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新人遥说旧梦(14)
彭家被送进了医院。
当天晚上, 徐之原的团队开始在各大平台联动投放黑料通稿。
栗遥过去的那些黑历史被重新翻出来,掐头去尾地拼接,配上耸动的标题和模糊的配图, 在社交平台疯狂传播。
辱骂的词语源源不断涌入他的各个社交平台, 远在他乡的父母也遭到了谩骂和开盒。
而这一次的料比之前更狠——直指他傍富商、靠身体上位、在剧组耍大牌、欺压新人……
评论区的风向一边倒地谩骂, 有人在刷“栗遥滚出娱乐圈”,有人在扒他的住址,有人在号召抵制他的一切作品。
栗遥的手机被江眠生收走,他看不见网上的信息, 但源源不断的负面情绪依旧让他精神十分疲惫。
他去不了酒吧打工,因为会给老板带去麻烦, 也不敢去医院看陈渡,更不敢和时原见面……
怕他们对自己失望。
逃离了一切社交, 栗遥待在江眠生家里, 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面的鸵鸟,好笑又可悲。
但他没有任何底气去抱怨, 因为他知道,江眠生的情况其实比他更差,且是无法逃避的处境——
当天的视频流出,拍的是江眠生在片场动手的场面,角度刁钻,只留下他挥拳和彭家满脸血的画面。
配文措辞极尽煽动,“某公司老板片场闹事,为情人暴打知名制片人”。
舆论一夜发酵。
紧接着, 江眠生那几位同父异母的兄姐有了动作, 早些年他们各自手上的烂摊子被江眠生拿捏住,早怀恨在心, 却不敢妄动。
如今江眠生自己先漏了破绽,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趁虚而入的机会,几天之内,启恒科技的几笔业务线同时出了岔子——
供应商断供、合作方撤资、内部机密文件泄露。对家公司的并购计划正式进入流程,资本市场一片唱衰。
江眠生连续一周没怎么合眼。
栗遥站在门口看他。
——江眠生睡着的时候眉心还是蹙着的,脸颊比几周前更瘦,下颌的线条更锋利,眼下的青灰色蔓延到颧骨边缘。
栗遥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江眠生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把脸往毯子边缘偏了偏,像是循着一点温度靠过去。
栗遥在沙发旁边蹲下来,看着他,手指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回去。
他在手机上刷到那些言论,没有一条是关于彭家的,全是关于江眠生的——
层层叠叠堆在底下,像某种无止境的东西往他的生活里倒灌,远比彭家发给他的那些威胁短信更令他绝望。
栗遥靠着沙发腿坐在地板上,后背贴着江眠生垂下来的手臂,能感觉到毯子底下那一点温热的体温。
彭家的事情,说到底是从他开始的。
如果不是他那天甩了那一巴掌,如果他没有选择辞演……
或者如果更早,在彭家第一次把手搭上他肩膀时,他假装没感觉到就好了。
可他偏偏抬头了,偏偏动手了,偏偏把江眠生也卷了进来。
栗遥把脸埋进膝盖里,那些话在脑子里像回音一样缠绕着,越缠越紧,他的呼吸都有点发涩。
江眠生每天从前线下来,什么都没有和他说,他自己偷偷查了新闻,觉得胸口那股闷痛像是要把整颗心都压碎。
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糟糕,让江眠生分心,让他变得疲惫,让他陷入这样的困境……
江眠生那样好的人,不该被他拖累成这样。
……
半夜醒来,栗遥发现身边是空的,走到客厅才看见江眠生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屏幕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
栗遥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江眠生偏过头看他,温声问:“怎么醒了?”
“睡不着。”栗遥闭着眼,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睡的?”
“再过一会儿。”江眠生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发顶,“你先去睡。”
栗遥没有动。
他听着江眠生敲键盘的声音,感受着他肩头传来的温热……
栗遥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江眠生不会陷入这些麻烦里,他不会被人攻击、不会在深夜里还亮着屏幕处理那些本不属于他的烂摊子。
“江眠生,”他轻声说,“你是不是后悔认识我了?”
键盘声停了一下。
然后江眠生把电脑合上了,转过身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让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很轻,但栗遥听出底下压着的一层薄怒,“你再说一遍这种话试试。”
栗遥的鼻尖有些发酸。
江眠生看着他,拇指蹭过他的眼角:“我最后悔的,是没早一点认识你。如果我在你十七岁的时候就遇见你,那些人一个都别想靠近你。”
栗遥看着他,眼眶里那层水汽漫上来,被他用力眨了回去。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可是你公司那边……”
“我能处理。”江眠生说,“你不用担心。”
可是栗遥看着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掏空。
江眠生每次回来都笑着给他带来好消息,比如某家合作方帮忙澄清,某个受过迫害的演员也在帮忙发声,比如陈渡的病情有所好转……
然后他捏着栗遥的脸蛋笑——
江眠生以前很少笑的,小时候苦的时候笑不出来,长大了更是不习惯笑,现在一切都在低谷却比过往任何时候笑得多。
“遥遥,你也笑一笑吧。”他这样叹气对他道:“我家小猫明明是会笑的。”
栗遥扯了扯嘴角,又听见他说:“你笑一笑,我好像就不觉得累了。”
“……”
于是栗遥刻意在江眠生面前笑。
吃饭的时候给他夹菜,睡前给他按太阳穴,偶尔也会在睡前哼两句歌,像从前在酒吧里那样。
江眠生看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担忧,但因为疲惫总是很迟钝、很缓慢,栗遥知道,因为他自己也是在强撑。
“你笑得很累。”他有一次这样和栗遥说。
栗遥趴在他胸口,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睫毛蹭着他的皮肤,没说话。
他心想,可是江眠生,明明你笑得也很假。
江眠生瘦了好多。
他的肩膀还是那样宽,但靠上去的时候能摸到更清晰的骨骼轮廓,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底下绷着一层薄薄的疲惫。
栗遥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给江眠生调一杯热的蜂蜜水,帮他把外套挂好,然后在深夜听见他翻身时轻轻把手覆上他的后背。
而他自己每天都在做噩梦。
那些梦有时候是彭家,有时候是水,有时候是黑漆漆的巷子和猫的嘶叫。
然后他会自己慢慢醒过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心跳平复,然后翻个身,把额头抵在江眠生的肩胛骨上。
不敢碰他太用力,怕把他弄醒。
江眠生某天晚上回来得早,推开家门,看见栗遥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遥遥?”
栗遥像是被惊醒一样,转过头来看他,然后笑了一下:“今天回来这么早?”
江眠生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今天吃饭了没有?”
栗遥愣了一下,像是真的在回想一样,过了几秒才说:“……好像没吃。”
江眠生的眉心皱了起来。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他出门前做的三明治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被动过。
他站在冰箱前面,手扶着门框,沉默了几秒。
从那天开始,江眠生把工作带回了家里,每隔一会儿抬头看眼栗遥,确认他还在沙发上坐着。
有时候栗遥会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他就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继续看文件。
但栗遥在他身侧睡着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下午三四点,他就靠在沙发角上睡着了,呼吸很浅,眉头微微皱着。
江眠生把他抱回卧室,栗遥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江眠生发会儿呆,然后又闭上。
他不敢告诉江眠生,如今要分清梦境和现实,对他来说属实有些吃力。
有次他梦见翠花站在巷子口,嘴里叼着一片绿色琉璃的碎片,朝他叫了一声,然后转身跑进了黑暗里。
栗遥追上去,但怎么也追不上,脚下全是碎玻璃,踩上去就陷进去。
他惊醒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江眠生从旁边撑起身来,手臂拢住他,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脊柱往下抚。
“梦见什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和。
栗遥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摇了摇头:“……没什么。”
江眠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似乎是犹豫了很久,他垂下眸,轻声说:“我们明天去看心理医生吧,好不好?”
栗遥没有拒绝,他闭上了眼睛。
但那天晚上他又做噩梦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水里,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水温冰凉,像某种湿冷的生物缠着他的小腿往上爬。
他想要往岸上走,但脚底陷在淤泥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水面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栗遥低下头,看见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水里伸出来,搭在他的手腕上——是翠花的爪子,上面全是血。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尖锐的猫叫——
“喵嗷——!!!!!”
栗遥猛地惊醒。
浑身都是冷汗,栗遥一转头,发现身侧的江眠生也坐了起来。
他借着昏暗的夜灯看向对方,发现江眠生也在黑暗中注视着窗外,眉头紧锁。
“你……也听见了?”他一愣,哑声问江眠生。
江眠生点了点头。
那不是梦里的声音——
窗外的确传来猫的嘶吼声,夹杂着人类的尖叫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地在夜色中震荡开来,像是从附近的巷子里传出来的。
不知为何,栗遥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几乎快要破开心脏的痛感。
他翻身下床的同时,江眠生立刻起身跟了上来,语气急促:“遥遥,你别冲动——”
可是栗遥听不进去,他依旧分不清这是梦里还是现实,他只知道自己要过去,一定要过去!
冲下楼的路上,栗遥听见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他跑得比江眠生快,拐过巷口时最先看见的是一团翻滚的暗影——
栗遥瞳孔皱缩,几乎失声:“翠花——!”
只见翠花正挂在一个男人的后背上,爪子深深嵌进他的肩胛和颈侧,嘴里叼着一块锐利的翠绿色碎片,尖利地捅入混混的皮肉!
“妈的这个死猫!!!”
“草——疼死老子!”
那人痛得嘶声惨叫,拼命甩动身体想把翠花摔下来,旁边几个同伙想上前帮忙,却被一大群猫围攻着,领头的那些猫嘶叫着用尖牙利爪招呼他们,竟把这几个大男人逼得连连后退!
栗遥下意识想冲上去,却被一只三花猫拦住了去路。
江眠生按住了他的肩膀,快速说了句“报警”,然后把他往后带了一步,自己往前冲上去。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被翠花死死缠住的混混在剧痛中发了狠,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攥住翠花后颈将它从自己背上扯下来,高高举过头顶——
“不要——!”
栗遥的喊声撞在墙壁上,巷子的回声被吞咽在更巨大的声响里。
江眠生奋力冲上前——
但来不及了,那混混用尽全力把翠花摔在了地上。
“彭!”
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翠花像团破布一样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
“咣当——”
它嘴里那片翠绿色的琉璃碎片脱落,散落在它身侧的血泊里,支离破碎。
琉璃绿映着路灯昏暗的光,碎片的棱角上面全是血。
那群混混终于发现有人来了,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逃进另一条巷子。
栗遥立刻冲到人群滞留的地方,却发现方才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的翠花消失不见了,一群猫里他找了半天,就是没有翠花的身影。
最后,猫群逐个散去,一只三花回眸看了他一眼,几秒后,也垂下尾巴离开了。
只剩下地上那一片碎琉璃和逐渐干涸的血迹。
栗遥愣愣地呆滞在原地,直到江眠生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低声叫他的名字。
好半晌,少年才动了动,浅色的眼瞳转过来,涣散地看着他。
“……这是梦吗?”
栗遥脸色惨白,哆嗦着拉住他的手臂,整个人湿透了,就这样仰头看着他:“江眠生……这是梦吗?”
他问的不是今天,是这些日子。
如果这些……真的都是一场噩梦该多好。
江眠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伸手把栗遥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温和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说:“是噩梦,栗遥,忘记吧。”
……
三天后,他们从社区围墙上撕下了一张悬赏令。
“高价抓捕袭击居民的凶猫:纯灰色,绿眼,脖子上有旧伤——活捉者赏金五千元。”
栗遥把那张纸从墙上撕下来,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
他走到下个路口,又看见一张,再撕掉。
江眠生沿着另一条街走,把他看见的也全都撕下来收进口袋里。
两个人走了三个小时,从老城区走到新城区,撕了将近四十张悬赏令。
某天,悬赏令忽然就没人贴了。
那几个混混的家里人在警局被问话之后,像是收到了什么消息,一夜之间全都偃旗息鼓。
后来有人说在河边的灌木丛里见过一只灰猫,断了一条后腿,跑得不快;
有人说在菜市场的垃圾桶后面看见过一只浑身是伤的猫,分不清颜色。
栗遥和江眠生沿着那些线索找了一遍又一遍,走过河边、菜市场、废弃的工地、拆迁后的废墟——什么都没有。
栗遥时常在下午的时候去那条巷子,蹲在翠花消失的地方,放一小碗水,等一会儿,再收回来。
水碗放在那里,从来没有人动过,猫也没有回来。
翠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再也找不到踪迹。
……
一场春雨,下了整整一周。
栗遥站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
他身后,江眠生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是哪家对家公司,又不知道是哪条投资链出了问题。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边角被水杯压着,杯底洇出一圈浅淡的水渍。
栗遥的目光从玻璃上收回来,落在江眠生的后背上。
他觉得自己正在成为一个累赘。
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害怕自己成为江眠生负担的一部分。
少年如此年轻天真,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彭家话里的所指含义——
-“小江总,你今天捧着他,明天他摔下来没有人会接住他的,说不定还得把你折进去。”
-“我这是好心提醒你。”
栗遥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不断塌陷的坑底,那些砖石泥土正在从四面八方落下来,把他往下埋,而他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呼救了,就会有另一个人跳下来陪他一起被埋。
他不愿意。
那天晚上,他给李姐发了一条消息。
:【姐,之前阿茗摔断腿之后……她去的国外那个治疗中心,还能联系吗?】
李姐很快回复:【你终于想通了?前段时间我就劝你……唉,那边环境很好,我跟他们院长一直有联系,你随时可以过去。】
栗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字:【如果我要去的话,大概需要多久?】
【这个不好说,要看情况……遥遥,你老实跟我说,你现在状态怎么样?】
栗遥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然后删掉那句“还好”,重新打了一句:【不太好。】
他说:【我经常做噩梦,分不清现实,明明翠花已经不在了,我每天都听见有猫在我身边叫。】
他问:【李姐,我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李姐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栗遥点开听,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遥遥,生病就要看病,看好了才能继续往前走。你男朋友那边我会帮他留意,你放心。”
栗遥把语音听完,又听了一遍,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翻扣在枕头下面。
他侧过身,看着枕侧江眠生的背影。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模糊了一切。
他缓缓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碰了碰江眠生的后背。
江眠生没有醒,在睡梦中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一点,像是本能地在寻找他的温度。
栗遥把手收回来,攥着被角,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
春雨过后就是清明,那天栗遥起了个大早——因为这天是江眠生的生日。
他去菜市场买了排骨、蔬菜、一条新鲜的鱼,回来的时候路过花店,看见门口摆着一小束洋甘菊,就买了下来。
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栗遥炖了排骨汤,做了糖醋鱼,炒了两个小菜,把餐桌重新摆了一遍。
他把那束洋甘菊插进一个旧的玻璃瓶里,放在桌子正中央。
然后他翻了翻抽屉,找出一根没用过的白色蜡烛,立在盘子旁边。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栗遥回过神来,快步走到玄关。
江眠生推门进来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客厅一片漆黑,只剩餐桌上两盏烛火摇摇晃晃地亮着,把周围一小片区域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而栗遥站在桌子后面,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双圆眼里映着光晕,像是两簇跳动的火焰。
那般漂亮生动的样子,好久没在栗遥的脸上出现过了。
目光从昏黄的烛火移动到少年的脸上,最后落在那块蛋糕上,江眠生的睫毛轻轻一颤,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有好几秒没有动。
“……今天是什么日子?”
栗遥歪了歪头,笑着看着他:“你说呢?”
江眠生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微微一怔。
他很久没有被人记得过生日了,被遗忘了太多次之后,他养成了一个惯性——
先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再决定要不要露出意外的神色。
“你怎么记得……”
“我记得你所有事情。”
栗遥走上前接过他的外套挂起来,然后牵起他的手往餐桌那边走,语气轻快道:“先去洗手,菜要凉啦。”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烛火在白色蜡烛顶端跳动着,映在两个人的眼底。
栗遥给江眠生夹了一块排骨,又倒了两杯水——江眠生最近不喝酒了,医生说他的胃需要养。
栗遥记得这个细节,就像他记得江眠生吃糖醋鱼喜欢先挑鱼腹那块肉,记得他喝汤的时候会先把浮油撇掉,记得他靠在沙发上看文件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纸页的边角。
这些细碎的、日常的、被时间累积起来的东西,此刻都成了一根一根细针,扎在他打算离开的决定上。
“江眠生。”他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江眠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狭长的黑眸在烛火里显得很深,像两潭静静的水面。
他看了栗遥两秒,然后放下筷子:“你在说什么?”
“就是随便问问。”
栗遥笑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开玩笑的。”
江眠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揉了一下栗遥的头发:“别乱想……你不会不在的。”他低声道:“公司的事情我很快就能处理好,你不要担心,我说过没事,就一定没事。”
栗遥垂着眼笑了一下,给他夹了一筷子鱼,又给他倒了杯酒。
江眠生尝了一口,有些意外:“长岛冰茶?”
“你之前总说没喝上我调的正宗长岛冰茶,”栗遥笑着说,“这次你生日,调酒师父满足一下你。”
江眠生见他笑了,眼底也浮起一层笑意,又喝了一口,点点头:“确实比我调的好喝。”
两个人就着那杯酒,聊了一些有的没的。
江眠生说起公司最近的情况,说那几篇造谣的报道已经被撤了,合作方那边也重新接洽了,没什么大事。
栗遥听着,偶尔点点头。
吃完饭,栗遥把蛋糕端上来,是很甜腻的草莓奶油蛋糕,上面插了一根蜡烛,他点了火,把灯关了,暖黄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跳动着,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模糊。
“许个愿吧。”栗遥说。
江眠生看着那根蜡烛,又看了看栗遥被烛火照亮的侧脸,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他低下头,闭了几秒眼,然后吹灭了蜡烛。
“许的什么愿?”栗遥问他。
江眠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出来就不灵了。”
栗遥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他把蛋糕切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靠着彼此的肩膀,吃掉了那块小小的蛋糕。
洋甘菊的香味从花瓶里飘出来,混着蛋糕的甜腻气息,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吃完饭之后江眠生先去洗澡了。
栗遥坐在客厅里,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剩一半的长岛冰茶。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李姐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航班,明天凌晨的机票。
其实他犹豫过很多次。
他甚至想过要不就算了,就这样留在这里,哪怕当个拖累也好,至少还能每天看见江眠生。
可每次他看见江眠生靠在沙发上闭眼小憩时眉心的褶皱,看见他早上出门前在玄关站两秒才换鞋的背影,看见他电话里被对方公司的人步步紧逼时的模样——
那个念头就会重新变地坚定。
他想让江眠生好起来。
而他发现自己的存在正在让江眠生更累。
栗遥坐在客厅里,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剩一半的长岛冰茶。
片刻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倒了一粒药片,碾碎,放进杯子里,用吸管搅了搅。
药片很快融化了,看不出任何痕迹。
栗遥看着那杯酒,手握着杯壁,指节微微泛白。
江眠生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栗遥已经把杯子递到他面前了:“把剩下的喝完吧,我调了好久呢。”
江眠生接过杯子仰头喝完了。
他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凑过来亲了一下栗遥的额头,吐息里带着一丝微醺的醉意:“今天我很开心,谢谢你。”
栗遥笑了笑,伸手抱住他的腰:“那你去睡吧,我来收拾。”
江眠生确实困了。
这阵子他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酒意和疲惫一同涌上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靠在沙发上,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
栗遥坐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眠生的脸颊,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碟收进厨房,洗干净、擦干、放好。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环顾了一圈这间他们住了一年多的出租屋。
沙发角落还搭着江眠生的外套,茶几上摆着那瓶洋甘菊香水,窗台上放着江眠生第一天上班时带回来的那盆小绿植,长出了几片新叶子。
栗遥走回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拉出一个行李箱,把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去,又装了几样随身物品。
最后,他拉上拉链,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栗遥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边,在江眠生身边坐下来。
“江眠生。”栗遥轻声叫他。
没有回应,安眠药起效了。
江眠生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指节微微蜷着。
栗遥低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很轻地吻了一下他的眉心,像是羽毛落在水面。
那吻很轻,可在栗遥心里,那是很珍重的一个吻。
“对不起,”
他轻声说,“等我好了,我就回来。”
然后他站起来,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卧室,看见江眠生侧躺在床上的轮廓,被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灯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边。
片刻后,栗遥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越下越大了。
栗遥拉着行李箱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雨水很快把他的头发和衣服都打湿了。
他在路口站了会儿,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机场。”他说。
车子驶入雨幕中,后视镜里的那栋居民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水的另一端。
栗遥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灯光,想起江眠生生日那天,吹灭蜡烛时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映着的暖光。
坐上飞机,栗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桌面是江眠生睡着的时候他偷拍的一张照片。
机舱广播响起来,提示他们开启飞行模式。
栗遥把电话卡拔掉,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飞机穿过云层,驶入极夜的雨雾中。
窗外是化不开的墨色,冷雨敲砸着舷窗,一道一道水痕蜿蜒滑落,把身后那座载满江眠生的城市灯火,一寸寸揉碎、冲淡……直至彻底湮灭在夜色里。
来路的光彻底隔在了雨幕之外,隔着云海与长夜。
从此他们二人之间,便隔着两重夜色。
栗遥忽然觉得胸口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破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勇气当面和江眠生说一声再见,是件多令人遗憾的事情——
服了一片安眠药,在昏睡过去的前一秒,他遗憾地在心里和江眠生告别:
江眠生,我病了,我先走了。
如果你发现我病了,还会停留在原地,等我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