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叶伶舟就愣愣看着面前的师尊抬起自己的腿, 身后靠着的师尊胳膊环着自己,托起自己的右手。
两边同时缝合的感觉有点奇怪,比起痛, 他更多感受到的反而还是痒。
身子轻轻颤抖, 谢池书以为是弄疼了人, 手下的动作放得更轻了。
谢池疏瞥见叶伶舟湿红的眼尾, 边缝合手腕边轻轻吻去眼尾的湿意。
叶伶舟没什么力气,靠在谢池疏胸膛上,耳边是清晰的心脏跳动声,听着听着就出了神。
身体崩坏带来的疼痛他早就习惯了,不再能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他思索着接下来的事情。
天道在这方世界的气息还没有彻底消散, 但已经极其微弱,应该是只剩下最后一道残片了。
他是继续等残片自己出现, 还是直接......
叶伶舟想得正入神,突然感觉到手腕与膝盖处的疼痛消失了。
看了眼, 全都愈合了。
不愧是师尊, 不仅缝衣服快, 缝人也快。
只是不知为何, 两人还圈着他之前断裂的部位不放。
抬着腿的感觉有些奇怪,腰也酸, 叶伶舟想要将小腿抽回来,脚踝却被谢池书握着。
“小舟......”
叶伶舟闻声抬眼。
谢池书垂着眸, 声音低低的,“对不起。”
听到这声抱歉,叶伶舟心口微紧, 他定定看着谢池书,“师尊为什么道歉?”
谢池书一愣, 抬起眼来望向叶伶舟。
四目相对的片刻,他目光偏移了一瞬,“今日瞒着小舟去处理天道,让小舟担心了。”
只是这样吗......
叶伶舟的目光还落在谢池书的身上,后背却能感受到紧张的心跳。
伤口表面的血肉也该愈合了,怎么师尊的心跳还是这么急呢。
对瞒着他去对付天道残片的事情道歉,听上去没有什么问题。
可叶伶舟总觉得这声道歉里面还包含了更多的东西,沉甸甸的。
光是这件事,他可不觉得师尊会真心觉得自己做错了。
就像每次他会因为被师尊发现身上的伤心虚,但从不觉得自己做的是错的。
一个猜测悄然浮现在心头,叶伶舟慢慢挣脱开两个师尊的禁锢,坐直了身体。
“师尊,你们想起百年前的事了,对吗。”
一时,无人应答。
叶伶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什么都没回答,似乎又什么都回答了。
最后是谢池书轻轻应了一声,“嗯。”
得到确切的答复,叶伶舟无声笑了笑,却也不知自己为什么笑。
大概是笑自己好骗吧。
明明早该注意到的,以师尊的性子,真的能说不问以前的事就不问吗,甚至如今回忆起来,不仅不追问,还有点回避的意思。
除非是自己已经想起来了,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才避开不谈。
至于是什么时候恢复的,依据结果去倒推就好察觉多了。
八成是受巨眼的影响,他在两人神魂上下的烙印被破坏了,当时就觉得师尊看自己的眼神不对。
叶伶舟就没见过这么会自己给自己添麻烦的东西,作为他的本体,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尽添乱。
看来这下也不用再犹豫了,没必要慢慢等最后一道残片自己出来,直接逼出来就是。
至于说强逼残片浮现会导致身躯彻底崩坏。
那时候他本来就该离开了,崩坏就崩坏。
总归......他是一点都不想与恢复了记忆的师尊待在一起。
哪怕只是恢复了百年前那段记忆也一样。
谢池疏想解释些什么:“小舟,我......”
叶伶舟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既然如此,弟子有个问题想问。”
他看着面前的两个师尊,歪了歪脑袋,“师尊究竟想要什么?”
见两人似乎没能明白他的意思,又解释道:“师尊想要救天下苍生,弟子救了。师尊想要消灭天道,弟子也快要成功了。”
他顿了顿,眉眼轻弯,“而且现在两位师尊自己也能应对天道残片了,弟子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图谋利用的东西了,所以师尊没有必要再说什么喜欢的话,更没必要装出爱慕的样子。”
“还是说,弟子身上还有师尊想要的东西,如果有的话可以直说,只要弟子能做到,一定去做。”
反正要离开了,把能做的事都做了,满足一下师尊的想法,也算是收个尾。
这长长的一段话出口之后,叶伶舟许久都没能等到回答。
最后却是得到了谢池疏的一句反问:“这话不该师尊问小舟吗?”
叶伶舟静静看着他,再次轻轻歪了下头表示疑问。
谢池疏比叶伶舟更想不通,“小舟,师尊不信你真的放下了,所以你就当真不开心师尊以道侣的方式待你吗?”
没有人会不希望自己的爱慕得到回应,两情相悦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这样一来叶伶舟的逃避就显得格外怪异。
对待结为道侣这一问题几乎到了应激的地步,连听都听不得。
叶伶舟:“......”
怎么又是这种问题。
他低下眼,攥紧了手,失控的情绪不断冲击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不断深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都坚持到这会儿了,可不能在最后阶段对师尊大吼大叫。
可是耳边又传来不知道是哪个师尊的声音,“小舟,是师尊做错了事,你心中有怨便发泄在师尊身上,不要憋在心里,徒劳自苦,师尊想补偿你。”
自苦......补偿......
被这两个熟悉又久远的词狠狠撞在了心脏,叶伶舟猛然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
如出一辙的担忧与诚恳,多年不变的皎洁无暇。
他喜欢极了这般模样。
也厌恶极了。
不论是站在对方身边,亦或是跟在对方身后望着背影,都让他觉得自己在对方的对比下显得那般污秽不堪。
简直像是一滩烂泥糊在了明月上,迟早要被清理掉。
到底是忍不住笑起来,边笑,身上又因为情绪的失控开始崩裂。
“什么叫不要自苦?”叶伶舟轻轻问二人,眼眸漆黑阴沉,也懒得再维持什么乖巧听话的模样,语调淡漠,“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苦?”
“是被人打断骨头丢在乱葬岗苦?还是被人喂了毒药五脏腐烂苦?又或者是无家可归忍饥挨饿苦?那些不过都是你们慈悲心作祟,自以为是罢了。”
叶伶舟缓缓眨眼,“这些我从来不觉得苦,因为那时候我压根不知道什么才叫苦难。”
“是你,把我带回去,把我教成一个人,让我知道原来我过得那么凄惨,原来我一直都活在苦难当中,那时候我才是真的苦。”
“如果我一直什么都不懂,我又怎么会痛苦。”
“这也就算了,你还要在教会我何为苦难之后,将我丢进苦难堆里,让我永远无法挣脱,日日夜夜分分秒秒受尽折磨......”
叶伶舟晃了晃脑袋,似乎要用这种方式将崩溃的情绪甩开,将自己混乱的思绪理顺。
说着责怪的内容,他的语气却十分平静,听不出丝毫怨恨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没有遇到你,我是不是会过得更好。就算是沦落人间辗转,也好过七苦缠身。”
“小舟......”谢池书怔怔望着他,“你怨师尊也是应该的,但师尊想尽可能补偿你,不管是......”
“不需要。”叶伶舟躲开谢池疏要来牵他的手,慢慢下了床,看着两个同样也下床站到他身前的人。
扯了扯嘴角,“我可不敢怨,到时你们一人又来一出以死谢罪,难道还要让我想尽办法再救你们一次吗?”
谢池疏怔愣:“以死谢罪?”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叶伶舟也不在乎了,反正他已经打定主意尽快离开,多一刻都不想待。
颈侧又撕裂开,他随手抽出一条红线一绕。
这般随意的样子看得谢池书二人眉头紧皱,想要去帮忙却被躲开。
叶伶舟:“不是一直问弟子还喜不喜欢吗。”
两人一愣,直直看着叶伶舟,等着接下来的话。
叶伶舟咧咧嘴,“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呢。”
不待二人做出反应,他又道:“但是那又如何,我要的是你们从身到心到魂魄,每一分情绪每一丝感情全都属于我,爱也好恨也好都是我的,什么苍生什么人间什么自由,那些东西全都不该存在。外界人死光了,世界毁了又如何,只需要永远留在我的身边......这些,你们能做到吗?能给吗?”
“......”
叶伶舟自然是没能得到回答的,他看着眼前面有错愕的二人,便代替给出了回答。
“你们做不到,给不起。”
“就算你们真的愿意给,我也不会相信。”
他闭了闭眼,努力弯了下嘴角,“弟子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师尊不要再提什么补偿了,也不要再说什么道侣了,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
......
叶伶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小世界的。
他已经尽可能保持冷静了,也没有大吼大叫。
但大概是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他有些晕,走路也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一不小心又说实话了,就不能学着他们那样随便说些什么骗过去吗。
关上寝屋的门,往床上一摔,叶伶舟疲惫闭上眼。
明明昨天一切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有了空闲,那些回来的记忆就开始在脑中一幕幕回放。
从狼狈不堪的初遇到自己死缠烂打。
再到谢池书骗他后被他怒气之下一句“你怎么不去死”,说得当真以死谢罪。
兜兜转转,最后居然还成了师徒。
要不是知道自己不是人,真要怀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谢池书钱,这辈子还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