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芒刺
沈归烬从未被人如此郑重其事地照料过。
殷琰真把他当成毫无自保之力的低阶药修, 那招阴符烙印阴悚骇人,殷琰把幽冥山附近数得上名的药修都找了过来,生怕保不住他的性命。
沈归烬没法,只能装着在自己灵脉灵台动点儿手脚, 掩人耳目。
到他床前的药修探不出根底, 只觉得他灵脉时而虚浮、时而稳健, 既不像好,也不像不好, 怎么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最后只能拱手下个潦草的结论:“得养养。”
怎么养?养多久?
没人能给出个笃定的方子。
殷琰看得心焦,药修们越是含糊其辞,他越觉得自己夫君病入膏肓,幽冥山上下能拿出来的灵宝药材就在洞府堆着,竟是不知道该怎么救。
即便沈归烬一味安抚他没事,说自己也是药修,知道身体状况, 马上就能好起来。
殷琰夜里还是在他床头避着人偷偷抹眼泪。
还有他儿子,每天挂着小泪珠到他床头探望, 拉着他的手, 哽哽咽咽地说:“呜呜,阿父快好起来……”
沈归烬心里酸酸的,是种从未有过的滋味。
他现在更不敢把那符文径自一消,说自己全都是装的……殷琰大概要被气死了。
殷琰甚至还为他失了母亲。
沈归烬想到这里, 心底就涌起一股无比的不安和愧疚, 夹杂着说不清的困惑。
那安魂幡灵纹描画实在要不了多久,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殷琰会舍了母亲的残魂, 先来救他。
他想到系统当初说的“收不了场”的话,他那时觉得所谓的“收场”, 是指自己暴露身份,被人纠缠,从此再也过不上想要的安稳日子。
可如今回过味来,发现不是。
是他不知该如何跟殷琰交代。
这马甲脱也不是,穿在身上,第一次让他生出如芒在背的感觉。
沈归烬偏头看看身边的殷琰,殷琰有些日子没打坐养息了,额心好不容易红润起来的孕痣,眼看着又灰败下来。
沈归烬再次低声劝道:“尊上别在这儿坐着了,我没事,过几天就能好,真的。”
可殷琰看他一眼,四下无人,忽然喃喃说:“你不想在我身边待着是对的。”
沈归烬:“……?”
殷琰垂着头,似乎想了很久,说:“幽冥山内忧外患,我这魔君的位置坐得不稳,此前以为,把你接到这儿来,满山弟子,总能护得住你和阿远两个人……”
可他身边依旧不知道藏了多少敌人。
那招魂谷里的血魁到底是什么来历,这么多天过去了,他竟查都查不清楚。
殷琰瞥向沈归烬胸口依旧泛着丝丝阴气的符文,哑声道:“你若待在潮音镇,不会遇到这种事。”
沈归烬觉出对方话里的意思,忙道:“幽冥山处境艰难,我知道,可我说了会为尊上分忧,不会为了这些……”
“分忧,”殷琰不觉轻笑一声,“总归你还是要走,只是身不由己的待在这儿。”
沈归烬欲言又止。
殷琰垂下眸子,想了想,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说要留几十年,也用不着这么长时间,我眼下最棘手的仇人是易慕声,他数年内就会出关,到时幽冥山与合欢宗必有一战,我也只需争取这些时日,所以这几年我确实需要你,阿远也还小,需要父亲,你必须留下来,哪怕只是尽什么本分,我……不计较。”
沈归烬蹙起眉头:“我……”
殷琰打断他:“真到幽冥山内忧外患那一日,你要走,我绝不拦你,本座会亲自把你送出去。”
沈归烬怔怔看向对方。
殷琰与他错开视线,偏头瞥向床头,那里放着殷远拿过来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朵小花,说是要给阿父看,想让阿父快点儿好起来。
花放了几天,已经有些萎了。
殷琰分出一丝灵力,让那稍显委顿的花重新开起来。
然后转过头又对沈归烬说:“易慕声心思狠绝,进境又高,我就算拿了道祖的机缘,这么几年,也未必能赢得过他,将来若能侥幸挣出一条命,我依旧是魔君,日后你我自无瓜葛,可若……
顿了顿,殷琰低声道,“阿远毕竟是你的孩子。”
沈归烬指尖微蜷,心想,这是什么话?
他从未说过要撇下夫儿,殷琰怎就……
他看到殷琰脸上露出一种格外难过的表情,像是认清现实,因此不再对他抱有希望,并选择自己挑起一切。
沈归烬心底生出一种慌乱。
他自以为是个当得不错的丈夫,怎就……让夫郎如此失望?
沈归烬想劝什么,刚张了张口:“尊上……”
殷琰闭眼,有些烦躁地打断道:“你除了这个词真就想不起一点别的称呼了!?”
沈归烬又愣住。
殷琰不想再说什么,起身,刚好收到了一条传来的信令,下属说殷岚想见他。
他这妹妹被关在地牢审了几日,一口咬死只想用符箓害他夫君,并不知那招魂谷里封印和血魁的事,又说这符箓是殷焦给的……
是得亲自去审一审。
殷琰给沈归烬周边又施了道结界:“你在这儿休养,有事传唤弟子,或给我传信令,我去去就回来。”
沈归烬张了张口,半晌,“嗯”了一声。
殷琰这几日都在查招魂谷的封印和血魁,却不知那日真正将封印开启的,是潜入幽冥山的一缕元婴巅峰境神识。
如此查下去必不会有眉目。
于是待殷琰离开,沈归烬放出化神境神识,顷刻铺展到与幽冥山相距不远的合欢宗地界。
此前他借万法盟之手给合欢宗找了点事儿,后续没多作打听,想来这易慕声是有些手段,闭关期间,不仅把事情料理停当了,竟又来找他小夫郎的麻烦。
沈归烬神识触到合欢宗护宗阵法——因易慕声正在闭关,合欢宗上下守卫森严,想将神识探进去,多少要引发动静。
他将神识暂且从合欢宗收了回来。
又在幽冥山周边逡巡,找殷焦的踪迹。
殷岚的符箓既是殷焦给的,符箓本身来头不小,一个被断了灵根灵脉的废人,怎会有这种符箓?
沈归烬很快在一片恶臭的尸骨地中找到殷焦。
尸骨地跟招魂谷差不多,汇聚着诸多阴灵,因此能屏蔽神识搜查,但对沈归烬来说,毫无作用。
他对殷焦没有一丝好感,想的是把这人弄死,直接夺魄搜魂查出他想要的消息。
可神识探到近前,发现殷焦身边还有个人。
这人结界护体,大抵被附近尸骨恶心得够呛,手拿一柄折扇掩鼻,虽是男子,样貌却生得柔媚昳丽,额心还有枚孕痣,是个哥儿。
但与殷琰不同,他非但不藏孕痣,反而就着那点红痣描画出了一朵秾丽显眼的花钿,举手投足间也颇显媚态。
一看便知是合欢宗的人。
殷焦在这人跟前缩着脖子,点头哈腰,叫对方“萧护法”。
萧护法,萧桃?
沈归烬此前留意过合欢宗的情况,知道易慕声座下有左右两护法——陈玥、萧桃,两人都是元婴境,且萧桃已逼进元婴中阶。
这么有头有脸的人物,亲自来见一个废人殷焦?
沈归烬静下神识打听两人对话。
殷焦语调急切,拼命向萧桃解释:
“我给宗主的咒法绝无问题!我母亲当年是傀机门圣女,我是她唯一的儿子,她只把这咒法传给了我!残尸血魁藏在幽冥山招魂谷,这事千真万确,那血魁是我亲手养的,我连殷岚都没说,怎……怎会告诉殷琰那庶子,让他有防备!”
萧桃掩着折扇,只露出一双风情又显得淡薄的眼睛:“那就是你这血魁藏了太久,不中用了。”
殷焦:“这……这不可能!”
萧桃冷淡道:“怎么不可能?宗主闭关期间分出心神为你报仇,指望你这傀机咒法有点作用,原来竟只是闹了场笑话,那殷琰半点皮毛的伤没有,儿子也还活着,只他那赘夫被阴灵入体,却也还没死呢!”
殷焦:“可,可是这……”
殷焦不敢相信,那血魁他养了好几年——若非因此不敢妄动招魂谷内的封印,他做魔君期间,又怎会留着殷琰母亲那可笑的残魂!
殷焦:“这里面一定有蹊跷,我母妃给我的咒法不会出错!不,不会!”
他跟殷岚的母亲乃是百多年前的傀机门圣女,傀机门擅以生人炼傀,也曾风头无量,却如当年的幽冥山一般,被正道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围剿,傀机秘术也尽数失传。
唯留一套咒法和符诀,由他母亲在临终前封入他灵台。
咒法用以驱使一种名叫残尸血魁的高阶傀儡,当年他母亲与父亲联姻时,嫁妆里有这种血魁的蛊引,一直藏在幽冥山招魂谷,从无外人知晓。
殷焦当初急功近利地把殷琰拉下君位,想方设法修魔功,就是为了驱唤这只血魁。
因残尸血魁乃是元婴境高阶傀儡,驱使者进境至少也要达到傀儡之上。
他当年打的主意很美——靠魔功突破元婴巅峰境,再修成傀机秘术,自此,他便成了幽冥山和傀机门两大魔道的唯一嫡系传人,连易慕声也得唯他马首是瞻。
可短短七年,他竟被他那卷土重来的哥哥又踩在脚下。
还被断了灵根灵脉!
他心底恨极了殷琰,本想借着妹妹的手,回幽冥山再做筹谋……可他那妹妹实在不争气!竟只想着对付一个赘夫药修!
所以殷焦又想办法投靠了易慕声,向对方合盘托出咒法和血魁的事。
易慕声果然对此很感兴趣。
他向易慕声提出的条件是,对方帮他杀了殷琰,他便将咒法和符诀尽数交出。
萧桃:“什么元婴高阶傀儡,分明是唬人的,你用这些瞎话扰宗主清修,实是该死!但宗主念着与你旧时的交情——若你肯把那招阴符诀交出来,也能饶你一条性命。”
沈归烬放神识默不作声听着,心想,怪不得萧桃要过来,殷焦这不成器的烂人身上,还真藏了些机缘。
却见殷焦神情惶恐:“这……这是我母亲留给我和岚岚……”
萧桃打断道:“宗主这几日屡屡烦心,才托我来办这事,你若不识趣,等他老人家亲自过来,夺魄搜魂,以为就要不得你这秘术了?”
殷焦脸色瞬间惨白。
搜魂术,世间无几人会用,确是易慕声压箱底的手段,此前他曾亲眼目睹对方对殷琰用过,那时他在侧撺掇,还沾沾自喜……
殷焦话都有些说不利索:“那,那我交了这秘术……”
萧桃嗤笑一声:“放心,宗主还要留着你膈应你那哥哥呢。”
殷焦挑唆亲妹妹去害自己的亲大哥,合欢宗看乐子都来不及。
萧桃说着从怀中又取出一瓶原灵清液和一枚护身法阵,丢给殷焦:“知道你要什么,只要对宗主有用,宗主自会给你条活路。”
殷焦看着那两样东西,眼睛都亮了起来,忙答应:“那……那成交!”
说罢赶紧将原灵清液和阵法收进怀中。
萧桃讥讽地看他,又递给他一张用灵力生成的纸笔,盯着他把咒诀背默出来,然后收进怀中,转身就走。
殷焦觑着对方走远了的背影,暗啐一声:“贱人。”
然后赶紧把原灵清液打开,往嘴里灌了几口,又把萧桃给的护身阵法罩在身上。
他踉跄起身,要从暗崖谷离开。
沈归烬觑着这人如此愚蠢的作为,倒也不着急动手了。
合欢宗想用这人膈应他夫郎,他倒要看看殷焦还藏了哪些手段,好一并处理。
只见殷焦走出暗崖谷,嘴里嘟囔着:“易慕声不行,还是得靠岚岚,到底是亲妹子……得先找个住的地方,跟岚岚从长计议……”
殷焦左思右想,很快想到了三百多年前,幽冥山刚刚覆灭,他跟殷琰殷岚还是孩子时,相依为命躲过的那个山洞。
那是个好地方!
就在幽冥山护山大阵外围,却也掩人耳目。
他仗着对幽冥山的熟悉,又借着护身阵法的遮掩,花了些时辰,找到那座山洞。
山洞外围看起来没变,还是一副草木丛生、杂乱废弃的模样。
可当殷焦一走进去,立刻愣住了。
这里……
分明有人住过!?
只见山洞里遗留着锅碗瓢盆、衣服、逗小孩儿的玩具、各种日常用品……还有用旧了的襁褓,以及小孩儿开蒙习字时用过的字帖。
那字帖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殷远。
沈归烬原本放着神识漫不经心尾随,看到这些,忽然打了个激灵。
等等,殷远?
他从床榻上起身,用神识上上下下将那山洞扫了一遍。
这是……他夫郎以前的住处?
作者有话说:
老沈努力开窍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