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试毒
合欢宗。
在洞府内闭关的易慕声得知了座下护法萧桃死在幽冥山外的消息。
因无人目睹当时的状况, 所有人自然而然以为萧桃是被殷琰杀的。
“幽冥山如今越发狂妄!宗主,让我去……”
“闭嘴。”
易慕声在打坐的结界内微抬眼皮,用一道视线止住了左护法陈玥气血上涌的话。
他沉思半晌,下了命令:“此事按下, 近段时日不要再去找幽冥山的麻烦。”
陈玥:“可是这……宗主?”
易慕声面色平静, 牵引着结界内的灵气在周身过一遍, 说:“是为你那相好讨场子重要,还是本座闭关突破进境重要?”
陈玥表情一滞, 脸色顿时煞白,“咚”的一声伏地跪下:“宗主,我……”
合欢宗内弟子大多承袭双修术法,生冷荤素不忌,萧桃此前是易慕声的宠妾,私下里又与陈玥苟合,易慕声一清二楚。
但他不在乎, 只道这人办事不利,死就死了。
易慕声:“右护法职位空缺, 回头再给你找个合心意的补上, 我此前屡屡试探幽冥山,也不过是想看看殷琰的底细,他七年内进境元婴高阶……当初我可是亲眼看着他把灵根碎了的。”
殷琰进境太快,七年内却又连一点行踪都找不到, 殷焦虽蠢, 可一心想让这哥哥死, 这些年不知派了多少人搜剿追杀, 竟还是被他这哥哥逆风翻盘了。
易慕声总觉得殷琰手里攥着什么底牌。
他多少有些忌惮。
殷琰生辰与他相合,易慕声此前相中他, 一来确是被这小魔君的姿色吸引,二来,殷琰若与他双修,会成为最能为他滋养进境的炉鼎。
如今这人却都快要踩到他头上了。
易慕声自然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但他是个格外谨慎的人,萧桃死得蹊跷,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其实有些顾虑,打算先搞清楚殷琰手里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易慕声对陈玥说:“此前殷琰重回幽冥山,与他那弟弟殷焦交手的时候,有人说他取出过三两件法宝,都是化神境的,可七年前他命都快保不住地逃出去,身上连个储物袋也没有,从哪儿弄来这么多法宝?且既是法宝,却又不常见他带在身上,像是藏着掖着……”
陈玥揣摩自家宗主的想法:“宗主是怕这小子留了后手?”
易慕声:“有没有后手,总得查一查才令人安心。”
陈玥:“那我去……”
易慕声:“用不着你,本座另有安排,你得去帮我办件别的事。”
陈玥一愣:“听凭宗主吩咐!”
易慕声:“此前应子真突然发难,我宗为了给正道那几个老油条打掩护,舍了不少弟子和家业,这些人情他们可还没还回来呢,如今风波平息,你掩下身份,去那边交涉一番,让那几个老东西给我寻些处子炉芯过来。”
所谓炉芯,是与采补者年月生辰一致的人,比炉鼎更稀缺精贵。
但也就像灯芯,用尽后就没了性命。
易慕声:“他们有把柄在我手里,不敢不从,名门正道出身的弟子,终究比散修和魔道这边学了一身歪门邪术的炉芯好用些,进境最好在结丹以上。”
想了想,又吩咐,“事情做得隐蔽一点儿,万不能再被应子真盯上,见势不妙就立刻收手。”
他要借炉芯的性命尽快突破化神境,此事虽有风险,可殷琰如今只与他差了一重进境,易慕声不得不冒险,否则未来被幽冥山钳制,才是笑话。
陈玥领了吩咐,要转身离开时,收到了座下弟子传来的一条信令。
说有两名侍妾夜里失踪了。
失踪?
陈玥想了想,没准儿是相互看对眼,私下鬼混去了。
此等小事,他自然不会报给正在闭关修炼的宗主,自己也没放在心上。
冲易慕声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
沈归烬连着催了公孙蔼几个月时间,把老头催得眉毛上火,终于从对方手上拿到了长情恨的解药。
他背着殷琰从无界门到了潮音镇,又从潮音镇隐匿行踪到万药谷取药。
公孙蔼抓着熬秃了的头发,把解药给他,嘱咐:
“这解药一来只能给中过长情恨的人服用,二来,用这解药过后,至少有七天时间内五感尽失,视觉,嗅觉,听觉,味觉,还有神识……总归就成了个眼瞎耳聋的残废,所以这段时间内必须得有人看着。”
“这么邪门?”
沈归烬打开手里的小瓶子,刚想嗅一嗅,立刻被公孙蔼打了一巴掌。
公孙蔼:“别闻!这本身也是毒!心怎么这么大,回头我又得救你!”
沈归烬:“……”
讪讪把瓶子盖上。
公孙蔼说:“长情恨这毒本身就邪门,情毒,就是作用于感官触觉的,因毒根难拔,我思来想去,也只能用以毒攻毒的法子,你手上拿到的这瓶,对中了长情恨的人来说是解药,对没有中毒的人而言,就是一味毒药,真能把人毒成残废的,可千万小心些使!”
沈归烬点头:“七日后就能恢复正常?”
公孙蔼:“也不一定,七日只是个大概的估计,进境高的人大抵会提前一些,而且五感也不是一并恢复的,据我这些时日的观察,通常是味觉和听觉先恢复,其次是嗅觉、视觉,神识总要到最后。”
沈归烬:“元婴高阶大抵要几日?”
公孙蔼:“这我哪儿知道,你只给了我筑基和结丹期的合欢宗门人,有本事你再去绑一个,我给你试一试。”
沈归烬揉揉鼻子。
那倒也不至于。
他再往公孙蔼身后看看,见那两个被绑来试药的合欢宗弟子,如今正规规矩矩站在药炉旁给老头扇炉子。
这两人卸了此前浓重的妆容,样貌都看着眉清目秀不少。
沈归烬问:“你收了他们做弟子?”
公孙蔼冲他瞪眼:“那能怎么着?再把他们丢回魔窟去?”
沈归烬笑起来,拍拍,还是以前那个好老头。
又对公孙蔼说:“解药给我换个大瓶多灌点儿,长情恨的毒种也给我一份。”
公孙蔼“哦”了一声,转身正要去拿,忽然反应过来:“不是,你……你要毒种,干嘛?”
沈归烬一笑:“少管。”
……
待沈归烬离开,公孙蔼越发觉得不对劲。
他挠挠秃头,转头望向正在药炉旁边扇扇子的两个新弟子,凑过去打听:“你们在合欢宗的时候,有听说沈归烬在干嘛吗?他怎么就跟合欢宗不对付上了?”
“沈,沈……”
修真界无人不知万法道祖沈归烬的大名,两名弟子相互望望,不知这位新认的师长到底在问啥——合欢宗哪敢跟道祖不对付?
于是哆哆嗦嗦站成了两个鹌鹑,说不出所以然。
“哎呀,”公孙蔼看他们战战兢兢的样子,“怕什么?我又没骂过你们——就刚刚那个,把你们打包送来那小子,你们不是跟他打过交道吗?”
两名弟子抬头望望沈归烬离开的方向,半晌,反应过来,脸都吓绿了。
慌忙摇头:“我、我们不知……”
“不知?”公孙蔼困惑,“那你们怎么就惹到他了?”
其中一个弟子咽完口水,把话说囫囵:“我们不……不知他是道祖,只听说他是……是、是幽冥山魔君的夫婿,我宗……不,合欢宗宗主跟幽冥山魔君不对付。”
公孙蔼:“?????谁、谁的夫婿?”
*
沈归烬带着解药回到幽冥山。
时间正是傍晚,殷琰还在洞府内调息修行,沈归烬先从秘境中接出儿子,给儿子做了饭,哄睡,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讨来的长情恨毒种。
他掐指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小吉,是个不错的征兆。
于是沐浴更衣,将长情恨的毒种一口服下。
转身拎起做饭时顺便给殷琰熬的补养灵根的药,去了夫郎洞府。
殷琰刚刚运转完一轮周天,泯掉护身阵法,抬头看他。
他如今顾忌着沈归烬被招阴符文伤过的身体,不肯再让夫君亲口试药,但沈归烬还是会伸手给他看掌心的契印,还要调笑两句:“在下对尊上一片赤诚呢!”
殷琰埋头喝药,掩下眼底的不自在和惭愧。
他知道夫君对自己没有异心,但杯弓蛇影,对别人端到他跟前的药碗总有些忌惮。
半晌,殷琰说:“以后你别亲自来了,换别的弟子……”
“别的弟子我还不放心呢。”
沈归烬眉眼弯着打断道,脸上是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从殷琰手中接过喝净的药碗时,还偷着摸了把夫郎的手。
他没有用进境压制体内泛起的情毒,感受着那点细密难耐的燥热从腹腔一点点爬升起来,如针扎、如蚁噬,愈发汹涌,逐渐令人感到憋闷和难受……很不舒服。
殷琰七年来都在忍受着这些吗?
沈归烬敛下眸子想。
殷琰正要将护身阵法重新圈起来,却看夫君没走,反而在他跟前慢腾腾地收拾,像在故意磨蹭。
还时不时朝他看一眼。
殷琰:“?你……还有事吗?”
他夫君是个很会有话直说的人,连弄不明白他心意这件事都直接问了,殷琰没见过沈归烬这样期期艾艾的模样。
便听他夫君轻咳一声,忽然弯下腰,凑近他,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如缎练般滑落。
沈归烬用指尖挑起一缕,凑到殷琰鼻尖:“今日我沐浴时用了新的香膏,尊上闻闻?”
殷琰:“……??”
这是在干嘛?
殷琰想不明白,但夫君要求,他还是凑过去闻了。
半晌,说:“好闻的。”
沈归烬:“闻出来是哪种香膏了么?”
殷琰:“……”
这我哪儿知道?
他对香料毫无了解,只把味道分为好闻,可以,刺鼻三类,他夫君身上的味道一直都是好闻的。
沈归烬不大满意道:“那你再闻闻。”
殷琰:“……”
再闻一百年他也闻不出来。
便抓住了沈归烬凑到自己鼻头的手:“有话直说。”
不料沈归烬“啧”了一声,不悦:“合着当初也是在哄我,潮音镇张娘子给你的那种玫瑰香膏,我特意过去买的,尊上一点都没往心里去。”
殷琰:“?”
殷琰:“我……”
他表情卡了一瞬,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当初听了张娘子的话,借着这个蹩脚的理由向夫君讨宠,哄着沈归烬夜里在他房里留宿。
殷琰耳根“腾”地红了。
他先是无语了半晌,又恼羞成怒推了沈归烬一把:“本座情毒也没发作得这么频繁!”
沈归烬便往他身上赖去:“我情毒发作了。”
殷琰:“你有个屁……”
顿了顿,他忽然发现沈归烬被他握在掌心的手烫得有些不正常。
随即注意到对方额头渗出的细密的汗珠,和脸颊逐渐浮起的潮红。
殷琰一愣,下意识探了把对方的脉搏。
脉象紊乱,心跳得极快。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七年,他时时给自己把脉,对这脉象简直太熟悉了。
殷琰看到沈归烬从怀中取出一支巴掌大的药瓶,晃了晃,脸上竟是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甚至笑着,眉眼弯弯地告诉他:
“我那故友把解药做出来了,但这解药有点儿邪门,七天内会让人五感尽失,这种药我怎敢给阿琰先用?就决定自己先试一试,所以又向我那故友讨了份毒种……”
殷琰打断道:“你疯了!”
他心惊胆战地再探沈归烬的脉搏,反复确认,是长情恨毒素发作的脉象。
他夫君……简直,真是个疯子!
殷琰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看着沈归烬几乎红了眼:“你知不知道这是要命的事!”
沈归烬往他怀里赖过去,掌心就在殷琰手指中捏着,契印鲜明。
他呼吸已经有些急促,闭了眼,偏头在夫郎身上找温存:“反正夫君这条命,也都是阿琰的了,阿琰不忍心,待会儿就多疼疼我,这解药我明日当着你面吃……”
好让夫郎放心。
沈归烬没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他喉咙干涩,视线也开始失焦和模糊。
唯有殷琰身上的气息让他着迷。
稍仰起头,鼻尖便蹭到对方突出的喉结,沈归烬伸出舌尖舔了舔,又用牙齿轻咬了一下。
殷琰喉结滚动,没躲,反而用手抱住了他。
沈归烬听到自己小夫郎在耳边骂骂咧咧了几句,骂得还挺难听的。
他没往脑子里进,意识已经有些涣散。
只一味寻着与夫郎接吻。
公孙蔼说,情毒第一次发作时会格外剧烈。
沈归烬将手里的解药圈了个结界,稳稳放在一边,埋头压到自己夫郎身上,漫不经心地想,那就让他亲自来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