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斋阳握紧了那支蜡烛, 心头的预感颇为不妙,“你到底要做什么,可别跟我说你要想不开。”
叶伶舟翻了个白眼, “我说过很多次了, 我死不掉。”
不然他还真想想不开一下。
斋阳:“那你......”
“不许跟师尊说。”叶伶舟打断斋阳的话, 比划了一个威胁的手势, 不再多说什么,离开了大殿。
他没有直接离开天衍道宗,而是又去找了薛子时跟卓祁。
这两个家伙天天一言不合就干架,叶伶舟过去的时候两人刚结束阵法课,又打得热火朝天。
周遭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内门弟子。
跟耍猴似的。
最外围都弟子注意到了叶伶舟, 连忙让出一条路来,一个接一个问好, “叶师兄”的招呼声络绎不绝。
薛子时先看到了叶伶舟,眼睛一亮, 手上的符箓随手一抛, 人直接跑下了比武台。
卓祁还当薛子时怕了, 得意叉腰, 正打算嘲讽几句,却听薛子时兴奋喊道:“叶兄你是来找我的吗!”
阿舟来了?
卓祁连忙扭头, 果不其然见到了在一众浅色宗门服饰中格外显眼的叶伶舟。
手上的长剑也被他随手一抛,以更快的速度往台下跳。
叶伶舟很少来人多的地方, 被一众弟子围得觉得空气都稀薄了。
见两人过来,示意去没人地方。
“阿舟你是不是终于想起我了,我这些天有来找你, 但是你一直在闭关。”卓祁眼巴巴。
薛子时翻白眼,“放屁, 叶兄肯定是想我了。”
“你也配!”
“你才不配!”
叶伶舟:“......”感情真好啊。
他道:“我是有东西送你们。”
正在争吵的两人同时一顿,随后眼睛亮了起来,异口同声:“定情信物?”
叶伶舟:“......”
算了,随便怎么想。
他从袖中取出了两把匕首,一人一把。
匕首通体雪白,柄出蔓延着血红色的纹路,看上去还挺漂亮。
薛子时好奇打量着:“这个感觉不像是铁打造的,看上去刃口也不锋利,像是把玩用的,摸上去也更像玉。”
卓祁:“锋不锋利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随手往一旁的大树一扎。
匕首尖端没入树干,只眨眼的时间,需要五人合抱的大树从树干破损处开始枯萎,短短几息化作了枯木,最后咔嚓几声,被风吹碎了。
“嘶......”倒吸冷气的声音同时响起。
薛子时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火急火燎收回自己好奇想去摸刃口的手。
好险,差点英年早逝了。
卓祁手一哆嗦,险些没拿稳。
他小心翼翼抓着匕首柄,“这......这匕首什么做的啊,也太诡异了。”
这一下要是扎他身上,他感觉自己的下场也不会比那棵大树好多少。
自然是用自己骨头打磨的,要不是这两人还算熟悉,叶伶舟才不会多余费功夫。
他又递过去两个匕鞘,“平时不用就装进去。”
两人连连点头。
这匕首太恐怖了,可绝对不能乱用。
想了想,叶伶舟又递给卓祁一根蜡烛,“这个给你师尊的,你带过去。”
除了两个师尊,他一共就做了两支蜡烛两把匕首,这已经是他除师尊以外最熟悉的四个人了。
反正这身血肉骨很快就要舍弃了,倒不如发挥点余热。
卓祁听话接过,手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蜡烛,“手感怎么有点奇怪。”
他嗅了嗅,忍不住就越凑越近,“而且好香啊。”
薛子时也好奇,“让我也闻闻。”
“去去去,这又不是你的。”
“那也不是给你的!”
两人小狗一般的样子让叶伶舟不忍直视,“用处让相苏去问斋阳就行。”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
遗产全都送完了,该交待的也交待过了,可以安心断气了。
不对,是安心离开,他没有断气这个本事。
刚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卓祁的询问声,“阿舟你去哪啊,我们一起出去玩呗。”
叶伶舟没回头,摆了摆手,“有点事要去处理。”
薛子时也招呼,“那明天我们一起去玩啊,最近的城池有戏班子来,还有很多好吃的。”
叶伶舟:“不用了,你们去就行。”
依依不舍看着叶伶舟走远,卓祁突然用手肘狠狠顶了薛子时一下。
薛子时疼得龇牙咧嘴,怒道:“又想打架!”
卓祁没看他,仍旧盯着叶伶舟离开的方向,“你觉不觉得,阿舟有点奇怪?”
薛子时一愣,怒气平息了下去,“你也这么觉得吗,我还以为只是我的错觉。”
卓祁琢磨着手上的蜡烛,又嗅了嗅,“而且我总觉得这蜡烛的香气有点像阿舟。”
薛子时嫌弃地挪远了几步,瞪向人,“无耻下流!你平时不会都在偷闻叶兄吧!”
卓祁顿时目移。
他又不是故意偷闻,只是他本来就感知比较敏锐,每次靠近阿舟都能感受到一种若有若无的吸引人的香气。
薛子时也低头仔细研究起自己的匕首。
“像玉,还温凉......”他一顿。
打磨过的骨头不就是这种手感吗。
......
叶伶舟这次是真的离开了天衍道宗。
他来到了之前两方世界交叠,出现秘境的地方。
这里曾经是一片灵气浓郁的密林,如今已经恢复了正常。
不过叶伶舟仍旧能够感知到,此处与另一方世界之间的屏障更薄一些,没能彻底修复,他在这里跟巨眼的联系也要更紧一些。
“就这里吧。”
叶伶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划开了脖颈,随后是心口,最后还有手腕。
大量的血疯狂涌出,浸入地下,逐渐勾勒出庞大的诡异纹路。
分明耗费了恐怖量的血,叶伶舟的面色却保持着红晕,体温在飞速上升。
这片土地彻底被浸红,空气中无处不是血肉再不遮掩的奇异香气。
不知过去多久,空无一物的前方出现了漆黑扭曲的影子。
天道残片在挣扎哀嚎,想要重新躲藏起来,却被逼迫显出轮廓。
叶伶舟抬手,轻轻一握,地面瞬间涌出无数鲜血构成的丝线,将天道残片束缚。
血线越收越紧,一点点将天道残片拖拽着没入地面。
很快,天道残片的气息就被吞没了,彻底消失于世上。
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任何轰轰烈烈的收尾......
分明是谋划了许久努力了许久的事情,可在这完成的一刻,叶伶舟却并没有任何欣喜的情绪。
咔哒......
手腕裂开,手摔落在地。
属于人的七情六欲在疯狂抽离这具身躯,再也无法支持他对任何事情做出任何情绪反应。
“小舟!”
一道绝不该出现在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响起。
叶伶舟缓缓转过身,看见了预料之外的人。
不仅两个师尊都来了,就连斋阳、薛子时、卓祁三人都来了。
叶伶舟很快明白过来,淡淡看向斋阳,“我让你不许告诉别人。”
斋阳面上的笑容很是勉强,“所以是让我看着你独自去死吗?伶舟,你未免对我太心狠了。”
他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可叶伶舟不知是早有猜想还是单纯谨慎。
在这片地方布置了不知道多少障碍,那些血碰到就开始侵蚀身体与灵力,尤其对尚未弃道的人,简直是遇上了天敌。
清除完障碍浪费了太多时间,好不容易追来,叶伶舟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难道只是为了清除天道吗,那为何又跟要与世长辞一般交代那些话......
叶伶舟慢慢眨了一下眼,又一次重复:“我不会死。”
他看向谢池书二人,“师尊,回去吧,这里弟子一个人就可以了。”
谢池疏一言不发,只是伸手想来牵叶伶舟。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谢池疏的手只是刚碰上叶伶舟,叶伶舟被触碰到的身体就仿佛瓷器,碎裂开细密的蛛网痕迹。
谢池疏不敢再动了,怔怔看着叶伶舟。
谢池书手在抖,“小舟你......你的身体......”
叶伶舟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这方世界的因果线已经彻底断了,自然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这么可能断!”谢池书眼眶通红,“只要有过交集就有因果,师尊还在这里,你又怎么可能没有因果。”
卓祁跟薛子时也攥紧了手,想说些什么,此时的情景却让他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叶伶舟没有对这个问题做解释,他感受着身体越来越快的崩坏。
感知已经混乱了,他甚至没法分清此刻究竟是疼痛还是别的什么。
看向谢池书二人,道:“说起来,师尊其实一直都很好奇,弟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吧,还有点时间,正好也给师尊说说。”
“师尊不想听。”谢池疏嗓音沙哑,想去触碰人,却又不敢。
那具身体还在不断崩裂,原先白皙光洁的面颊也出现了道道血痕,一直顺着脖颈蔓延进衣襟。
“小舟听话,回来好不好,跟师尊回去,以前那些事师尊一件都不想知道,只要小舟在就行......”
叶伶舟仿佛没有听见这如同哀求的话,自顾自讲了下去。
“只要是生灵,就有苦难。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这是众生七苦,苦难只要出现,就再也不会消失。”
“掌管众生的天道能诞生自我意识,那七苦自然也能。”
叶伶舟弯起眉眼,却没有任何笑意进入眼底,“所以要说我诞生就是为了受苦的也没错,毕竟我的每一寸都是由苦难构成,只要我还有意识,苦难就永无止境。”
“这身血肉也是由七苦化成,沾上就会被侵蚀,对上天道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