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孤眠醒见相逢(3)
“栗遥, 回家。”
……
所有的声音和画面戛然而止。
一片温暖的黑暗涌上来,吞没了一切。
记忆的碎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住他。
汐月潭的水面泛起最后一道涟漪, 重新归于镜面般的死寂。
江遥遥趴在水边, 湿漉漉的毛发紧贴着嶙峋的肋骨, 小小一团奶黄色的毛球在石头上瑟瑟发抖。
他张开嘴想叫,嗓子里只溢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他全都想起来了。
栗遥。
那个人是他。
遥遥想起了自己离开江眠生的那几年。
异国他乡,他抱着吉他坐在舞台角落唱《漠河舞厅》,唱到“如果有时间, 你会来看一看我吧”,眼泪掉在琴弦上, 被灯光照成一小片亮晶晶的东西。
他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堆的鸵鸟,以为看不见就不会痛。
可当他听到江眠生进了疗养院的消息, 知道江眠生在接受非人道的治疗后……
遥遥急疯了。
他买了机票想往回赶, 却在出发前感染了那种新型病毒,高烧让他浑身无力, 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最后一点意识被吞没之前,泪水划过脸颊,栗遥看着病床前那束新鲜的洋甘菊,心想:
江眠生,对不起,是我食言了。
原谅我,没有能回家。
“……”
再睁眼,他就变成了一只小奶猫。
抬起眼, 人神负手立在潭水中央, 衣袂被风吹起又落下,像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垂眼望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小橘猫, 目光里浮着一层近乎怜悯的神色。
“为什么呢……”江遥遥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喃喃自语,“为什么您这么残忍,就是不愿意入他的梦呢?”
人神垂眸看了他一眼,轻叹:
“傻孩子,谁说我没有入梦了?”
遥遥微微一愣。
“你难道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可以重生,然后以一只小猫的身份……回到江眠生的身边吗?”
人神轻轻叹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遥遥湿漉漉的鼻尖,
“他在灵堂跪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第十次叩梦的时候,我看见他了。他当时很瘦很憔悴,脸上毫无血色,生出了白发……对我说——”
人神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说,‘拿我的命换他的命。’”
遥遥浑身一震,瞳孔猛然缩成两条细线。
“只是那段时间,他的大脑被电击折磨,第二天便失去了这场梦的记忆。他不记得我早已答应他的请求,也不记得自己与我交换了寿命,以此换回你的复生。”
江遥遥呼吸一滞:
“所以……”
“他的离开,是因为交换了寿命……给我?”
那些错综复杂的交换、那些混乱交错的时间线,都在这一刻被理清,最终指向那个答案——
“所以,最开始,根本就不是我救了江眠生……”
“而是……”
“没错,五年。”
人神负手站立,垂眸轻叹了一口气:
“这是他从生命中剥开的时间,换回你成为小猫寿命的五年。只是猫神竟不知你已是变过一次的小猫人,加上你的执念又这样深,便有了第二次的轮回。”
他话音落下,江遥遥的眼泪从那双圆眼里涌出来,洇湿了前爪上的绒毛,可他发不出哭声,只能发出破碎的呼吸。
江眠生用命换了他复生,而他自己又穿回过去试图救江眠生。
一个循环,一个死结,像两条首尾相衔的蛇,彼此咬着尾巴,谁也挣脱不了。
“我要回去,”他抬起头,声音细弱却坚定,“我得回去找他……”
“可以是可以。”
人神垂眸看着他,“只是你现在的身体是靠着江眠生分出来的那半寿命撑着的,如果不重新淬炼这副躯体,你撑不过三个月。”
遥遥抬起头:“那就淬炼!”
“这是一段漫长且痛苦的疼痛。”人神警告他。
“我不怕疼!”小猫大叫道。
人神垂眸看了他很久,轻笑一声。
随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团淡金色的光晕在掌中凝聚成形。
下一瞬间,遥遥感觉自己的四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面扯起,悬浮在半空中。
紧接着,那种疼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皮毛、皮肉、骨骼,一层一层往下剐,像是有人拿着薄而锐的刀片,把他的皮整张剥下来,又往裸露的肌肉上浇滚烫的铁水。
“呃——!”
他叫出声来,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视野里炸开一片白光,然后变成血色,又变成彻底的漆黑。
江遥遥在那片黑暗里往下坠,疼痛像潮水一样永无止境地拍打着他残存的意识。
他想起江眠生拿着烟灰缸砸向彭家时那双通红的眼睛。
想起江眠生在疗养院窗台上摆的那束干枯的洋甘菊。
想起江眠生蹲在垃圾桶旁边把他拎起来时掌心的温度……
昏昏沉沉中,江遥遥咬着牙想:
江眠生,等我。
再等我一下。
这一次,我一定会回家的。
……
遥遥不知道究竟过了多长时间。
他只知道每次睁开眼,潭水的颜色就会变一次,有时是深蓝,有时是暗金,有时是近乎透明的水色。
他的身体在缓慢地生长,从巴掌大的小奶猫长成毛色更亮一些的幼猫,耳朵还是折着的,雪白蓬松的一截。
三年后的某天清晨,遥遥从潭水边缘探出脑袋。
阳光照在他身上,奶黄色的毛被晒得暖烘烘的,他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爬上了岸。
低头看潭水中的倒影,江遥遥看见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折耳小猫,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一大片晴朗的天光,尾巴高高翘起来,尾尖卷成一个问号。
他愣了好半晌,才缓缓晃了晃脑袋,说了三年以来的第一句人话——不,猫话:
“咪的天呐……”
“我真厉害,这都没死……”
“遥遥大王。”
一旁传来很轻的一声嗤笑。
江遥遥猛地抬头,只见三花跳下石头,绕着他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一番:
“还不错,毛色倒是比之前亮了,四肢也结实了,就是看着还是个小不点!”
“你……”
三花笑着拿鼻尖碰了碰遥遥的耳朵,“别急,你现在的状态还不稳定,需要以猫的形态适应几天。等回到你主人身边,确认他还在等你,天族才会让你成为可以自由切换身体的高高高级小猫人!”
遥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就是说我暂时还不能变回人?”
“对。”
三花舔了舔爪子,“所以你现在就是一只毛茸茸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奶猫。走路别被落叶绊倒,看见车记得躲,遇到野狗——”
它顿了顿,“就拼命跑。”
遥遥咽了口唾沫。
三花这句话落下来,他终于有一种实感——他淬炼成功了,他终于……终于可以回去见到江眠生了!
三花猫看见它激动地浑身颤抖,侧了侧身,尾巴朝身后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小径轻轻一摆: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穿过那片树林就是城市边缘,路上小心些,别逞强。”
遥遥点了点毛茸茸的脑袋,撒开四条小短腿就往那条路上冲——
“等等——!”三花叫他。
“怎么啦?!”遥遥的眼里满是兴奋,顿了脚步回过头来。
风把它的毛发吹得蓬松,在月光下熠熠生光。
三花微微一顿,尾巴轻轻捂住爪子:
“遥遥,不要太着急,你确定江眠生还会记得你,还会爱你,再去和他暴露身份……明白吗?”
“别担心——!”
江遥遥立马笑开了,朝三花大喊:“他一定会认出我,一定会爱我的!”
他笑着说:“谢谢你三花!祝我幸福吧——!”
三花微微一愣,就见江遥遥已经转过身,迈着小短腿沿着那条月光铺成的小径飞快地跑了起来。
遥遥跑得飞快,夜风从他头顶掠过,把两侧的草叶吹得沙沙响,他跑得呼哧呼哧喘气,耳朵被风压平了又竖起来,尾巴在后面晃成一道明快的弧线。
他想念那个气味。
想念那种清冽带着木质和洋甘菊的气息,想念那个总是不太说话、却会用掌心托着他后脑勺轻轻抚摸的人。
遥遥跑了整整一夜。
他穿过森林,趟过溪流,天开始下雨了。
雨水砸在他刚长好的新毛上,沉甸甸地往下坠,他在泥泞的小路上跑得跌跌撞撞,猫爪陷进泥里拔出来又陷进去,耳朵被雨打得贴在脑袋上,像两片蔫了的小荷叶。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大概是跑到天快亮的时候,他闻到了尾气的味道——是一条公路。
遥遥在路基下面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排刺目的车灯从远处逼近。
三花的话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看见车记得躲。”
于是他往后退了退,贴着路沿等那辆车过去。
结果那辆车呼啸着从他身边擦过去,轮胎碾过水坑,泥水泼了他一身。
“……”
遥遥甩了甩脑袋,心想:三年不见,这世界还是这么不友好!
但他继续开心地往前跑。
路边的灌木丛里忽然窜出来一条黑灰色的影子——一只野狗!
那狗嘴边挂着口水,看见遥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立刻弓起背,兴奋地呜了一声。
遥遥浑身毛都炸起来了,他凶狠地“喵呜”一声想吓走野狗,结果那厮愣了一下,立刻又朝他扑过来!
江遥遥转头撒腿就跑!
野狗立刻追了上来,爪子声越来越近,遥遥听见自己心脏咚咚咚地擂着胸腔,快要跳出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飞速窜进一条窄巷子,缩进了一条缝隙!
遥遥在纸箱缝里缩了不知道多久,等呼吸平复了,才一点点往外蹭。
他浑身湿透了,泥和雨水混在一起黏在毛上,四肢都在发抖。
“没关系的……马上就能到家了!”
他这样鼓励自己。
走过一个公交站台,雨小了些,站台上有几人撑着伞在等车聊天。
遥遥本来没想听,但他的耳尖捕捉到了三个字——
“江眠生。”
步子猛地停住了。
他往说话的人那边挪了几步,蹲在站台广告牌后面竖起耳朵偷听。
“你听说了吗?江眠生那个启恒科技,上周又收了一家……三连收购了,这次直接往海外扩了。”
“据说手段挺狠的,那边本来还想抬价,结果江眠生直接查了对方的税,一纸举报函递上去,那人连公司都保不住!”
“就是啊,听说有人在他工地动手脚,他直接亲手卸了人家一条胳膊!那人可是苏家太子爷啊!!”
“啧,这人以前看着不声不响的,怎么现在这么狠……以前江老爷子死之前还是默默无闻的私生子呢,这三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以前什么样?”
“以前?不清楚,反正现在谁敢碰他的东西,他就要人家掉层皮。”
遥遥蹲在广告牌后面,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站台白晃晃的光。
这些人都在乱说话,他忿忿地想。
江眠生明明那么好,喂猫都怕捏疼了它,抱着他的时候那么温暖,亲人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动——
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怎么会被说成“冷血无情”啊!
遥遥蹲在雨里,两条前爪并拢,湿漉漉的鼻尖微微发酸。
他心想:一定是有人欺负江眠生了。
自己不在的这三年,那些蔫坏的哥哥姐姐肯定欺负了江眠生,还这样到处散播谣言!
这样想着,江遥遥生气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继续往前走。
车流越来越多,渐渐下起了大雨,江遥遥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躲过一辆辆车,耳朵里嗡嗡地响着杂音。
雨水打在身上很疼。
他打了个喷嚏,觉得身体越来越烫。
迈着沉重的步子,江遥遥绕过一个十字路口,一抬眼,猛地怔在了原地——
他终于……
他终于,再次看见了那栋熟悉的别墅。
——米白色的外墙,门口的槐花树已经过了花季,叶子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遥遥停住了脚步,鼻子酸涩,抬起沉重的眼皮,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门。
那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那些熟悉的发生在这里的场景一幕幕在眼前回放……江遥遥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明明一路跋山涉水,他那么想要见到江眠生,跋涉了万里路来见他。
可是如今和那人一墙之隔,他竟然有些胆怯起来。
再怎么说都是三年没见了。
自己又一次的不告而别,江眠生心里肯定要怪自己,恨自己。
遥遥心想,江眠生无论怎么惩罚自己都可以的,只要他还爱他,什么样的惩罚他都接受,都认同。
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深吸一口气,迈着小短腿走到门口,抬起一只前爪,用尽全身力气挠了一下门板,发出一声细弱的“咔嚓”。
没有人应。
他又挠了一下,怕里面的人听不见,他开始用整个身体去撞那扇门,小小的奶黄色团子撞在厚重的木门上,发出不大不小的闷响。
“疼死了!江眠生,你快点出来开门啊!”
他张开嘴叫,嗓子眼却只挤出一点微弱的喵呜声,像被风卷走的蒲公英。
头越来越沉,遥遥意识到自己在发烧,他烧得四肢都在发烫,可他不敢停。
他怕自己停下来的那一秒,江眠生就永远不知道他回来了。
终于,门内传来脚步声。
遥遥浑身一震,立刻往后退了半步,仰起脸,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门缝。
江眠生……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几乎快要哭出来。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他看见一个穿着深色衬衫的中年男人探出半张脸来,圆脸、啤酒肚,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
他扫视一周,最后才看见蹲在脚底下这个小小的幼猫,浑身脏兮兮,淋了雨,像一条拧干的黄色小毛巾。
那人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哪来的野猫,”他嘀咕了一句,“脏死了。”
遥遥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穿着皮鞋的脚就踹了过来。
“咚!”
那一脚踢在他侧腹上,虽然没有很大力,但遥遥本就发着烧浑身发软,被这一下踢得整个人飞出去足足半米,后背重重撞上门外的台阶棱角,一骨碌滚进了雨后的积水里。
“喵呜……”
雨水混着泥浆糊了一身,他忍不住闷哼出声,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挣扎了两下没能爬起来。
屋内传来一些声音,他迷迷糊糊地听见那个男人说:“没事江总!就一只野猫,已经赶走了,我们继续聊——”
江总?
里面的人真的是江眠生……
江遥遥趴在泥水里,半睁着眼,看着那扇门一点一点地收窄缝隙。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流进嘴里,又咸又苦,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江眠生……
你快点出来看看我啊……
我不信你认不出我……
我是遥遥,我是栗遥,是江遥遥,我是你的小猫啊——
我回来了……
可是你怎么……不出来看我一眼呢……
江遥遥迷茫地看着那扇慢慢关上的大门,他好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可是四肢瘫软没有力气,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慢慢消散……
然而,就在门将要合上的那一瞬间。
“彭!”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猛地按住了门板。
遥遥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雨水凝成露珠滞留在空中,所有的景物都仿佛被按下慢镜头,他屏住呼吸,紧紧地盯着那扇门——
门被重新推开。
暖光从门内涌出来,把门廊下那一小片积水照得亮堂堂的。
遥遥努力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站着,宽肩窄腰,黑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线条,青筋从腕骨一路蜿蜒到手肘。
他的脸陷在门内外的光影交界处,棱角分明,下颌线锋利,眉心微蹙,一双狭长的单眼皮沉沉地压着,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遥遥的心猛地缩紧了。
江眠生比以前更高更壮,肩膀宽阔得像能撑开整片夜色,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堵沉沉的墙,浑身透着一股令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门廊底下那只蜷缩的小猫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江遥遥觉得他整个人好像僵住了。
一动不动。
一人一猫对视了两秒。
江遥遥眼睛一眨,眼泪就顺着短短的鼻子滑了下来,咸咸的,他伸出粉白的舌头快速地舔掉了。
啤酒肚男人皱了皱眉,大概是不知道为何江总会在开重要会议的时候出来,他烦躁地搓了搓手,笑着拦住他:
“哎呀,就一只野猫,太犟了,踢他一脚都不走……江总咱们继续谈生意,这晦气小玩意等会就……”
后半句说辞没能落地。
一股刺骨沉劲骤然压上肩头,男人猝不及防被一掌推开,身形猛地向后跌去:
“哎——!!!”
他踉跄着还没站稳,只见一道高大黑影擦着他身侧飞速掠过去。
江眠生一头扎进了滂沱翻涌的雨幕中。
啤酒肚彻底懵了:“江、江总?!!”
……
沉沉的夜色之中,雨水打在男人的肩膀上,顺着衣摆不断往下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阴湿寒气,像从沉沉雨夜地底爬出来的厉鬼。
遥遥蜷在积水里,浑身发抖,看见那双黑沉沉的眸子近在咫尺地注视着自己,那道目光从他被泥水糊住的栗色毛发、到他那双琥珀色的圆眼,一寸一寸地扫过。
江眠生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周遭落雨滂沱,衬得他的静止如同死寂般。
几秒后,男人睫毛猛地一颤,继而颤抖地伸出手,把湿透了的小猫捞起来,小心翼翼地拢进了掌心里。
他的手掌比以前更宽大了,小小的猫团缩在里面,像一小块随时会化掉的雪。
江眠生深吸一口气,他缓缓直起身,将遥遥紧贴心口牢牢抱紧,一步一步踏着积水,走回屋内,径直停在啤酒肚男人面前。
他比男人高出足足一个头,一双狭长冷眸居高临下斜睨过去,黑沉的眼底戾气翻腾,夜色中,竟像是压抑蛰伏多年的厉鬼化身。
啤酒肚僵在原地,视线在江眠生怀里湿漉漉的小猫和他毫无温度的脸之间来回躲闪。
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他的嘴唇不受控地哆嗦:
“江江江……江总,我——”
江眠生的薄唇扯出一抹浅淡至极的笑。
那点轻飘飘的笑意直直刺得男人后背窜起一层冷汗,四肢都控制不住发僵。
几秒后,他听见江眠生用一种几乎低哑到可怕的声音,一字一顿,沉声道:
“你说,你刚才踢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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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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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新文《重组家庭,但美校恋爱》7.29开文,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看看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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