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栗遥,回家
七月十六日, 月圆。
江遥遥坐在宿舍床上晃着脚,歪头看着江眠生蹲在地上把一样一样物品放进他的行李箱。
手机亮了亮,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她说今天有其他小猫人的任务, 无法相送, 祝遥遥此行顺利。
前几天,遥遥和爸妈简单说明了情况,秦倪震惊之余似乎是想劝他,但开口后又只剩下叹息。
“去吧, ”她对这个当了自己三年儿子的小猫人说:“遥遥,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和爸爸永远都会站在你身后。”
行李箱里装的满满当当, 江眠生一手提着, 另一只手牵着江遥遥,一路送到车站。
“别送了, 安检你又进不去,”江遥遥笑着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看着江眠生:“就送到这里吧。”
江眠生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映着车站暖黄色的灯光,难得地裹着一层柔软。
傍晚的车站人来人往,他们静止地面对着彼此。
半晌,江眠生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低声说:
“想送你进去的话, 我现在多买一张票也不是不可以。”
江遥遥失笑,在他胸口轻锤了一下, 笑着谴责他:
“喂,你不能因为开始做公司了就这么挥霍家产啊!等我回来你可得养我的!”
江眠生垂眸看着他,又问:“你小猫丸带够了吗?”
“带够了带够了。”
“拍戏的时候情绪起伏不要太大,照顾好身体不要生病,还有……”
江眠生严肃地看着他,催促登车的提示音在身后响起,他恍若未闻,攥着江遥遥的手嘱咐:“不要喝酒,长岛冰茶是酒不是茶。”
江遥遥朝后看了一眼,飞速眨了眨眼。
再回过头来,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啦,你就别这么操心。抓紧回去,今晚还要回去给时原做饭呢。”说完,他从江眠生手里接过行李箱,“我准备走……”
话音未落,腰间覆上一双手,江遥遥被揽着亲了一口,腰间忽然多了一个东西。
江遥遥微微一愣,低下头来,看见一个粉红色的香包。
“这……是什么?”他抬眼看着江眠生。
“洋甘菊做的香包。”江眠生松开了在他腰间的手,又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弯腰道:“小猫,一路顺利。”
“到了要给我报平安。”
“早日回家。”
江遥遥嘴唇张开又合上,最终点了点头,脚步匆匆地钻入了人群。
火车在夜色中呼啸着驶离城市,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很快被漆黑的田野吞没。
江遥遥没有真的坐上那趟开往南方影视基地的高铁,他进了另一趟班车,在中途一个无名小站下了车,看见了等在月台上的猫人同伴——那是一个英俊的男人,皮肤是冷白色,余光瞥见他,那人高傲地朝他偏了偏头。
江遥遥嗅了嗅空中的气息,微微愣住——这人竟然是那只三花化形。
“你……早就知道?”
江遥遥看着面前的男人,“你是谁?”
“这不重要,”三花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朝他笑了笑:“你只需要知道……我是天族的其中一个引路人。”
江遥遥张了张口,内心有无数的疑问,却都在对方的目光中默默咽了下去。
夜风裹着草叶的气息扑面而来,抬起头,月亮正圆,像一只银白色的眼睛,安静地悬在头顶。
江遥遥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脚下的路从柏油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湿润的苔藓。
周边的景致也在悄然变化,城市的轮廓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遮天蔽日的林木,树梢间漏下的月光在地面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蜿蜒着延伸向山林深处。
空气里的气味也在变,草木的清香里渐渐混入一种江遥遥从未闻过的气息,像是雨后的青石,又像是某种兽类皮毛上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瘦白,指尖微微泛红,还维持着人类的形状,可他总觉得有一层看不见的毛绒正在皮肤底下缓缓生长。
腰间的香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洋甘菊的清甜气味断断续续地飘上来,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他和身后那个世界连在一起。
江眠生……江遥遥闭上眼,脑海中出现了主人望着自己离开的身影。
你会怪我骗了你吗?
空寂的森林只有交替的脚步声,香包里面是干花,在他的走步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江遥遥跟着三花一路循着月光走,走进了那片被山峰环绕的盆地。
很奇怪,平日好像需要走很久的距离,他只花了几个小时便穿过。
好像所有的时间、距离都在被压缩。
不久,月亮被山峰挡住了,周边树木的倒影越来越长,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盆地——
江遥遥往下走,天地间慢慢浸开了浓稠的夜色,点点星光在天穹出现,冷月倾泻而下,整个池子像是被包围在另一个世界。
只有腰间的香囊仿佛还在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一场梦。
汐月潭墨色的水面铺展在谷底,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直到他走到谷底,那汪水面才如同苏醒一般,倒映出满天繁星和一轮圆月。
江遥遥在池边站了很久,回过头去,三花已经消失不见了。
江遥遥能感觉到池水在呼唤他,有一股力量从水面以下渗透上来,顺着脚底的皮肤攀上脊椎。
紧接着,他的身体像是不听使唤一般走入水中。
这水仿佛有一种魔力,将他的身体往下拉扯、吸吮……
遥遥闭上眼,放任身体下沉。
等他再睁开眼,水面已经重新归于平静。
一只圆滚滚的橘色小奶猫从水中央探出脑袋,毛发被水浸透后贴在身上,显得脑袋圆乎乎、身子瘦条条,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湿漉漉地瞪圆了,小爪子在水里扑腾了几下,狼狈地爬上了岸边。
“咪、咪的——”
江遥遥甩了甩脑袋,耳朵啪嗒啪嗒地拍在脸颊上,“咪的天!这水也太深了……”
下一秒,他猛地怔住。
咪的天?!
他说的话怎么变成“喵呜”声了!
垂头,江遥遥看见了自己胸口软乎乎的绒毛,和四只又短又粗的小猫爪。
江遥遥重新变成了一只小猫!
震惊之余,他打量着周围——面前出现了一个洞穴。
四下一片漆黑,江遥遥不太敢乱走,他想起猫神的话,对方说到了汐月潭,天族会给他引路。
天族就是三花吗?他现在在哪里?自己现在是已经在梦里了吗?
诸多的疑问在漆黑的环境中滋长恐惧,江遥遥的脑子还没来得及转动,眼前便亮起一片朦胧的白光。
他立刻竖起尾巴,往后缩了半步,却看见一个人影从白光中走出来——
和猫脸人身的猫神相反,那是一个人面猫神的……人?!
那人看上去三十来岁,面容英俊得像一尊供奉在古庙里的神像,眉眼间却带着笑意。
那人低头看着他,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栗遥,你来了,久闻大名。”
“您……”江遥遥炸起的毛慢慢伏下去,来不及思考对方为什么会叫自己的艺名,他歪着脑袋问道:“您就是天族?”
“不,我是人神。”
男人蹲下身,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点了点他湿漉漉的鼻尖,“和你们猫神平起平坐的那位,不过我俩相看两厌,从不来往。”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散,伸出手掌摊开在江遥遥面前:“到我这边来。”
江遥遥犹豫了一下,小爪子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仰起头,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您不会……也要抹除我的记忆什么的吧?”
人神嗤笑一声:“那种无聊的把戏,也就那只老猫干得出来。”
他收回手,站起身,朝洞穴深处走去,尾巴在身后慵懒地甩了一下:“跟上。”
江遥遥咬了咬牙,迈开四条小短腿啪嗒啪嗒跟了上去。
洞穴深处有一潭清泉,水面平静如镜。
人神示意他望向水面,江遥遥踮起小爪子,把脑袋探过去——
就在这时,水面忽然泛起涟漪,一层一层荡开,吞没了他的倒影。
江遥遥再次睁开眼,他正处在一个密闭的灵堂里面。
四壁昏暗,烛火在幽暗中摇摇晃晃,投下扭曲的影子,空气里浮着陈旧的香灰味和湿润的泥土腥气,角落里堆着半燃的纸钱,灰烬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卷起,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灵堂正中央,三块月光石砌成一座高台,上面供着一幅画像。
画框是沉沉的乌木色,边缘雕着繁复的缠枝纹,画里的人眉眼弯弯,栗色的头发蓬松柔软,一双圆眼在昏暗的烛火下仍然亮得惊人。
江遥遥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幅画……
没有人会比他更加熟悉。
这就是五年后江眠生房间里一直藏着的那幅画像——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圆眼的少年。
而在此刻,原来遮挡的部分被补全了,画的全貌此刻完整地展现在他面前。
而那张脸……
竟和自己如出一辙!
江遥遥呼吸急促,脑海中闪过无数混乱的记忆画面,可无论他如何去捕捉,好像总是离那个真相差一点、差一点……
就在这时,他目光忽然怔住。
一束月光倾泻而下,他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他,跪在了月光石前。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肩背宽阔,脊骨微弓,他的头发有几缕灰白色,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岁月和疲惫浸透的沉寂。
男人低着头,面前放着两枚金属质地的物件,他垂着手将它们抛在地上——
“咣当——”
熟悉的金属落地声让江遥遥浑身一震。
“第三次了。”男人的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人神,您还是不同意吗。”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风忽然从某个缝隙灌进来,把所有的烛火同时吹灭。
黑暗中,江遥遥看见男人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月光从屋顶那一线缝隙落下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冷硬的棱角,单薄狭长的眼线,男人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立在他的身前。
那是一张比现在更加成熟的脸,江遥遥认了出来,那是……五年后的主人。
江眠生的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底全是浓重的乌青。
男人的眼神阴翳可怕,目光却在看见身后那只小橘猫的瞬间猛地一怔:
“……遥遥?”
江遥遥浑身一僵,四肢却动弹不得,他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主人。
“你怎么会下来?怎么会找到这里……”江眠生声音沙哑,呼吸急促:
“你怎么……”
他跌跌撞撞地朝前迈了两步,伸手想要去够那个小小的身影。
江遥遥下意识迎上去,伸出小爪子想要触碰他的指尖——
可他的身体忽然一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猛地拽走。
下一秒,眼前的画面飞速褪色、模糊、旋转,像被卷入一个急速倒流的漩涡。
“不,不要——”江遥遥下意识大喊。
他的身前,江眠生跌跌撞撞朝他奔来,好像追逐着他的声音在奋力奔跑。
而他的身后……
江遥遥再一次地听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很轻很轻,却叫他浑身一颤:
“……栗遥,回家。”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和画面戛然而止。
一片温暖的黑暗涌上来,吞没了一切。
记忆的碎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住他。
……江遥遥终于想起了那些事情。
他曾经是个人。
很久很久的以前……
他叫栗遥。
==========作者有话说:==========
请开启——
栗遥和江眠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