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与外界的沉默如出一辙, 小世界此刻也是落针可闻。
谢池疏原先只是惊讶发现自己附着在小舟身上的神识居然还能够联系。
分明他如今体内已经彻底没有了原先的修为,与凡人也没有任何区别,按理说怎么都不可能还能感知神识。
可他就是轻松做到了, 也没有任何不适感。
相反, 他隐隐感受到神魂的深处似乎有一股力量, 陌生却也熟悉, 只要尝试去沟通,便会向体内充盈而来。
不过现在,听着叶伶舟振聋发聩的话,他已经是没心思去探究这股力量了。
难以置信看着神识传来的画面。
小舟在外面就是这么介绍他的?
他这就成小舟的床伴了?
简直大逆不道。
代入了一番外面的那个自己,谢池疏不禁赞叹对方的控制力。
若是换成他, 此刻巴掌应该已经重重落在小舟屁股上了。
教育完不听话的弟子,再压着小舟打开小世界, 去把那个不三不四的人处理了。
结果外面那个自己居然还能控制住只是询问,当真是将克己复礼贯彻到底。
相比起对方, 谢池疏简直觉得自己是个赝品。
低头望了眼自己, 想起叶伶舟对那个人说的三个字, 谢池疏面上升腾起热意。
小舟这家伙, 当真是胆子大了,什么话都敢乱说。
逃得倒是快, 不过又能躲到什么时候呢,不还是要乖乖回来。
外边叶伶舟与谢池书说话的空隙, 谢池疏已经将整个屋子走了一遍。
久违的自由行走的感觉了,手腕上没了链子竟是有种诡异的不习惯。
推开屋门。
外界是一片虚无,只有一轮散发着皎洁辉光的明月。
小舟此前应当是在这里做了障碍的, 最大可能便是直接浪费血将整座屋子包裹起来。
回来的时候面色都白了许多,还想假装什么都没干。
如今看不见, 大概是确认他没了修为,撤走了。
谢池疏试探着去感应触碰小世界的边界。
竟是当真让他这个已经没了修为的人感知到了边界的存在。
只要再用些力,他就能划破边界离开了。
小世界开辟难,从内而外打破却是较为容易。
神魂深处的那股力量又开始显现,谢池疏却在这时收回了虚触边界的手。
现在还不是时候,就算勉强破开了边界离开,也会被小舟绑回来。
至少,要恢复到自己曾经的实力,才能与小舟心平气和谈一谈。
谢池疏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无奈叹了口气。
当师尊当到这个份上,被弟子囚禁,还要跟弟子好声好气商量,着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有什么办法呢,他自己纵出来的。
从第一天他抱着补偿的心思自愿被叶伶舟关进小世界起,这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
屋内,叶伶舟跟谢池书大眼瞪小眼。
他等师尊发表感想等了许久,师尊却始终不说话。
正当他打算开溜的时候,谢池书才缓缓开了口:“师尊要见一见他。”
叶伶舟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行。”
谢池书的语调有一种近乎压抑的平静,“那师尊怎么知道,小舟不是又一次在骗我?除了师尊,当真有人能同时做到那些事?”
原来您也知道除了您之外没人能做到啊!
感情您从最开始就是打算让我孤独终老呗。
“总之就是不行。”叶伶舟在这方面不管谢池书怎么说,都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他现在是弟子一个人的,弟子不想别人看到他。”
谢池书当真是要被气笑了,但心情无比沉重,又实在是笑不出来。
到现在他还有种在做梦的虚假感觉,甚至觉得此前小舟的话不过是在与他开玩笑。
只不过是这玩笑露骨了些。
可叶伶舟身上那些痕迹又明明白白告诉他,弟子是认真的。
就像他的杀意,也不含任何作假。
平生所有的戾气都集中在了听到弟子说与一个散修亲密的那一刻。
恨不得杀了全世界,只剩下他与小舟才好。
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分走小舟的注意,小舟就能一直留在他身边了,不会再有任何他不知道的秘密与模样。
他们就又能回到从前亲密无间的时候。
“立刻将关系断了,以后也不许再去那个小世界。”
谢池书鲜少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对叶伶舟说话,以往一旦他沉下声来,不管是什么事,叶伶舟都会乖乖听话。
但这一回,叶伶舟眨眼看着他,仍旧一副乖巧弟子的模样,口中却斩钉截铁,“不要。”
谢池书怔在原处。
糅杂的情绪在胸腔涌动,有怒意有酸涩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却又找不到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发泄出来。
一直以来的涵养也让他做不出大骂或是逼迫的事情,最后只能将那些情绪连带着越发浓烈的杀意一块儿压回心底。
他听见自己问:“小舟不是说,不喜欢他?”
叶伶舟笑笑:“那也是弟子一个人的,在弟子腻味之前绝对不会放他离开,就算是您说也不行。”
师尊只有关在小世界才能让他安心,一旦回到这方世界,他就觉得师尊不再属于他了。
随时都能为了所谓苍生所谓大义赴死。
骗起他来也毫不犹豫。
偏偏他又欠师尊太多,连怨都没有资格怨。
叶伶舟的话透出浓烈的坚定,不管是谢池疏还是谢池书俱都是一怔。
许久,谢池书问:“那师尊呢?”
叶伶舟:“什么?”
谢池书声音轻轻的,“小舟更喜欢我,还是那个人?”
这算个什么问题。
叶伶舟眨眨眼,“师尊您放心,弟子真的对您没有师徒之外的感情了,不会因为您好看就对您图谋不轨的。”
这话直白一些,不就是说不喜欢他吗。
谢池书心头一梗。
他的话分明不是这个意思,可再要他问一遍,他已经问不出口了。
注视叶伶舟良久,谢池书深吸一口气,神情重新变回温和。
他道:“知道了。”
没有再紧追不舍,谢池书似乎是想要缓和师徒间凝重的氛围,转而先收拾起一片狼藉的屋内。
叶伶舟想要帮忙,被师尊按到一旁。
“站远些,仔细伤到手。”
于是只能坐在椅子上,无所事事看师尊打扫。
师尊一身白衣仙气飘飘的,干起杂活来倒是也没多少违和感。
主要是气质太温润了,不管做什么都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从容。
看了一会儿,他试探着问道:“您还生气吗?”
谢池书:“生气小舟就会跟那个人断绝关系吗?”
“不会。”
“......”
谢池书这会儿甚至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逼问小舟小世界的事情。
反而更糟心了。
收拾好屋子,谢池书道:“与师尊一起用晚膳吧。”
叶伶舟:“弟子还要回......”
谢池书不语,只是用那双金棕色的眼眸注视着叶伶舟。
隐约间,眼眶都似乎晕开细微红意。
没有怒意,没有强硬,甚至都没有挽留,只是带着一种被抛弃的黯然。
配上那张如玉的俊逸面庞,只让人觉得是遇上了负心郎。
总之千错万错都是对面的错。
叶伶舟一激灵,立刻道:“饿了,弟子快饿死了,想吃师尊做的饭菜!”
谢池书眉眼弯弯,“好,师尊去做。”
叶伶舟:“......”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好像被师尊耍了?
不可能,绝对是他想多了。
小世界中,谢池疏蹙眉,是他的错觉吗,这个“自己”似乎有些不对劲。
凭他对自己的认知,就算再好脾气,这种时候也不可能如此平静。
非但没有刨根问底,反而主动岔开了话题。
小舟可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倘若真做了这种荒唐事,怎能不好好管教一番。
子不教,父之过,小舟变成如今这般,他该负九成的责任。
叶伶舟心中有与谢池疏一样的疑惑。
师尊真的就这么放过他了?
不追问也不逼他断绝关系了?
甚至都不打算惩罚一下他这个伤风败俗的弟子?
他都做好屁股被打烂的准备了,结果师尊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弄得他这个厚脸皮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一半师尊实在是太善良了,与小世界里面的师尊简直天壤之别。
哪怕现在回想起来被小世界师尊打屁股时候的感觉,他都不自觉轻颤。
叶伶舟坐在膳房桌旁,对着正在做饭的谢池书眼睛弯成了月牙,“师尊,您真好。”
早知道这样,他早就坦白了嘛,省得一直提心吊胆的,他可不像师尊,他完全不擅长骗人。
谢池书处理虾线的手微顿,眼睫垂下,轻轻应了一声,“嗯。”
指尖抚过整齐排列的去了壳与虾线的虾肉,灵力的光芒一闪而过。
将虾放入油锅 ,他随口问道:“小舟,除了止疼药,如今是所有药物都对你无效吗?”
叶伶舟一愣,想了一下才道:“倒也不是,如果弟子处于受伤状态的话,什么药物都无效。像现在这样的状态,其实弟子就跟以前完全一样,连个稍壮些的凡人都打不过。”
“那小舟现在没有受伤吧?”
“没有啊,弟子的愈合速度您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可能有伤留下来。”
谢池书又嗯了一声,不再多问了。
叶伶舟心里暖洋洋的,师尊真关心他。
小世界当中,谢池疏长眉紧蹙,心头有种奇怪的预感。
色香味俱全的一道道菜端了上来,叶伶舟自己吃一口,师尊投喂他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就没有平下去的时候。
“您也吃呀。”
“师尊不用,都是给小舟的。”
叶伶舟也没多想,毕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
师尊没什么口腹之欲,苦心研究菜色完全是为了他,每每做一大桌子菜,自己一口都不吃,恨不得全部喂进他的肚子,将他喂得白白胖胖才好。
吃着吃着,叶伶舟渐渐感觉有些困倦。
是他今天花了太多血的缘故吗,
弃道前为了警惕师尊逃跑,他布置屏障里里外外花了好多血,量足够榨干几十个壮年男人了。
比跟昨天天道残片打架的时候用的还多。
“是累了吗。”谢池书温柔的嗓音响起,好似春风一般加深了叶伶舟的困意。
他揉揉眼睛,“是有些。”
“你昨日消耗过大,许是还没彻底恢复。”
是这样吗......可他以前也没有这种情况啊。
谢池书不知何时挨近了叶伶舟,他体贴的没有碰到叶伶舟,却与人靠得极近,近到叶伶舟都能感受到师尊温热的呼吸。
嗅着令人心安的气息,叶伶舟想,大概是因为在师尊身边吧。
师尊对他来说,比什么安神的熏香都好使,已经到了自带心理暗示的程度。
百年间夜夜梦魇,他甚至不敢踏入师尊的寝屋,生怕沉溺其中,就没有往前走的勇气了。
足足隔了一百年,如今活生生的师尊在旁边,想吸就吸,奢侈程度堪比穷人乍富,效果明显一些也是正常的。
谢池书柔和舒缓的声音又道:“天色也暗了,小舟去师尊寝屋睡吧,师尊陪你。”
越来越困,叶伶舟还想挣扎,摇摇晃晃站起来,“弟子还是想回......”
又被牵着手坐了回去。
“让师尊陪你好吗?”谢池书温声细语,指腹轻拍他的手背以作安抚。
“小舟不是说过,最喜欢抱着师尊睡了吗?那个人能哄好你吗?”
耳边师尊的声音越来越轻,模样也越来越模糊,只有那令他所有焦躁都消散的气息越来越清晰,与久远的年幼记忆重叠在一起。
迷惘望着眼前眉眼含笑的白衣青年,意识渐飘渐远。
只要有师尊在。
他就什么都不怕......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叶伶舟脑袋猛地朝下砸去,被早有准备的谢池书托住。
法术加上对人体无害的迷药,以及刻意的声音引导,还特意靠近小舟。
一连串下来,叶伶舟便是不困也困了。
顺势将人打横抱近怀中,站起身。
小世界中,谢池疏错愕看着这一幕。
之前的预感应验了。
只是这个自己究竟打算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明着做,以至于还要行这偷摸鬼祟之事,将小舟迷晕?
谢池疏虽好奇却也不担心,总归是另一半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出伤害小舟的事情。
谢池书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少年,腾出一只手替人撩开面上的发丝。
或许拥抱对于小舟来说还是过于刺激,怀中的身子在无意识地轻轻颤抖。
“抱歉小舟......”
谢池疏眸色暗沉,再不复此前努力维持的温柔。
“但师尊不能放任你错下去。”
抱着人回到寝屋,谢池书将人轻轻放到床上,抬手将整个住所布下隔绝阵法。
坐于床沿俯下身,指尖触上腰封,解开结扣。
寂静的屋内,只余布料窸窣摩擦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