, 这个他没想过。
“我嫂子是好说话, 但你爸爸可比你爷爷还难搞, 倔得跟青铜器一样,他会同意吗?”
这一点林朝反而不怎么担心:“没关系,我会说服他的, 只是时间的问题。”
二叔笑笑:“年轻人……”
上班路上快到公司时,林朝特地绕远了一段路, 到金海大厦,只见大厦内的二区,Cogni的logo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就是Cogni在国内的分公司,和总部大楼遥遥相望,大概也只有三分钟的路程。
他降低车速,视线远远地在那片大楼上缓慢掠过,才关上车窗,驶离了大楼。
随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大楼门前,顾鸿尧从车上下来。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礼盒。
这是他为林朝准备的二十六岁生日礼物。
本来应该一次性将三年的礼物一起给他,但顾鸿尧有自己的私心,想借着机会多见他几次面。
电梯前,他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头像,斟酌良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写给林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这世界最难写的代码,让他无从下手。
终于,他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打下一句话:【晚上可以一起吃饭了吗?】
然后关掉手机,义无反顾地走进电梯。
秘书和助理对视一眼,助理终于松开了等待的按键。
五分钟,他们老板为了发送一句话,站在电梯前,整整犹疑了五分钟。
是从上车的路程一直犹疑到公司,再加上这五分钟。
不,很可能在上车前,在吃饭前,甚至在昨夜睡觉前,就一直反复犹疑。
林朝是隔了十几分钟才回的他。
办公桌上,手机震动了一下,顾鸿尧点开,一颗心迅速地沉下去。
有一瞬间,他甚至呼吸不过来。
林朝回他:【对不起,刚好今天晚上有事。】
他盯着那个平静的界面,焦虑和不安蔓延至胸膛。
这就是婉拒,林朝拒绝他的邀请……
不,顾鸿尧,冷静下来。
拒绝和“有事”是两个概念。
他按住自己的额头,昨天晚上他还让自己牵他的手,以他对林朝的了解,不喜欢的人只会快速切割,不可能让自己再牵他的手。
几分钟后,手机又响了:【是真的有事。】
顾鸿尧看着那句话,慌乱的心安定下来。
这是林朝的温柔,他总是害怕自己胡思乱想。
只有自己有这个待遇。
所以确实是有事,明天晚上再约他吧。
顾鸿尧强迫自己投入工作中,却总是时不时地走神,周五晚上,林朝的“有事”到底是什么?
他可以确定,大概是已经答应了别人的邀请,或者已经邀请了别人。
只有这一点,是林朝必须坚守的原则。
而且这个人大概率是林朝不好拒绝又不愿意过多接触的,甚至不是很熟悉,如果是很熟悉的人,比如张金京,林朝可以为了自己,和对方改期,或者干脆爽约。
可是,三年了,他离开了三年,他能笃定这一切吗?
他能确定林朝身边不会出现另一个更好的人吗?
顾鸿尧目光透过落地窗,看向对面的林氏总部。
夜幕渐渐来临,他猛然起身,
他不能,也不可以坐以待毙,他必须确认什么。
林氏集团大门,一辆车驶出车库,银白的车身和熟悉的车牌号。
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里……
“先生?”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人。
“跟上。”顾鸿尧冷道。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远去的车子上。
顾鸿尧不想在林朝的世界做一个窥视者,但他更不能承受林朝有万分之一爱上别人的可能。
他可以消化思念和分别的痛苦,但无法放任林朝有离开他的可能性。
除非有人会比自己更爱他。
不,不必做假设,没有人比自己更爱他。
自己做了这么多努力,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不就是为了能排除万难留在他身边吗?
二十分钟后,司机将车子缓缓停靠在路边,对面是一家中式餐厅。
“林先生进去了。”
顾鸿尧降下车窗。
林朝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在他对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气质清冷,皮肤略白。
顾鸿尧没有下车,只是静静地看着。
下了一场小雨。
餐厅内,小提琴声线悠扬。
徐医生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上衣,看着林朝:“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林朝神色一顿:“这么明显吗?”
“还不明显吗?你看看你的手机锁屏。”
林朝的手机刚好亮起了屏,海蓝色的背景,一道身影正隔着玻璃看着鱼群,构图和色调十分温柔。
林朝拿起手机端详:“难道不像网图吗?”
徐医生哭笑不得:“谁会用那种眼神盯着网图看。”
林朝也笑了,一种后知后觉的从容笑意。
“我很好奇,被你喜欢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街上地面一点点被雨滴浇湿。
“他很敏感,很别扭,很容易内耗,而且只要我一靠近他,他浑身的细胞都在沸腾。”
徐医生一怔:“什么?哪有这样的人。”
“所以我才说他很奇怪。”
林朝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中,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不用看车牌都知道那是谁的车。
顾鸿尧会来,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本来就是行动大于言语的人,是一边焦虑一边勇敢的人。
徐医生看着他的笑,仰起头,喝了一口闷酒。
两人吃完饭,林朝在餐厅门口和他道别,徐医生道:“我喝了酒,能不能送我回去?”
“我帮你拦一下车,或者让家里的司机来送你吧。”
徐医生笑着道:“我都要离开了,这点要求都不行吗?”
林朝的侧脸映着城市的灯火:“跟那没关系。”
“没关系吗?”徐医生高傲的自尊原本不允许他再说第二句话,可他还是开口:“那为什么不可以呢?”
林朝道:“你喝醉了。”
“我没喝醉,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不能试着接受我?”
他或许是喝醉了,声音有些高:“明明在你最难的时候,是我陪着你的呀。那半年,我看着你为他伤心,为他难过,可你喜欢的那个人,他为你做了什么?”
雨被风吹动,树叶飘落在路对面的车上。
顾鸿尧坐在车里,城市霓虹的灯光切割他的半张脸,唇色比落叶还苍白。
天上打雷,雨越来越大了,掩盖了林朝的回答。
“我从来不怪他缺席我的那半年,因为我知道他已经到了极限,他承受不了那份重量。”
如果是一个月前,林朝可能会怀疑顾鸿尧的爱,但现在他能确信,顾鸿尧的爱一直没变。
徐医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不相信,你在为他开脱,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怎么舍得在那时候离开他?”
“他的心就是比别人缺了一角,不然也不会爱得这么笨拙,我不需要他为我付出什么。”
林朝看着天上的月亮,此时的月亮也缺了一角,躲在云里。
可能是因为此情此景,他才会说出那些话。
他知道顾鸿尧就在对面看着自己,但他听不见这些话,因为雨太大了。
“你是当局者迷而已。”徐医生看着他,或者说,他依然带着不甘。
在这三年里,他从没见过这样轻松惬意的林朝。
那个人真的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吗?
林朝一笑置之,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顾鸿尧有多爱自己。
徐医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我真的醉了……抱歉,有机会再见吧。”
路边正好有一辆等客的出租车,他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
一道闪电裂开。
徐医生没有急着离开,他特意等了一会儿,看见对面那辆停着的黑色轿车里,走下一道身影,司机在旁边撑伞。
他隐约猜得到那是谁,今天晚上,林朝的目光落在那辆车的时间甚至超过了与他交谈的时间。
在雨幕中,他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但仅仅是从衣着审美和气质上来讲,他已经自惭形秽。
风雨一视同仁地拍打着他的皮鞋和裤脚。
他却无视风雨的阻碍,穿过街道,迈着仓促的步伐走向林朝。
司机在旁边急切追赶,餐厅檐下的雨柱打湿了男人昂贵的西装和发梢。
但他毫不在意。
餐厅昏黄的灯光透出来,男人站在林朝身前。
司机的伞收了起来,徐医生看清楚了那人的长相,神思恍惚了一下。
说不上有哪一个极致的五官,但他从未见过一个英俊的男人露出弧度如此自然的专注,那种温柔的专注甚至淡化了雨势的暴躁。
他看着林朝的那种眼神……很难说,这不会颠覆普通人的爱情观。
作为一个旁观者,徐医生仅仅目睹了这种眼神,就忍不住别过头去。
他不敢看这种眼神。
这或许是激起了潜意识自我保护的机制——不要见识到太纯粹的爱,否则你将再无法拥有世俗的爱。
那么被这双眼神注视着的人呢?这种眼神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任何人都会上瘾。
没错,是上瘾。
徐医生的心跳被动地加快,是被一种全新世界观冲击到的心灵震动。
现在他相信林朝说的话了。
他体会到林朝所说的那句“无法承受的极限”究竟是什么了。
他忍不住又转过头去看,两个人在那里站了几分钟,似乎说了一句话,又似乎什么都没说,就像临时避雨的两个陌生人,却构成一种无人能介入的磁场。
男人低着头,额头笼罩着一片既心虚忧郁又欣喜愧疚的复杂情绪,一只手紧紧抓着林朝的手腕。
林朝没有动,只是转过头跟他说了几个字。
唇形浅浅的,喉结几乎不动,像说晚安那么温柔。
徐医生心中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那种感觉。
他心中有一千只蚂蚁在爬,居然是恨不得看两个人亲嘴。
哪怕抱一抱也行啊。
雨渐渐小了,两个人却转身进了餐厅。
“师傅,走吧。”徐医生道。
车子没动。
他转过头,发现前面的司机师傅也正一脸八卦地看着那两人。
“师傅?”
“哦哦,好。”他回过神。
出租车开走了。
餐厅内,两人坐在另一边的靠窗位置。
林朝打开菜单:“我已经吃过了,你想吃什么?”
顾鸿尧张口:“炙烤和牛。”
林朝有些惊讶,以前吃饭,都是自己点什么,他吃什么。
以至于林朝下意识先拿起菜单,准备帮他点菜了。
“要玫瑰虾球吗?”林朝问。
“好。”
服务员帮顾鸿尧将西装烘干。
“鞋子湿了,去楼上换一下吧。”
“不用,只是鞋面湿了。”
服务员端上高温岩板和切好的和牛,想为他们烤和牛,林朝接过夹子道:“我来吧。”
极热的岩板上,一片片和牛发出轻微的声响,蒸腾起诱人的香气。
“那个人,也吃过吗?”顾鸿尧看着他熟练的操作,心里酸涩到快泛洪水了。
“什么?”
顾鸿尧盯着桌上的花瓶,知道自己现在没资格问,但他忍不住,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他的心就一直抽痛。
“他吃过你剥的虾,还有你烤的……”
“没有。”林朝直接道:“他只是我以前的康复医生。”
他将烤好的肉放到顾鸿尧的碟子里,蘸了一点盐。
顾鸿尧低着头,安静地吃着,吃着吃着还红了眼眶。
“怎么了?”林朝问他。
看来虽然过了三年,还是容易红眼睛。
顾鸿尧咽下口中的食物,把眼底那点热意咽下去。
“……康复训练了很久吗?”他的声线在尽量掩饰着痛苦。
像在为自己装上死刑的子弹。
那位徐医生说的话,早已经像雨一样砸到他眼底。
那是他不曾直面的,也是最致命的伤。
在林朝最艰难的那半年里,陪着林朝的人不是自己。
他离开了他。
林朝或许不在意,但这个伤口将陪伴自己一生。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他当初为什么无法再坚强一点。
林朝大概知道他是听到了徐医生的那些话。
“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骨头愈合的时间本来就要几个月,还有一些精细动作的恢复时间长了点,不是你想的那种,好像我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吗?”
顾鸿尧手上一颤,不知何时,一滴液体落在他手上。
比雨滴更大更清。
雨早已经停了,但他还是不争气地落了泪。
明明给自己定了死标准:不准在林朝面前流泪。
一滴都不许。
顾鸿尧指尖压紧了手上的筷子,不动声色咽下了余下的眼泪,死死守住最后的体面。
一旦他哭了,就代表他没做到,他没有成长,也没有进步,他没有活成林朝的理想型。
他依然是那个需要林朝给予能量的破碎容器。
那他还能做什么,他还能为林朝做什么?
林朝在对面看着他濒临崩溃却死守防线的痛苦,心中一痛:“阿尧……你真的学会爱自己了吗?”
顾鸿尧浑身一僵,筷子掉在地上,眸珠闪烁。
他低着头:“林朝……对不起……没有人教过我……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爱自己,他努力达到社会顶层,给自己最好的生活,尝试让自己忘记童年的痛苦和阴影……
然而那些成功带来的“高级幸福感”,其实无法比拟他在林朝身边时的感觉。
他努力让自己能够直视林朝,让自己义无反顾靠近他,强制在他面前表现得成熟和镇定。
他以为这就是证明爱自己,可还是不够呀。
眼前的视线模糊了,像溺水一般。
眼泪不断化开那盘铺满矿物盐的碟子,变成一片咸湿的海洋。
“至少,你别讨厌我……行吗?”他的声线已经彻底崩溃。
林朝看着他颤抖的身躯,那一刻真的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他居然下意识站在审视的角度去要求顾鸿尧。
他怎么能在拥有幸福童年和完满人格的基础上,强求顾鸿尧懂得什么是爱。
不是所有人都有与生俱来的爱和充满退路的人生。
就算过去三年,分离的痛苦也只是加重了他的焦虑。
在三年后,他唯一学会的,也只是依靠本能去追求自己,怎么能要求他瞬间成长?
他忘了顾鸿尧走到今天这一步,需要多少勇气和毅力,也忘了这三年,他靠的只有他自己。
“阿尧……”林朝抓住他的双臂,将他抱在怀里。
一接触到他的肩膀,顾鸿尧立刻抱紧他,像海绵吸到了水一样,脑袋紧紧贴着他。
和在A国车上的拥抱不同,这个怀抱,充满力量,情绪透骨,像是濒临死亡者对生命的渴望。
“我没有怪你……我更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我只是不想你这样压抑自己……”林朝轻声道。
他的领口被泪水快速晕湿——是从顾鸿尧的眼里贴到林朝脖颈上,一直沿着皮肤滚到他领口。
他的身躯在他怀里颤抖,带着哭到极度伤心时断裂的呼吸。
小提琴手过渡到一首宁静舒缓的曲子。
林朝手心轻轻压着他的背脊,似乎这样就能停止他颤的躯体:“阿尧,阿尧,你别哭了……”
他这时候才发现顾鸿尧的后背一片湿意,不知什么时候被汗水浸湿的。
林朝他为他披上西装外套。
但顾鸿尧的双手更加用力抱住他的肩膀,林朝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和肩膀被他滚烫的泪淹没。
他越这样温柔,顾鸿尧就越想哭。
林朝手心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也不再劝他。
到后面,林朝甚至不知道他是哭晕了还是睡着了,只知道他呼吸逐渐平静下来,闭着眼睛,那副身躯偶尔传出极轻微的惊颤。
应该是真的太累了,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