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计划【修】
“你说的十色灵力, 是指这个?”
沈归烬将指尖的十色灵力递到易慕声跟前时,易慕声顿时睁大眼睛愣了很久。
他抬头看看沈归烬,再看看那十色灵力,再看看沈归烬。
易慕声用神识探了探。
孰料神识刚一触到那灵力, 根本无法窥探深浅的金、木、水、火、土并雷、冰、风、光、暗十色属性灵力几乎在他神识中炸开, 易慕声一下子头晕目眩。
是低阶小辈贸然窥探高阶修士根底的被动威慑。
易慕声慌忙收回神识, 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再看沈归烬一眼:“你,你是……”
沈归烬将掌心灵力泯灭, 似笑非笑道:“本道祖活了这般岁数,还是第一次有人请我去当魔道头子呢。”
易慕声顿时头皮发麻。
道祖,这世上还有谁敢称道祖!
他脑中几乎空白,一时间难以反应,直到耳边灵纹隐动,那虚无缥缈的声音匆忙对他说了句:“跑!”
易慕声捏了道残香诀,转身便逃。
沈归烬挑眉看他一眼。
残香诀是合欢宗的遁术, 藏身极快,施展之后原地只留下一缕若有如无的残香, 眨眼间在空中散尽, 让人无处寻踪。
同时,易慕声也启动了周边布下的阵法埋伏——千山化诀阵,同样是从正道宗门偷来的,能将方圆百米内平地上任何有一定高度的物体在阵法中幻象成山, 阻挡落入阵法中的人的去路。
将此阵布于密林中, 最难令人脱逃。
沈归烬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好久没有活动过筋骨了。
千山化诀阵有独门的解法, 沈归烬知道怎么解, 可这阵法解起来过于花费时间,他起手放出一道引雷诀, 直接将阵法炸毁。
易慕声刚逃遁到一个地方,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眨眼间,便看到沈归烬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易慕声大骇——残香诀在闪身后会随机落脚在方圆数公里外的一处地点,期间全然规避神识窥探,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会遁到哪儿。
沈归烬却像是比他还先确定了他落脚的位置。
易慕声不死心,再掐诀逃遁,可一睁眼,沈归烬还在他跟前。
他抬手继续念诀……
沈归烬没了心情再跟他玩猫捉耗子的游戏,施了一道结界将他困住:“化神初阶小辈,以为自己能逃得了?”
易慕声不敢再怀侥幸,“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冲沈归烬叩头道:“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求道祖饶命!”
沈归烬漠然看他:“我夫郎十年前被你灌药毒害的时候,你可曾饶过他?”
夫……夫郎?
易慕声思绪几乎恍了一下,半晌,才想起所谓的“夫郎”指的是殷琰。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了眼沈归烬,迎上对方冷淡的眼。
易慕声忙又将视线错开,想,竟……竟真是为了那小魔君?
他盘算了一遍自己对殷琰做过的事,当下觉得自己就要死定了,“咚”的一声再将头抵到地上:
“前辈明鉴,在下此前是有些……有些龌龊的心思,可从没想过要幽冥山魔君的性命,是殷琰他那个弟弟……殷焦逃出幽冥山后,都是殷焦在追杀他!”
沈归烬垂头看自己的指尖:“哦,那你还挺无辜的?”
易慕声怔了半晌,慌忙摇头,他为人聪明,知道这种时候最忌讳推脱:
“道祖垂怜,在下身处合欢宗,自小修习的就是合欢宗术法,易被美色所惑,这……这不是我能克制的,都是被功法左右而已!殷琰此前投入我麾下求庇护,我……我也不是没有提携过他!怎知他是道祖的心上人?”
沈归烬看向易慕声:“你是不知他是我的心上人,还是不知我是道祖?今日你登门施压,明知他有夫君,言辞骚扰不够,还要动手动脚,怎么,我是这会儿才开始做阿琰的夫君的?”
易慕声紧紧咬着唇,半晌,竟狠下心,将碰过殷琰的右手伸出来,又从腰间取出随身匕首,在匕首上附着一道碎元咒,当着沈归烬的面,亲手挑了自己的灵骨筋脉。
他将血淋淋的、无法再用灵力愈合的右手举到沈归烬跟前,红着眼说:“晚生知错,以后再不敢做这种事,道祖……饶我一命吧。”
沈归烬微微蹙起眉,想,这人是够狠,敢用这种办法求生路。
可一只手又怎能抵得上阿琰这些年来吃过的苦?
易慕声如此淫邪的性情,再配上狠绝的作风,留着不除,反是更大的祸害——只那镜花无相功都不知填进去了多少人的性命!
沈归烬起手布施生杀令。
易慕声跪在地上趔趄了一下,吓得脸色惨白,慌忙喊:“道祖,道祖!我不能死!你夫郎想安心修行,可合欢宗是魔道第一大宗,我死后魔道必乱,他怎能安得下心……”
顿了顿,见沈归烬毫无反应,易慕声吞了口唾沫,又道,“道祖隐姓埋名到此,自是不想让外人知道你的身份,你……你杀了我,旁人必起疑窥探……”
沈归烬觑他一眼。
这厮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易慕声嘴唇哆嗦着,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保命的由头。
这时,他耳边那道缥缈的声音响起来,语气十分急促:“跟他做交易!把正道那些钉子、老鬼供出来,他是万法盟第一任盟主,不会不管这事!”
易慕声恍然大悟,忙伏在地上叩头:“道祖,道祖,别杀我,我,我还有用……”
他合盘托出自己多年来在正道布局,勾结了一批万法盟内位高权重的长老,给自己倒卖炉鼎炉芯的事。
易慕声:“我修行镜花无相功,可哪能亲自掳来这么多炉芯修行,都是他们供奉给我的!万法盟内各宗弟子每年都要到秘境渡劫历练,期间难免有伤亡,这些长老们借此做手脚,挑出平日里看不顺眼的弟子,伪造名册,假称他们在秘境中丧命,实则供奉到合欢宗来,换、换取我宗的秘药与调教过的炉鼎女修……”
沈归烬一愣:“什么?”
易慕声咽了下口水:“是真的,否则我从哪儿学到这么多正道宗门术法?那些长老们并不知我用这些弟子修行镜花无相功,只以为把弟子卖到我身边做炉鼎侍妾,我……我所需炉芯也不多,各宗只送来一两个结丹以上的高阶弟子就足矣,所以……所以此事一直瞒得紧,无人发觉。”
沈归烬蹙着眉,脸色都变了。
他将布施到一半的生杀令收回去,让易慕声把事情讲清楚。
易慕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道:“我知我罪无可赦,可道祖现在实在不该杀我,我一死,那些长老们闻听动静,一定会泯灭证据,此前万法盟因为青楼的事对各宗清查过一遍,都没能揪出他们,就,就是因为打草惊蛇……”
沈归烬默然半晌。
宗门长老掳掠座下弟子,拿弟子们的命与合欢宗做交易……疯了?
这事他得找应子真去问。
易慕声将头又往地上一磕:“我愿帮道祖钓出这些内鬼!求道祖不要杀我,晚辈……晚辈将功折罪,再给晚辈一条生路吧!”
沈归烬:“都是哪些长老,真人?”
易慕声摇头:“晚、晚辈也不尽知,那些长老们谨慎,只肯派下属与我联络,道、道祖要想查的话,我把我知道的宗门名单都写给您。”
沈归烬想到方才与易慕声交手时,对方所用的各大宗门功法,金阳宗,长青宗,五峮道,太虚门,道一门……
可实在是不少呢。
易慕声虽是为求活路,说的话却并非没有道理,若此刻他把这合欢宗宗主杀了,那些涉事的长老们风声鹤唳,大抵会迅速销毁证据。
查起来反而难办。
他看易慕声一眼:“所言属实。”
易慕声:“晚辈给道祖立誓,句句属实。”
说罢拟了咒誓。
沈归烬瞥那咒誓一眼:“留你性命可以,在那些长老们被揪出前,你要乖乖给我待在合欢宗里,但凡生事,我必拿你是问。”
易慕声:“尽听道祖吩咐!”
“还有,”
沈归烬想到殷琰此前被害的惨状,“我夫郎当年为从你手中逃出,自碎灵根,废了一身修为进境,你这镜花无相功既然来历不正,也该舍了罢。”
易慕声听得整个人一哆嗦,抬头满是恐惧地看着他:“道祖,我……”
沈归烬:“你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易慕声咬着唇,半晌,颓然道:“不……不劳道祖出手,我,我自己来。”
*
沈归烬解决完易慕声,回到幽冥山时,夜色未尽。
他抵达洞府,看了眼在床上睡得正熟的殷远,走上前,帮儿子把蹬掉的小被子拉一拉,盖好,又俯身轻轻亲了一口,才转身进了无界门。
他先抵达了潮音镇,又连夜赶到万药谷,掐诀进了公孙蔼的住处。
公孙老头如今不求进境,只管养生,夜里同凡人一样,也在床上睡得正香。
沈归烬一把将他薅了起来。
“啊……啊呀!谁!”
公孙蔼吓得打了一个激灵,伸手便要去摸怀里的傍身法宝,半晌才看清眼前的沈归烬。
“你……怎又是你小子!”公孙蔼气得从床底扒拉拖鞋丢他,“次次来都给我吓一大跳!老头子我将来活不过千岁,都是被你害的!”
沈归烬躲开对方丢过来的拖鞋,也无心像往常一样跟他取闹,抓着公孙蔼道:“这五年来盟内各宗弟子到秘境渡劫历练时的阵亡名册,给我拟一份。”
公孙蔼:“啥?”
沈归烬简明扼要将从易慕声口里听来的消息跟公孙蔼复述了一遍。
公孙蔼愣了半晌,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沈归烬拍他一巴掌:“快点。”
半晌,公孙蔼张了张口,反应过来,着急忙慌道:“你……你等等,我这就去给你翻翻……”
修真界有不少上古秘境,里面环境虽凶险,但隐藏着不少机缘法宝众,此前这些秘境都是各宗来回争抢的资源,自万法盟成立后,为避免因抢夺秘境而起的冲突,便定下了规矩,在每年秘境开启的固定时段,由各宗派遣弟子,共同探访。
机遇伴随着风险,有弟子能从中得到历练,拿到法宝机缘,也自然有人伤亡。
事后,各宗都会记录弟子们的名册。
因万药谷是大宗,又主修药道,各宗的伤亡名单都要往这里报一份,用来发放抚恤或者药品。
公孙蔼不时便将名册找了过来。
他按照沈归烬提到的那几个宗门,把名单一一抽出,上下点数了一遍。
半晌,公孙蔼皱着眉道:“要说陨落的弟子多吧,这么看下来,是比以往多一两个,可各届弟子资质参差不齐,真跟历年比起来,也看不出有什么差异。”
沈归烬就着名单看了一遍,的确如此。
易慕声其实也说了,与其勾结的宗门顶多会送来一两个弟子,混入伤亡人员中,并不起眼,又是那些内鬼长老们亲自动的手脚,外人根本难以察觉。
可此事断断续续几年,各宗加起来,往合欢宗送的弟子也有近百人了。
被暗害的还大多是些寒门出身,一步步好不容易攒着灵石修炼起来的。
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在了自家前辈手中。
沈归烬对公孙蔼道:“此事要查。”
公孙蔼点头,他也没想到盟内会发生这种事,身为万药谷长老,他年岁又高,平日里最喜弟子们围在跟前热闹,想不出世上竟会有人把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送给魔道填性命。
公孙蔼:“我这就找应子真去!”
披了衣服当下就要出门。
可沈归烬拉住他:“别,你这么匆匆忙忙找过去,谁知那些内鬼是谁,应子真身边藏着耳目也说不定,如此反先惊动了他们!”
公孙蔼:“那……那怎么办?”
沈归烬:“我自己去。”
起初他也想把这事甩给应子真作罢,可从易慕声手中拿到与各宗长老们私下接头的线索后,沈归烬发现这些长老们的确提防得紧,且多半位高权重。
把事情交给应子真去办,或许的确能揪出几个,但必然有人能事先打听到风声,销毁证据逃匿。
所以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想好了,既然应子真不方便动手,他就亲自去,依着从易慕声口中撬出的线索,潜进有问题的宗门,把那些内鬼长老们揪出来。
先抓到证据,再让应子真收尾,把合欢宗一锅端了,从此彻底解决祸患。
公孙蔼听完,想了一会儿,忍不住有些古怪地看他:“你真打算这么干?”
沈归烬:“你觉得这计划有哪里不妥?”
公孙蔼摆手:“那倒没有,你肯亲自出手,自然万无一失,就是……”
他想了想,“你跟以前好像有点不大一样了。”
从前沈归烬也除暴安良,到处行侠仗义,可公孙蔼看得出来,这位道祖对世间并无多大热情,虽本性向善,做起事来却更像是去走个过场,骨子里甚至透出一股近乎冷漠的疏离。
身边人有难处求他,沈归烬自然会帮一把,可但凡与他不相干的,他也不会像今日这般上赶着去费心思。
公孙蔼:“你这么一折腾,道祖的身份可是要瞒不住了。”
沈归烬:“瞒不住就瞒不住吧。”
他本也打算向殷琰坦白身份的。
公孙蔼说他跟以前不一样,沈归烬想,或许。
毕竟如今他的心境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
那些他曾以为自己想要的安稳,后来慢慢发觉,其实与他藏不藏道祖的身份无关。
他在幽冥山待了三年,说实话也没怎么安生过。
山内事务不绝,长老们鸡飞狗跳,合欢宗虎视眈眈,还有一些魔道贼子动不动来骚扰。
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他要瞒身份,就不能随随便便把事平了,一边带孩子,一边偷偷摸摸帮夫郎处理宵小,还要假装修行,把自己从堂堂化神圆满境修炼到结丹……抓马程度跟此前的剧情比也差不了多少。
可他却过得很踏实。
心底从未有过如此踏实的感觉,以致于他都不知如何去形容,像是某一处的空洞正在被慢慢填满,未来逐渐变得清晰,不再是一片茫然无望的不知归途。
他有了一些确定的、可以描摹和想象的生活。
沈归烬在心底盘算着,等解决完合欢宗,系统差不多也该把殷琰母亲的生魂补好,届时他就向殷琰坦白身份。
他会花时间跟自己的小夫郎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都要瞒着他。
他想给殷琰看看自己那片枯涸又复苏的心境,想告诉他自己的来历——那些他从未向别人提起过的、不堪回首的童年和过往。
如果殷琰愿意,他会以沈归烬的身份为两人补办一场婚礼。
普天同庆,明媒正娶。
一如他脑海里那个轮廓愈发清晰的、可以触摸的未来。
沈归烬对公孙蔼说:“不过现下还得再瞒我夫郎一会儿,等合欢宗事了,我还得去解决跟应婉柔婚约的事……”
当年明明是说清楚了的。
这件事在他心里才是最大的麻烦,自从有了跟殷琰坦白身份的念头,沈归烬一直惦记着。
所以他要亲自去找应子真,搞清楚那三百年前就退掉的婚约为什么现在还在传。
他小夫郎要闭关一个月,所以他要在一个月内把事情都解决明白。
“还有我儿子……”沈归烬想了想又说,“我儿子如今跟着我,我夫郎闭关,我要抽身去办事,阿远不能没人管。”
公孙蔼三年前就知道他有夫郎儿子了,当时揪着他问了好长一阵子,沈归烬也没瞒,把跟殷琰的事都给这老头说了,听得这老头啧啧称奇,天天念叨着想看看他儿子。
沈归烬那时要瞒夫郎,儿子也教得谨慎,不肯带过来给老头看。
如今便打量起公孙蔼。
沈归烬:“老头儿,帮我带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