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叶伶舟从宗门库房扛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四时峰, 美滋滋往前走,突然感受到两道直勾勾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警觉扭头,正对上两双眼睛。
一双温柔中带着幽怨, 一双戏谑中带着跃跃欲试。
师尊跟斋阳这厮凑在一块儿倒是没什么好意外的, 两人本来关系就不错。
但是谁能告诉他, 那边为什么塌了?
好好一处景色优美的亭台水榭, 成废墟了。
打架了?
“小舟。”谢池书喊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又要去找他?”
叶伶舟目移,“嗯呐。”
斋阳看着一时无言的两人,手中的折扇又开始摇晃。
他足尖轻点, 人就轻飘飘掠过水面来到了叶伶舟身旁。
戳戳叶伶舟的面颊,感叹了一声, “真软。”
叶伶舟啧了声,握住那根手指, 毫不犹豫重重一掰。
“诶诶诶......”斋阳倒吸冷气, 连声讨饶, “错了错了。”
叶伶舟这才松开手。
斋阳揉了揉自己的手指, 不知打哪掏出块帕子来抹了抹眼尾,长吁短叹, “伶舟当真是好狠的心,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
叶伶舟嫌弃地搓了搓胳膊, “你恶不恶心,别演了。”
到了斋阳这种修为,身体素质早就非常人了, 就他这点力气去掰手指,跟挠痒痒似的, 怎么可能夸张成这样。
斋阳心说之前谢池书在苍雾峰做这副神情,这小没良心的不就立刻变得乖乖的了。
到他这就变成恶心了,唉,真是令人心酸啊~
看着两人熟稔自然的互动,同样掠过水面过来的谢池书眸色微暗。
若是让旁人来看,怕不是要以为斋阳才是小舟的师尊。
斋阳调整好神情,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对了伶舟。”
叶伶舟没好气,“还有事?”
“听说你养了个跟池书长得很像的小情人?”
语出惊人,半点都不带旁敲侧击的。
让原本还打算委婉试探的谢池书,跟打算赶紧溜走的叶伶舟同时顿住了。
气氛一时间变得颇为诡异。
谢池书幽幽望向叶伶舟,叶伶舟仰头看天。
头发丝都炸开了,眼睛瞪得溜圆,“什、什么跟师尊很像......我就是路边随随随便捡了一个长得好看的而而而已......”
斋阳:“......”
这对师徒他真是没话讲了,紧张装傻的样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谢池书已经够傻了,叶伶舟还要青出于蓝,心里想什么完全都写在脸上了,简直生怕别人看不懂。
当然,很可爱就是了,让人忍不住就想去逗一逗。
叶伶舟如芒在背,总觉得师尊的眼神像是要把他里里外外看穿了。
果然当时神识还是看见了一点吗。
只能说万幸没看见脸,不然真的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这会儿师尊大概是觉得弟子还抱着欺师灭祖的想法,所以生气了吧。
可以理解,要是薛子时找了个跟斋阳长得很像的当床伴,斋阳估计当天就要提剑清理门户了。
这搁谁身上不气啊,说是羞辱都不为过,也就是师尊脾气好,这会儿还能心平气和等着他的解释。
叶伶舟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回望向谢池书,“师尊,我发誓,我对您当真没有那种心思了。”
谢池书抿唇,“那为何......”
“弟子就是单纯喜欢这个类型的皮囊而已,跟他是什么身份没关系。”
谢池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耳尖微微发烫,“什么类型?”
叶伶舟脱口而出:“让我很想喊爹的类型。”
谢池书:“?”
斋阳:“噗!”
谢池书语气变得有些艰难,“小舟是觉得,师尊老了吗?”
不应该啊,他虽然年岁相比小舟确实大了些,可光从容貌来看,完全就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人。
总归怎么也到不了父辈的程度吧。
叶伶舟险些被自己的话咬到了舌头,“不是,弟子的意思是......是说您不老,您看上去比弟子还年轻!”
谢池书:“......”
“不是,弟子是说——”
脑袋被揉了揉,叶伶舟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无妨,师尊知晓你的意思。”
谢池书心中叹了口气,自认看透了本质。
小舟自小没有父母,自是会比常人更渴望长辈的关怀,会出现这样的偏好也实属正常。
偏偏他又离开了百年,这才叫一些占了皮相便宜的人有机可乘。
脑袋被揉得酥酥麻麻的,叶伶舟哼唧了一声。
斋阳适时凑过去,“那伶舟你看看我这张脸怎么样?”
叶伶舟立刻恢复面无表情:“丑。”
“嘿,我只是平时不穿那么素而已,真要穿起白衣服来也是芝兰玉树的好不好。”
“你说说你与其找个来路不明的,不如找我啊,至少知根知底的,实在不行我可以易容成池书的样子,你也可以管我喊爹,咱们各喊各的,满意了吧?”
叶伶舟翻了个白眼。
他现在真想拿血线把这厮的嘴给缝起来,根本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好不容易这事有机会被他蒙混过去了,这厮又要提起来,非要师尊一剑砍过来才满意是吧。
“弟子此前也说了,不会有喜欢的人,更不会对师尊您有非分之想,当初只不过是年轻不懂事,这才做了错事,如今绝对不会再犯了。”
叶伶舟信誓旦旦,“弟子对您只有师徒之情,绝无半分逾越。您尽管放心,如有违背,死无全——”
唇瓣被指尖抵住。
谢池书定定看着叶伶舟,长眉紧蹙,“不许说这种话。”
叶伶舟:“唔。”
谢池书收回手,不自觉攥了攥掌心,才发现自己指尖一片冰凉。
“就算你对为师还......也无事,无需去寻旁人,有想做之事找我便——”
话未说完,谢池书自己先顿住了。
白皙的面侧刹时红了起来。
他在说什么?
让小舟找他?
找他做什么,难不成做那有违伦常之事?
不自在抬眼,果不其然,叶伶舟跟斋阳看向他的眼神都很奇怪。
叶伶舟是担心师尊是不是气疯了。
斋阳是满满的意味深长,“哦呦~找你,找你做什么呀,某位仙君这是打算献身了?”
谢池书耳尖通红,咳了一声,“自然不是!”
斋阳点点头,扭头又对叶伶舟玩笑道:“伶舟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我?我打扮打扮怎么也算第二个谢池书了。”
“而且我可会暖床了,你想在上在下都行,我都不挑,坐着骑着抱着都行~”
叶伶舟听懵了,“什么坐着骑着?”
他只能听懂前面那个上下,好像是体.位的意思,谁压在上面谁就是上位,就像之前师尊把他压在床上,那师尊就是上位,但后面的完全没懂。
斋阳失笑,果然,谢池书就是杞人忧天了,关心则乱。
就伶舟这懵懂的样子,哪像是真的经历过的,无非是嘴上逞强呢。
这师徒俩一模一样的嘴硬。
他挨挨蹭蹭靠近叶伶舟,“来来来,让我好好与你说道说道。”
叶伶舟这会儿好奇,也就没抗拒,只是默默避免了肢体接触。
然而斋阳的手还没能搭上叶伶舟肩膀,就被一道灵力打开了。
回头,谢池书冷冷看着他。
满眼写着:“你要是敢把这些污言秽语教给小舟,你就完了。”
啧啧,某人看着翩翩君子的,倒是懂得不少啊。
“行行行我不说。”斋阳后退一步。
腰间令牌亮了一下,他看了眼,正色下来,“宗门还有些事,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师徒俩培养感情了。”
转身要走的那一刻,斋阳偷袭搓了一把叶伶舟的脑袋。
叶伶舟一滴血甩了过去,甩了个空,把树干侵蚀出个大洞来。
顶着叶伶舟不爽的眼神,斋阳得意洋洋离开了。
而叶伶舟也趁机想要溜走。
身子都背过去半个了,谢池书的声音响起,“小舟。”
叶伶舟只能重新转回脑袋,“师尊还有事吗?”
“不能多陪陪师尊吗?”
叶伶舟抓抓头发,“但是他还在等我呢。”
“师尊也一直在等你。”
“这不一样。”
谢池书蹙眉,“哪里不一样,难不成对小舟来说,师尊还不如他吗?”
说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就这样一眨不眨看着叶伶舟,眸底倒映出他的模样。
谢池书的眉眼无疑是柔和的,作出失落的神情时眼尾下垂,便显得格外令人不忍。
叶伶舟一瞬间开始心虚,有种浓烈的负罪感。
几乎就要应下留在外头。
可是目光落在自己披散的长发上,话又咽了回去。
另一个师尊还答应了要给他扎头发呢,不能让师尊等久了。
“主要、主要是......师尊您还有其他朋友,还有其他要忙的事,这世间需要您操心的事那么多,就算没有弟子陪您也不会无聊。”
说着说着,叶伶舟眉眼竟是弯了起来,“但是小世界里面的话,他就只有弟子一个人了,要是弟子不回去的话,他肯定会寂寞的啊。”
......
——
历经千辛万苦,叶伶舟总算回到了小世界。
太险了,差点就中了师尊的美人计了。
顶着那样一张脸说想让他陪,谁扛得住啊。
幸亏他还有一个师尊,扛住了。
谢池疏走过去,接过那些东西,“怎么出去了这么久?”
叶伶舟笑眯眯,“被外面的师尊拉着说了几句话。”
谢池疏整理起叶伶舟拿来的东西,边好奇问道:“说了什么?”
“就是当时神识好像粗略看见了您的样子,然后师尊就以为弟子养了一个替身。”
谢池疏失笑,从袋中取出发绳,转而将叶伶舟往软榻上一按,“坐好,给你扎头发。”
叶伶舟乖乖坐好,又听身后师尊问:“那你怎么说?”
“也没怎么说,就说弟子对您的内在没什么兴趣,只是单纯馋您身子而已嘿嘿,这才找了个差不多的。”
拨弄过发丝的指尖一顿,谢池疏低眼,看着手下那截纤细的后颈。
耳尖悄然红了,“胡言乱语......”
“没胡说,师尊您可是修仙界公认的梦中情人第一,十个人里面起码五个都是您的爱慕者。”
叶伶舟啧啧有声,“以前弟子还买过话本子看,什么温柔仙君爱上我,什么仙君为我下凡尘,那里边的仙君一看就知道是以您为原型写的。”
谢池疏语调轻缓,“哦,小舟也喜欢看?”
叶伶舟浑然不觉危险,“那时候可爱看了。”
“话本里都讲了些什么故事?”
叶伶舟认真回想了一下,“大致就是仙君遇到一个身世凄惨但心性纯良的主人公,从怜悯施以援手到渐生情愫,最终互通心意携手余生。”
谢池疏轻笑出声。
叶伶舟被笑懵了,扭头,“很好笑吗?”
脑袋被点了点,示意他不要乱动。
又听耳畔传来师尊温柔的嗓音,呼吸落在颈侧痒进了心底,叫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好笑算不上,只是觉得有些过于理想化了。”
谢池疏指尖在叶伶舟披散的发丝间穿梭,一点点将长发理顺,“怜悯便是怜悯,又如何变□□慕呢。”
叶伶舟听不懂,“有区别吗?”
谢池疏轻叹,“见一只猫儿可怜,施舍些吃食,亦或抱回家当个玩宠精细些养,这是怜悯。”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后半句,叶伶舟忍不住追问:“那爱慕是什么?”
耳尖突然被指腹捏过,一瞬间好似有微弱电流窜过,半边身子都酥了,叶伶舟的脸猛地涨红,身体僵直。
“师尊?”
谢池疏收了手,欣赏一眼自己的成果,颇为满意。
顺手拿起一旁的铜镜举到叶伶舟面前,“看看,可喜欢?”
“......”
叶伶舟捧起镜子,看清镜中自己的模样,陷入了迷茫。
这人是谁?
这是一根发绳能绑出来的效果?
镜中的少年面侧几缕墨发轻轻晃动,大红发绳交错编织在发间,矜贵却不繁琐,衬得他唇红齿白,眼底两颗红痣又将少年感添了几分殊色。
取了芯子的装饰用金色小铃铛与发尾一块垂落在火红衣袍,惹眼得很。
硬生生靠手艺压住了叶伶舟原先总是神情恹恹的模样。
见叶伶舟看呆,谢池疏颇有些自得,又轻唤一声叫人回神,“如何?”
叶伶舟下意识要去抓抓自己的头发,又在快要碰到的那一刻猛地止住手。
仰头望向师尊,“您觉得好看吗?”
谢池疏笑道:“小舟自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叶伶舟点头认真道 :“那我也觉得好看,师尊手艺好,扎什么都好看。”
谢池疏一愣,目光微深落在叶伶舟身上。
叶伶舟对着镜子美滋滋欣赏了许久。
自从师尊离开之后就没人给他扎头发了,他自己也懒得扎,反正没多久就会弄得乱糟糟的。
一会儿看看自己的发型,一会儿又借着镜子反光偷看身后用慈祥眼神望着自己的师尊。
叶伶舟突然就悟了。
“所以我对师尊来说就是怜悯对不对?”
谢池疏一愣,“怎么这么说?”
叶伶舟头头是道:“我惨兮兮的在路边被您捡到了,您将我抱回来好吃好喝养大,不是跟您说的养猫儿一模一样吗,这不就是怜悯吗?”
话要这么说似乎也没问题,谢池疏被逗笑了,“还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后颈被捏了一下,叶伶舟一颤,人一下子软绵绵下来。
谢池疏从软榻后俯身,指尖一下一下抚着毛茸茸的脑袋,温声:“小舟对师尊是最重要的人,可不仅仅只是怜悯一个词能够概括的。”
“怜悯一词也不对,该说是怜惜才对。”谢池疏的指尖顺着叶伶舟的脑袋来到了后颈。
“所以小舟要答应师尊,好好爱惜自己,如非必要,不可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温热的呼吸落在皮肤,激起一片薄红,酥痒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叶伶舟几乎要坐不住。
既想原地弹起来逃开,又觉得要化成一滩流到地上了,只会迷迷糊糊点头,不管师尊说什么都应了。
还以为自己的身体好许多了,打斋阳那几下完全没感觉,没想到到了师尊这立刻就变得这么没出息。
“至于爱慕嘛......”谢池疏垂眸,自上而下看着叶伶舟卷翘的睫毛因为身体的瑟缩而不断颤抖。
思索许久,最后给出一句:“师尊也不知道。”
对上叶伶舟疑惑的眼神,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师尊又不曾有过心动之人,如何知晓爱慕是何种滋味。”
总归在他看来,怜悯便是怜悯,无论如何也变不成爱意。
他会因为一时心善施以援手,多加照顾,但不会因此将自己束缚于情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