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查探
“方才那位陆长老走的时候, 像是有点脾气,回头大抵要对我看不顺眼……”
沈归烬贴到殷琰耳边,压着嗓子埋怨,“改日要找我的麻烦, 尊上可得罩着。”
殷琰:“……”
殷琰如今听力恢复了一些, 但要靠近些说话才能完全听清, 沈归烬就故意凑到他耳边,说话时再有意无意贴一贴对方耳垂, 小夫郎的耳朵尖就会红起来。
他上手捏捏,改了称呼:“阿琰这样都害羞啊。”
殷琰推他一把,恼羞成怒,但很快又轻咳一声,正襟危坐地板起脸:“陆京脾气是大了点,但也没什么弯绕的心思,操心的都是座下弟子的事, 回头我自会寻块合适的地段给他,不会让他找你麻烦。”
沈归烬点头, 他也只是说笑。
在幽冥山待了这些时日, 沈归烬大抵弄清楚了魔道的规矩——一座山头但凡有点声势,就会吸引四面八方的人来投,把人拒了,以后就是树敌, 所以寻常宗派一般会在这时候选择向外圈地盘。
由此, 魔道间经常混战不休。
但幽冥山与合欢宗相邻, 被易慕声虎视眈眈盯着, 并不宜走这条路子。
陆京是个实在人,没在这种时候撺掇殷琰去拼什么意气, 反而委屈弟子寻一处灵力稀薄的荒郊野地先将就着,的确是在为幽冥山着想。
只不过寻的位置,偏偏是殷琰此前落魄时住过的地方。
殷琰在当初的山洞里遗留了很多东西,自重归君位后,幽冥山大小事务,没有腾得出时间将那些落魄不堪的过往抹去。
他从来不愿将自己不堪的一面视人,所以驳了陆京的请求,打算日后把那些痕迹抹掉,再另行安排。
沈归烬对此心知肚明,他曾意外到那座山洞里看过,此前还悄悄用秘法结界将那里圈了一道。
面上也不问,只道夫郎说什么是什么。
只不过这事传出去多少会引发些猜疑,沈归烬用神识四下打探了一圈,听了一耳朵幽冥山上下传他狐媚惑主的风声……
沈归烬:“……”
行吧。
都怪他。
怪他就不能怪他夫郎了。
*
第四日。
沈归烬正在洞府内给殷琰沏灵茶,外面又传来了一封信令,他接过来看一眼,称掌旗大长老卫子临携执策长老陆京、执护长老顾长风等几名长老一并在外求见。
掌旗大长老是殷琰座下的首席长老,统领山内事务,其他几名长老来头也都不小。
阵仗如此之大,信令中却没有写明具体事宜。
只说要面见尊上。
沈归烬将信令内容说了,殷琰蹙眉犹疑半晌,说,不见。
沈归烬便去通传:“尊上正在闭关,诸位若有急事,可传信令先报与尊上,尊上自会斟酌。”
不料卫子临打量他半晌,轻嗤道:“我等既到了尊上洞府门前,此事必是要与尊上当面谈的,事态紧急,难道还非要将信令传来传去,过你之手?”
沈归烬:“这么紧急,合欢宗打到门前了?”
卫子临:“……这倒不是。”
沈归烬:“那看来也不是非尊上出面不可。尊上闭关修行正到关键时刻,实在不便打扰。”
卫子临脸色顿时有些不虞。
他是元婴中阶,比殷琰也只差了一重进境,殷琰平日里待他都十分客气,以前从未驳过他的面子。
顾长风看看卫子临的脸色,上前煽风点火:“尊上闭关修行到关键时刻,我们进不得,偏你一个赘夫能来来往往的出入,岂有如此道理?”
沈归烬谦逊地说:“在下只是给尊上奉茶跑腿的,与诸位长老哪儿能相提并论,再者,诸位闭关修炼时,不也得带一两个奉茶童子么?”
顾长风冷哼一声:“奉茶童子岂能与你一样?狐媚惑主,私收贿赂,乱传信令!如今我等要禀报的事关乎幽冥山安危,必得面见尊上,闪开!”
沈归烬讶异挑眉,狐媚惑主他认了,贿赂也小收了一点,至于乱传信令……
好大的罪名啊。
殷琰闭关才不过四日,上下弟子或许是有些议论,可对方气势汹汹,张口给他安个这么严重的罪名——按幽冥山律令,乱传信令者是该当诛的。
沈归烬想了想,也不争辩:“诸位长老既觉得我有如此大的罪过,待尊上出关,报予尊上,由尊上依律处置便是,总不至于为着我这点儿私事,耽误尊上闭关,是吧?”
顾长风:“你……”
陆京在一旁冷冷道:“我等是有急事要禀报尊上,可没人说是为了你这点儿私事。”
沈归烬便看向他:“那我方才也说了,尊上闭关到关键时刻,不便打扰,真有什么急事,我看诸位长老也都是会写字的人,与尊上传信令便是。”
顾长风:“你好大胆!区区筑基小辈,敢跟长老们如此说话!”
说着转向卫子临:“卫长老,你可是咱们山头的掌旗大长老,尊上对这宵小宠信无度,你怎能容忍他如此放肆?”
卫子临便看向沈归烬:“你虽是尊上夫婿,也不要太过不识好歹,莫要耽误我等要事,赶紧让开!”
沈归烬:“大长老有跟我在这儿摆威风的功夫,信令也该写好了。”
卫子临:“你……”
在殷琰洞府门前值守的敖良见状,忙上前打圆场:“哎,各位,各位,别吵,尊上还在里面闭关呢!那个,实在不行,让尊上神识传音给各位长老交代一声便是……”
说罢冲沈归烬努了努嘴。
他两边都不愿意得罪,自以为寻了个替人开脱的好主意,不料沈归烬说:“尊上这几日闭关修行,正卡在神识关瓶颈,如诸位所知,信令签发要靠神识定位,所以这几日才由我代传信令,自然也不便神识传音。”
敖良张了张嘴,卡了一下。
陆京一蹙眉,转头对卫子临道:“卫长老,尊上当初被他那弟弟殷焦所害,也是在闭关期间,这人如此说辞,谁知是真是假?如若尊上不满我等叨扰,不如你自个儿……”
顾长风闻言却忙抢过话道:“我等都得去看看!这药修日日给尊上送药,谁知怀了什么心思!万一再如七年前那般,如何收场!?”
说罢斜眼看向沈归烬,心里琢磨着,今日无论如何也得给这赘夫安个罪名。
他是执护大长老,只要沈归背了罪名,他便有权力将人带走羁押,再敲打审问,从对方口中套问出自己想要的消息。
卫子临不知顾长风的心思,只看向沈归烬。
其实相比殷琰,他们这些长老才是幽冥山的老人,在这里待的时日更长,卫子临面上尊奉殷琰,毕竟对方的进境高过他,私下里却也有自己的计较和打算,平日里就拉拢众长老抱团,好牵制这小魔君。
所以顾长风带着陆京一来找他,他便愿意出这个头。
自然也不会容忍被殷琰身边一个赘夫压一头。
卫子临道:“让开!”
沈归烬依旧道:“尊上闭关清修,不便打扰。”
卫子临便起手拟了术法,要给这不识好歹的筑基药修长点儿教训。
旁边的敖良一看,吓了一跳,慌忙拦住道:“这,这是干什么啊!长老可千万别……”
在尊上洞府门口打斗,回头追究起来,该是他这个护法的失职了!
敖良捧着笑拦下卫子临的术法,转头又捅了沈归烬一肘子,压低声音:“你平日不都挺机灵的嘛,今日怎较起这劲儿?先放他们进去,回头尊上追究起来,又不是你的错!”
沈归烬默然与他对视一眼。
心里已经琢磨起该如何把这些老东西都收拾掉。
这群人冷不丁聚到他夫郎洞府门口,搬出一堆三五不着的说辞,不像真有什么急事要报,倒像是要来给他和他夫郎下马威的。
他这狐狸精人设的确不大讨喜,幽冥山上下是有些议论,可短短四日,不至于激化到让这群长老们亲自下场找事的地步。
背后大抵有人撺掇。
沈归烬凉凉扫了拱火拱得最厉害的顾长风一眼。
正欲说什么,掌心一缕灵力微动——殷琰在洞府内唤他。
较之昨日,殷琰听力已经完全恢复,洞府外面的吵嚷他听了几句,不知发生了什么,有些不放心。
沈归烬只能按下念头,对敖良说:“我去回禀尊上,期间敖护法要是放他们进来,那可是你的锅。”
敖良:“?”
敖良慌忙把几名气势汹汹的长老拦住。
沈归烬走回洞府,殷琰问他:“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低声告知殷琰洞府外的情况,掠过自己被长老们刁难的细节,道:“尊上安心,我还有法子与他们周旋。”
殷琰眯了眯眼,瞳孔依旧无法聚焦,半晌,却道:“罢了,放他们进来吧。”
他太知道卫子临是什么德行,越不给对方面子,对方还要跳脚。
收拾起来也是难办。
沈归烬:“可……”
殷琰:“不就是要来见我吗,给他们见一面,我听听这些老东西有何说辞。”
说着在周身拟了个修炼神识的结界,配合沈归烬方才胡编乱造他在卡神识关的话。
沈归烬:“……”
他见自己夫郎将眼一闭,端坐其间,分明看不见东西,却硬生生凹出了一副“本座很烦,懒得睁眼看你们”的魔君架势。
装得很是那么回事。
真是可爱。
沈归烬稍微放了心,也不多说什么,出门请那群长老们进来。
敖良不放心,偷摸着尾随其后,想捞些情报。
卫子临进了洞府看一眼,见殷琰好端端坐在护身结界内,闭眼沉息,确是在修行的样子,不由轻咳一声,多少有些心虚道:“尊上,在下,嗯,有事请见。”
殷琰眼也不睁,一副很烦的语气:“说。”
卫子临:“昨日陆长老来寻,说起为弟子们择选校场之事,听闻择选了一处地方,尊上却不允……”
殷琰起手运行了一轮周天,略抬眼皮,精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投出一记眼刀,又将眼睛闭上:“所以你们就为这点儿事来干扰我修行?”
卫子临忙道:“那,那不是,陆长老本是寻我再为其择一处地段,我昨日与他到护山大阵外围又探了一番,发现了些许蹊跷,所以来报尊上。”
殷琰问:“什么蹊跷?”
卫子临:“就在他昨日问尊上讨的那块地界上,似乎藏着一处无间结界,那术法用得精微,探不到具体位置,在下觉得好生奇怪,又想到合欢宗近来屡屡犯我边境,怕是对方布下的什么手脚……尊上到底进境高,所以才慌忙禀报尊上,想请尊上过去一看。”
殷琰眉梢一顿:“无间结界?”
无间结界是用来隐匿空间的结界,唯有化神境以上的修士才能施展,怎会……
殷琰想,难不成此前他与萧桃交手时,那位暗中帮了他一把的大能真住在幽冥山附近?
他忙让卫子临细说。
沈归烬在旁听着,忍不住蹭了蹭鼻头。
那无间结界是他布下的,为了帮他夫郎遮掩那座山洞。
他的术法寻常并不会被人发觉,可因为怕殷琰哪天兴起,亲自去看一眼,发现那山洞找不到了……所以不得不在原有的术法上做了些改动。
如此一来,不免留下痕迹。
这位元婴中期的卫长老看起来有两把刷子,见多识广,居然认出了是无间结界。
沈归烬瞥他小夫郎一眼,见殷琰拧起眉头,似乎对这事还挺在意。
他轻咳一声,忙道:“尊上如今还是闭关要紧,那地方既有古怪,不如先找人看着,等过几日出关后再……”
不料他话没说完,卫子临冷喝一声:“放肆!我等与尊上议事,你是什么身份?敢这样随意插嘴!”
沈归烬:“……”
顾长风跟着忙道:“正是,今日诸位长老在此,在下也说句不该说的,此前历来有弟子入我幽冥山,都得先检验神识、查探底细,因这位沈小友是尊上带进来的,一直未曾走这流程,可近来这山上多了不少非议,都是关于沈小友的。我身为执护大长老,早该提一提此事,只是,咳……”
他看一眼殷琰,又看向卫子临,往卫子临身后躲躲,给自己壮胆,“卫长老既然提出来了,沈小友确实不便待在这里,不如尊上与诸位长老且先在此议事,我带沈小友去查验身份,既堵山上众人的嘴,也好给长老们一个交代,更让尊上宽心。”
他话说的周到,既像打了圆场,又能顺理成章把沈归带走。
却听殷琰冷冷地说:“你的意思是说本座带回来的夫君有问题,要交到你们手中查验,是么?”
顾长风:“呃,这……只,只是走个流程,幽冥山历来……”
殷琰:“放肆!”
顾长风吓得一哆嗦:“在、在下只是……”
他历来欺软怕硬,心知殷琰乖张起来的时候是真乖张,从不按规矩办事,也不敢跟这魔君当头顶撞。
只能往卫子临身边站站:“卫、卫长老,你看这……”
卫子临:“尊上何必如此动怒?顾长老此言没错,不管是弟子,还是其他人,本就该查验身份,又是这赘夫无礼在先,幽冥山议事,何曾容过外人插嘴,他又凭什么待在这儿?”
殷琰:“凭本座乐意。”
沈归烬:“……”
好嘛,他真成蛊惑圣听的狐狸精了。
卫子临当即怒道:“尊上慎重!纵然他是尊上的夫婿,可此前如殷焦殷岚之流,也曾被尊上视为心腹肱骨,尊上当初的教训没吃够吗,如今又想埋下祸根?”
陆京也道:“我等追随尊上,自是因为尊上与你那弟弟殷焦不同,可如今之状,与殷焦当初宠信侍妾,又有何区别?”
顾长风:“是,是这样!”
殷琰:“所以你们今日嚷嚷着要来见我,扰我修行,竟是来劝我处置我夫君的?”
卫子临:“尊上!”
殷琰:“我不是我那弟弟殷焦,我夫君也并非什么侍妾、男宠,长老们今日若为此事叨扰不休,也不必在我眼前待着了,滚。”
沈归烬看看那些长老们的脸色,心觉不妙。
他夫郎自是乖张任性,可这几个长老个个也都不是省油的灯,今日就算被殷琰打发出去,日后也必惹出一堆麻烦。
于是道:“尊上别气,不过就是查验身份嘛,有什么不能查的?既然是要平息众议,又要给尊上交代,也不必到什么地方查验了,诸位长老现下查便可。”
殷琰看向他:“你……”
沈归烬已经走下台阶,站到顾长风跟前:“请。”
弟子入山查验神识,便是要将过往底细通通透露给在场众人,如同当众被人扒去衣服。
沈归烬补充道:“但我毕竟是尊上的枕边人,各位长老小心着点儿,别是拿我做由头,想窥探尊上的过往。”
顾长风与他对视一眼,不知为何,心里竟一阵发怵,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
他没想到这人不肯随他私下查验,竟宁愿当众将自己的神识袒露给众人。
顾长风抿了抿唇,无话好说,只能硬着头皮道:“那……那自然是最好的。”
沈归烬回头又看了殷琰一眼,小夫郎脸色十分难看,但动了动嘴唇,局势当前,也没说出什么。
当着殷琰的面被查神识,在场众人自然不敢做任何手脚。
可也没人知道……小魔君神识受困,在场唯有殷琰本人看不到沈归烬袒露的神识过往。
沈归烬放心大胆的将化神圆满境神识尽数放出。
查探神识都是进境高的人对低阶修士查探,因为低阶修士顶不住高阶修士的神识威压。
沈归烬看着方才还横眉冷对的几个长老们个个站都站不稳,“噗通”几声一溜跪了下去,起手布施阵法隔绝声音,不给自己小夫郎听到。
他拾起自己做龙傲天时装逼的本能,“啧啧”两声,叹道:“查验身份而已,诸位长老又何必行此大礼呢?”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晚了,本来还想让老沈装完呢,实在写不完了Orz……评论区给大家补偿30个小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