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岁岁委屈了?
等父子俩终于从被窝里起来的时候, 陈母已经在堂屋里摆好早饭了。
清粥小菜,还有一碟葱炒蛋。
早饭吃到一半,煤球从院子里跑进来了, 进门就先凑到岁岁脚边蹭了一圈。
岁岁夹了一小块蛋丢下去,煤球一口叼住,尾巴摇得像风车。
林晓放下碗:“吃完饭你自己玩,爹爹要去坊子了。”
“我也去!”岁岁立刻放下筷子。
“你去做什么?”
“我去帮爹爹看账本!”
林晓哭笑不得:“你去了就是捣乱。”
“我不捣乱!”岁岁急了, 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林晓身边扯他的袖子。
“我就坐着, 不说话, 不乱跑,爹爹您信我!”
沈清舟这时慢悠悠开口了:“你上次还保证不偷偷跑出去,结果还不是一个人溜去学堂了。”
岁岁被揭了短, 小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我……”岁岁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憋红了脸,把脑袋往林晓袖子里一埋,“反正不一样!”
林晓被他这副模样逗得不行,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行了,今天跟着爹爹也行,但不许乱碰坊子里的东西,不许到处乱跑,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岁岁猛地从袖子里抬起头, 眼睛亮晶晶的。
沈清舟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等林晓看过来时, 冲他挑了一下眉。
意思是, 你也没比我硬气到哪儿去。
林晓别开眼, 假装没看见。
春日里坊子里生意不算太忙。
今日的岁岁当真乖乖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活像一尊小泥菩萨。
煤球趴在他脚边打瞌睡,尾巴偶尔扫一下他的脚踝。
伙计们进进出出,看见门槛边上坐着东家的小哥儿,都笑着打趣两句。
岁岁就板着小脸一一应着,一本正经的模样越发招人喜欢。
林晓在里间跟周妄核账,隔着不远听见外头岁岁脆生生的声音:
“叔叔,一块豆腐三文钱,两块六文是不是?”
那汉子一愣,随后乐了:“岁岁真是了不得,这么小就会算账了。”
岁岁不好意思地小声道:“父亲教过的……”
林晓在帘子后面弯了弯嘴角。
忙了一上午,等林晓出来的时候,小家伙已经坐在矮凳上昏昏欲睡了,眼皮一耷一耷的。
煤球趴在他脚边也睡成了一团,陈贵在不远处帮着婶子们洗着中午要炒的菜。
林晓弯腰把人抱起来,岁岁迷迷糊糊搂住他的脖子,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就又睡了过去。
陈贵没跟着回去。
父子二人回去的路上走过田埂,三月的油菜花开得正好。
金灿灿的一直铺到山脚。
风吹过来的时候花浪一浪接一浪,岁岁被风一吹醒了些,趴在他肩头看了一会儿。
忽然指着田埂尽头问:“爹爹,那边的花是咱们家的吗?”
林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王老二家的田,今年种了油菜花当绿肥。
他摇了摇头:“不是,咱们家没田,那是王爷爷家的。”
岁岁“哦”了一声,趴回他肩头,“那咱们家为什么没田啊?”
“因为爹爹要顾着坊子,你父亲要给其他哥哥姐姐们上课,没人有空种田。”
“那陈嬷嬷和陈贵哥哥呢?”
“他们也有自己的活儿要干呀,”林晓刮了一下他的小鼻梁。
“不然谁照顾你吃穿,谁带你玩?”
岁岁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开口:“那爹爹能不能买一块田?我想种花。”
林晓想着家里满院的花和坊子里现成的花,笑道:“不能,因为咱们家已经有豆腐花了。”
岁岁愣了一下,随后在他肩头笑了起来。
咯咯的笑声里,小身子一抖一抖的,像一颗被日光晒暖了的豆子在掌心里滚来滚去。
煤球跟在脚边听见他笑,也抬头摇了摇尾巴。
走了一会儿,岁岁又开口了:“爹爹,我晌午想吃陈嬷嬷做的葱油饼,要多多的葱。”
“行。”
岁岁高兴地在他肩头扭了扭。
林晓笑着摇了摇头,偏头看了一眼田埂尽头那片金灿灿的油菜花。
日光正好,风也正好,肩上窝着一个暖烘烘的小人儿,脚边跟着一条摇尾巴的小狗。
远处青砖瓦房的院墙已经隐约可见,他加快了脚步。
日子能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就挺好的,平平淡淡的,却也热热闹闹的。
下午的时候,小家伙说什么也不肯再跟林晓去坊子了。
陈贵回来后,林晓便摇着头出门了。
这泼猴,也不知道随了谁。
明明照着书里说的那样精贵着养的,又是个小哥儿,林晓本来还以为会是个娇娇软软的性子。
结果却相反。
他像个假小子一般整日上蹿下跳,没个消停,半点儿也没有娇软哥儿的模样。
林晓忍不住叹了一声气。
第二日的时候,林岁岁重复着昨日的事。
一大早起来就一头扎进了沈清舟和林晓的屋里,这回倒没大力推门嚷嚷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小脑袋先探进来。
看见沈清舟已经半靠在床头翻书,小家伙眼睛一亮,悄没声儿地爬上床。
从床尾钻进去,像条小泥鳅似的拱到沈清舟身边。
小身子往他臂弯里一缩,脑袋枕在他胳膊上,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沈清舟低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书没放下,只拿另一只手拢了拢他后背的小褂子:
“又光脚跑来的?”
“嗯。”岁岁在他怀里蹭了蹭,小脸埋进他衣襟里,闷声道,“父亲,您今早没去学堂吗?”
“还早。”
“那您陪我多躺一会儿。”
沈清舟笑了笑,把书搁到床头,手臂收紧了。
岁岁立即把腿也搭上来了,小脚丫踩着沈清舟的小腿,像找了最舒服的窝。
安分了不到半炷香就开始扭来扭去,拿手指卷沈清舟的衣带玩,又把脸凑过去对着他下巴吹气。
林晓这时也醒了,翻了个身看见父子俩黏在一起的模样,拿被子蒙住半张脸:
“沈清舟,你就由着他每天一大早来闹吗?”
“我没闹!”
岁岁立刻从沈清舟怀里探出头来,“爹爹,我都没说话!”
“你那手脚动的,比说话还吵。”
岁岁:“……”
岁岁瘪了瘪嘴,又往沈清舟怀里缩了缩,声儿小了下去:“父亲,爹爹凶我。”
沈清舟看了一眼林晓,嘴角弯着:“嗯,爹爹凶了,那岁岁委屈了?”
“委屈。”
小家伙把头埋进他胸口,一抽一抽的,也没眼泪,就是演得真真的。
沈清舟忍着笑拍了拍他的后背:“那今日跟父亲去学堂?”
岁岁“腾”地一下抬起头:“真的?”
“真的。”
“那我现在就去穿衣服!”说着就要从床上溜下去,被沈清舟一把捞回来。
“急什么,你爹爹还没起呢,再躺一会儿。”
岁岁只得又缩回来。
这回老实了,窝在沈清舟怀里,小手攥着他一根手指,安安静静地等着。
林晓在被子里面翻了个白眼,翻过身去背对着二人。
心想这家是没法待了。
自这小家伙会爬床起,他就没怎么好好睡过懒觉了~
沈清舟去学堂的时候,岁岁果然跟在屁股后头。
陈贵本想跟着,被沈清舟止住了,便只送到院门口,看着小短腿颠颠地跟在沈清舟身后。
煤球也想跟,被陈贵一把捞住了脖子。
岁岁走在前面,回头喊了一声:“煤球在家等我!”煤球呜了一声,蹲在院门口眼巴巴地望着。
沈清舟步子放得慢,岁岁的小短腿刚好能跟上。
走到半路遇见下地回来的王老二,看见这爷俩儿便笑道:“清舟啊,又带岁岁去学堂了?”
“昨儿个我在田埂那头就听见学堂里头笑声一片,又是岁岁闹的吧?”
沈清舟拱手笑了笑:“捣蛋罢了,给王叔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村里那几个皮猴儿就爱跟岁岁玩儿,天天巴望着他去呢。”
王老二摆摆手走了。
岁岁仰头看沈清舟:“父亲,哥哥们喜欢我?”
“嗯,喜欢。”
“那我今天还跟他们玩。”
“先把昨日的字写完了再玩。”
岁岁抿了抿嘴,没反驳,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够沈清舟的手。
沈清舟低下头看他,小家伙也不说话,只把小手往他掌心里塞。
学堂里果然热闹。
岁岁一露面,几个半大孩子就围过来了。
“岁岁来啦”“岁岁昨儿个的弹弓你还玩不玩了”,闹哄哄的。
岁岁站在沈清舟腿边,仰头看了他一眼,得了父亲一个点头,便撒欢似的跑过去了。
沈清舟走到案前铺纸,底下孩子们已经坐了大半。
岁岁挤在最后一排的小凳子上。
沈清舟敲了敲案板,堂屋里安静下来,他便开始讲今日的功课。
沈归林听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
画册翻完了,他开始拿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着画着又去看窗外飞过的麻雀。
沈清舟写字的间隙抬眼扫了一下。
看见小家伙正掰着手指头数什么,数着数着皱起眉头,显然没数明白。
他也没出声,移开目光继续讲。
半堂课过去,岁岁已经从凳子上溜下来了。
他蹲到沈清舟的案板底下,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摆。
沈清舟低头看他,他也不说话,就仰着小脸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沈清舟拿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岁岁就收回手,老老实实蹲在那儿继续划拉。
过了一会儿从衣兜里掏出那颗昨晚在林晓袖子里揣回来的糖果。
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团。
到后半堂,岁岁终于撑不住了,蹲在案板底下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沈清舟讲完一段落了,低头一看。
小家伙已经歪在案板腿上睡着了,糖还在嘴里含着没化完,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
沈清舟放下书,弯腰把人轻轻抱起来。
岁岁睡迷糊了,小手摸索着抓住他的衣领,脑袋往他颈窝里一搁,又沉沉睡过去。
沈清舟对底下孩子们说了句“先自行温习”,便抱着岁岁走到学堂后间的小屋里。
里头有张窄榻,是他午间歇息用的。
他把岁岁放到榻上,盖了件外衫。
小家伙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父亲”。
沈清舟坐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把他嘴角那点口水擦了,起身回了前面。
岁岁这一觉睡到晌午。
醒过来的时候闻见了隔壁灶房飘来的饭菜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坐起来揉眼睛,这才爬下榻往外跑。
沈清舟正和几个晚走的半大孩子在堂屋里分饼,看见岁岁跑出来,伸手递了一块给他。
岁岁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糊道:“父亲,我梦到您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您给我买了一只小马驹,我骑着它在田埂上跑,跑到天边去了。”
岁岁咽下饼,眼睛亮亮的,“您什么时候给我买?”
沈清舟轻笑了一声:“等你会骑了再说。”
“我会了呀!”
“你会了?”沈清舟看着他。
岁岁想了想,老实摇头:“还不会,但父亲教我的话,我很快就会了。”
沈清舟没接话,只抬手把他头顶睡翘的一撮头发按下去。
岁岁就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傍晚回村的路上,岁岁照例跑在前面,一会儿摘朵野花,一会儿追只蝴蝶。
跑远了又跑回来,往沈清舟手心里塞一朵不知名的小黄花,接着又跑远了。
沈清舟把那朵花别在衣襟上,慢慢走着。
走着快到院门口的时候,岁岁忽然停下来,回身朝沈清舟跑过来,仰着小脸:
“父亲,我今天写的那两个字,您还没给我看呢。”
沈清舟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是歇晌时他替岁岁描的那三个大字
岁岁歪歪扭扭照着描的,笔画粗的粗细的细,其中一个勉强能认出来是个“归”字。
他指着底下还未描的那个:“这个写得最好。”
岁岁踮起脚凑过去看,看了半天,忽然道:“这个不是我写的。”
“……哦?”
“这个这么好看的,”岁岁理直气壮,“是父亲您写的,我认得您的字。”
沈清舟嘴角微微翘起来:“这都认得?”
“当然认得!”
岁岁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父亲的字我天天看,怎么会不认得。”
沈清舟弯腰把他抱起来,岁岁搂住他的脖子,小嘴凑到他耳边:“父亲,我明天还想跟您去学堂。”
“会写这三个字就带你去。”
“写!我今晚就写!”
沈清舟笑了笑,抱着他继续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林晓正跟陈母说什么“那个小没良心的,一整天就黏着他父亲”。
话音未落,岁岁已经从沈清舟怀里挣下来扑了进去,一头扎进林晓怀里。
“爹爹!我也想您了!”
林晓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到底没绷住笑意:
“想我?想我怎么不跟我去坊子了,跟着你父亲跑了一天。”
岁岁仰起小脸,理直气壮:“父亲那里有好吃的饼。”
林晓啧了一声,抬眼看向跟进来的沈清舟。
沈清舟站在院门口,衣襟上别着一朵小黄花,正弯着嘴角看他。
林晓看着那朵花,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什么玩意儿?”
“岁岁摘的。”
“好看吧?”岁岁从他怀里扭过头,满脸得意。
林晓盯着那朵歪歪扭扭别在衣襟上的小黄花,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好看,好看极了。”
沈清舟走过来,把岁岁从林晓怀里接过去,顺势在林晓耳边低声道:
“夫郎吃醋了?”
林晓推开他的脸:“谁吃醋。”
岁岁趴在沈清舟肩头,两只手圈着他的脖子,看看父亲又看看爹爹,忽然咯咯笑起来。
煤球从灶房门口窜出来,绕着三个人的脚边转了一圈,尾巴摇得欢快。
陈母在里头喊了一声“开饭了”,岁岁立即从沈清舟身上滑下来往灶房跑。
陈贵跟在后头追:“小郎君,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