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三次轮回
过了几日是周末。
江遥遥被江眠生从被窝里捞起来, 按在洗手台前刷牙洗脸的时候,整个人还像一团没有完全苏醒的糯米糍,软塌塌地靠在江眠生胸前, 任由他举着牙刷往自己嘴里塞。
“我自己来……”
他含糊不清地抗议, 但手抬到一半就放弃了, 因为江眠生的另一只手正圈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固定在一个极其舒适的位置上——
头靠在他肩窝,后背贴着他胸口。
……算了。
江眠生的胸膛好软好舒服。
跟大枕头一样。
咪还是决定当一回少爷。
江眠生垂着眼给他刷完牙,用毛巾擦了擦他嘴角的泡沫, 低头亲了一下他耳尖,“清醒了没?”
“没。”江遥遥闭着眼说, “还有五分钟缓冲期。”
“那你缓冲着,”江眠生把他往客厅沙发上一放, 转身去玄关换鞋, “我去热牛奶。”
江遥遥窝在沙发里,听着厨房传来的细碎声响,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他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把脚趾蜷进那片光斑里,觉得被晒得有些发烫。
回来的这几天过得太不真实了——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在江眠生身边,确认床头那盆洋甘菊还在,确认空气里真的有早餐的香气和那个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他像一只被从雨里捞起来的小猫,蜷在暖炉旁边一点点把自己烘干。
害怕一下靠太近把自己烧焦,但更害怕火苗再次被雨熄灭。
“走吧, ”江眠生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过来, 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遥遥小口抿着牛奶,奶糊了一圈在他嘴巴上, 尾巴没憋住从裤腰后面溜出来一小截,晃了晃又缩回去,朝江眠生仰起头,命令道:
“江眠生,帮我擦嘴。”
男人凑过去亲了亲他,吃掉了一圈奶糊,另一只手顺势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陈渡他们已经出门了,咱们也加快一下速度。”
“喔……是今天约了吃饭来着?”江遥遥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于是他立刻喝完牛奶,换好了衣服。
坐在副驾驶上,江遥遥偏头看江眠生开车——自己还没坐过他的副驾呢,只记得以前坐的是单车后座,江眠生还发誓要买豪车接送他。
那时的遥遥笑他傻气,没想到这人还真是说到做到。
窗外的街景在倒退,阳光落在江眠生的侧脸上,把他眼底那层常年沉积的阴翳照淡了一些。
江遥遥美滋滋地欣赏着男朋友的帅气侧脸,一边心想——等会见到廖京恒和陈渡,一定要好好问清楚那些事情!
地方是江遥遥挑的,说好久没吃辣了,馋得慌。
结果江眠生翻了一眼网上的菜单,把预购的红油底全换成了微辣。
江遥遥坐在副驾抗议了半天,结果被一句“你胃还没养好”堵了回去。
他们到的时候,廖京恒和陈渡已经到了。
包厢临窗,窗外是一棵很大的榕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隔着一道玻璃屏风,江遥遥看见廖京恒正低头看手机,长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穿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整个人比大学那会儿更沉稳了些。
陈渡坐在他对面,正拿筷子敲着碗沿催他点菜,两人还是那副打打闹闹的老样子。
听见脚步声,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廖京恒先站起来,目光落在江遥遥身上,顿了一下,然后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朝他张开手臂。
江遥遥鼻子一酸,几步冲过去,用力抱住了他。
“好久不见啊,廖京恒。”他的声音闷在对方肩窝里。
廖京恒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散漫的调子:
“遥遥,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江眠生没给你饭吃?”
江遥遥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
江眠生站在屏风旁边,一只手插着兜,表情淡淡的,目光却落在廖京恒搭在遥遥后背的那只手上。
陈渡在旁边笑出了声,站起来将廖京恒拉到身边,然后站起身朝江眠生伸手:“江总,好久不见啊,最近在财经新闻上看见你的时候都吓了我一跳。”
江眠生沉声与他握手:“彼此彼此,听说你那个本子拿了奖?”
“那可不,那可是廖京恒主演的——”
陈渡说着,抬手朝廖京恒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笑意。
四个人坐下来,菜陆续上齐。
江遥遥夹了一筷子毛肚,烫得直哈气,被江眠生按住手腕换成了温水。
廖京恒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眠生,眼底浮着一点了然的弧度。
吃了两口,江遥遥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廖京恒,那个……我想问你一件事。”
廖京恒抬起头看他:“你说。”
江遥遥深吸了一口气:“你就是翠花,对不对?”
廖京恒靠进椅背里,陈渡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猜到了?”
廖京恒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很淡的无奈。
他垂下眼,像是在整理某种跨越了很久的思绪,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是,我是。”
窗外的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光斑在桌面上游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截。
然后陈渡先开口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但我俩都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们。”
他放下茶杯,目光从江遥遥脸上移到江眠生脸上,又落回桌面上那只茶杯的倒影里。
……
捡到翠花后不久,某天晚上,陈渡刚从晚自习回来,看见翠花蜷在巷子口等他。
翠花看见他立刻站起来,尾巴竖得直直的,朝他叫了一声。
陈渡蹲下去摸它的脑袋,发现它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有点不对劲。
然后他就看见翠花蹲在他面前,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忽然开口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是喵呜,是人的声音。
下一秒,少年就看着面前那只小猫在他面前逐渐变大、变大,最后变成了变成一个圆眼睛的男人,站在面前冲他笑:
“小孩儿,你怎么傻了?”
“我当时确实傻了,以为自己在做梦,还掐了自己一把。”陈渡有些无奈,“哪有小猫人这样暴露身份的啊?”
廖京恒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江遥遥屏住了呼吸:“所以……我当时帮你养你的时候,其实你已经可以变成人了?”
“是的,但我当时认了陈渡做主,所以就没在你面前暴露过……他不让我在外面暴露身份,总担心我被人抓走,而且……”
廖京恒轻咳一声,看向陈渡。
“而且当时我俩就谈恋爱了。”
江遥遥呛了一口,捂着嘴咳嗽起来,江眠生脸上也划过一道意外地神色,伸出手去给旁边的人拍背,问道:
“陈渡上高中那会儿?你们就谈恋爱了?”
“是的,”陈渡脸有些红,“平常我爸妈在家,他就变成小猫,等我放学回来,我俩就在房间里……嗯……”
江遥遥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心中属实有些震惊——当时真的完全没看出来这俩一人一猫有一腿啊!
“后来呢?”他问。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些:“后来我被人堵巷子里,那群人下手没轻重,我直接晕过去了。等我再醒过来——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了。”
廖京恒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
“我那时候以为他死了。”廖京恒接过话头,声音很轻,“我抓伤了那些人之后,知道自己也差不多了,所以就和猫神做了交换,用自己的寿命换他活过来。”
“但我不知道……陈渡没死,所以交换就落了空,我被抹去了很大一部分记忆,重新出现在时空缝隙里。”
“时空缝隙?”
江遥遥低头沉思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所以……你重新回到了猫群里面?并且不记得那群猫,过了一阵子又莫名消失了?”
廖京恒点点头:“是的。而且我的消失,是因为醒来后的陈渡……再次进行了和人神的交换轮回。
当年陈渡重伤入院成为植物人,翠花离开后,栗遥和江眠生的生活也遭到重创,生活分崩离析,所以没有听到陈渡苏醒的消息。
可惜陈渡醒来后不久,他的父母就因为奔走操劳加上情绪不稳,已然满头白发双双患上重病,不久便接连离世。
陈渡一个人处理好父母的后事,大脑迟钝地想起了翠花——那是他现在唯一可以寻找,可以依靠的亲人。
可是他却在小区的巷子里捡到了几张破碎的通缉令,上面清晰映着翠花的照片,写它抓伤了巷子里那帮男孩,让全区帮忙抓捕虐杀。
陈渡手抖着回到家,拨打栗遥的电话求助,可是对方手机始终关机。
陈渡问了小区里的阿姨,那人摆了摆手:“那猫早就死了吧!当时打完架就浑身是血,后面消失了,肯定是死了呀!”
“我当时……几乎是崩溃了,”陈渡垂着眼帘,轻声道:“或许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天天在巷子里拉帮结派,不应该招惹上那群有钱有势的混子。”
“我很崩溃,回去之后就想吞药一了百了,没想到,那天人神入了我的梦,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轮回换回一切。”
“所以我获得了第一次重来的机会,这一次我依旧碰到了作为小猫的翠花,它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他。由于他上辈子和我说不喜欢这个名字,所以我给他重新取了个人类的名字……也就是廖京恒。”
“那一次轮回我在疗养院工作,也是没想到,会在那里见到江眠生。”
江眠生对上陈渡的视线,缓缓点了点头,“你就是那个把日月石给我的人,”他说:“谢谢你。”
陈渡摆了摆手:“这是应该的,毕竟上一世你们也帮了我很多,我能帮肯定帮一帮。只是我不知道你们遭遇了什么,会让江眠生变成那个样子……”
他回忆了一下,对江眠生说:“当时你让我送信,我把信交给了廖京恒,但它告诉我信送不进栗遥的梦里,或许当时他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已经不具备通梦的能力。”
“我觉得不太忍心,就没告诉你,自己偷偷去找了江……栗遥。”
江遥遥微微一愣:“什么?你……”
他圆眼猛地睁大,“你就是那个匿名告诉我江眠生进了疗养院的人?”
陈渡点了点头:“是的,你让我帮忙找人照顾他,所以我找到了孙姨——其实……那是我的母亲。”
江眠生微微一愣,表情温和下来:“我很感激你的母亲,她那会儿让我……”他顿了顿,轻声道:“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他这话落下,旁边的江遥遥指尖微微一颤,眼眶红了,偏过脸去。
陈渡继续道:“后来栗遥离开了那个城市,我的线索也断了,本想第二次把那些信整理好发给他的,没想到就这样错过。”
“但同样,第二次,我和廖京恒也还是错过。”
廖京恒接话道:“由于我第一次和猫神请求时付出了寿命,所以第二个轮回我的寿命十分短暂,与他相认短短半年便去世了。”
陈渡道:“所以,我第二次找到人神,开启了第三次——也就是这一次的轮回,因为我把日月石交给了江眠生,让他成功复活了遥遥,所以人神给了我们一个特殊的机会——让廖京恒直接成为小猫人,但他不会记得自己的身份。”
“为了不让悲剧重演,我从初中就找到他,跟着他上同一个高中、大学,半夜去修改了花名册,把我的名字填进同一间宿舍。”
江遥遥轻咳一声,想起自己也干过这件事,脸微微一红。
陈渡笑了笑,转向遥遥:“遥遥,你还记得我们仨当年出去聚餐,我喝醉酒,说我从小到大暗恋过好多个人不?”
江遥遥点点头。
廖京恒在一旁低低笑了一声,就听陈渡道:“哪有什么别人呀!其实我说的那些,不过就是第一世的翠花,第二世的廖京恒,还有现在我面前的这个人!”
廖京恒笑了笑,伸手揉了一下陈渡头顶的发丝,沉声道:
“第三次,大家终于都好好的了。”
陈渡偏头看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点弧度,转头对江眠生和遥遥道:
“现在他进了娱乐圈当演员,我做他的导演,我俩上个月刚拍完一部短片,入围了一个电影节,到时候邀请你们去看颁奖怎么样?”
江遥遥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你们这是把公费恋爱贯彻到底了。”
廖京恒被他逗笑了,拿起桌上的茶杯朝他举了举:“彼此彼此。”
四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渐渐从过去落到现在,陈渡时常插科打诨,廖京恒还是很喜欢怼他,两个人打打闹闹,却又时常闹着闹着眼神拉丝。
江遥遥看着他们,心里涌上一股不知是欣慰还是感动的热流,他们之间那种熟稔不需客气的相处方式,横跨了三生,竟然一点都没变。
散场的时候,四个人站在餐厅门口吹风。
廖京恒和陈渡先走,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手牵着手,踩在黄昏的落叶堆里。
江遥遥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转头问江眠生:
“你说,他们这样……算不算很幸运?”
能够得到猫神和人神的两次机会,这种感情的深厚程度,大抵很少有人能够比拟了。
江眠生沉默了两秒,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温热的指尖擦过他的耳廓,柔声道:
“当然……而且,我们也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