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家妻非善茬!
烛火跳了一夜, 案上的热茶换了三四回,沈清舟就这么坐在榻边守了整整一夜。
眼尾熬出了淡青,视线却一刻没离开榻上的人。
一会儿替林晓擦擦额角的薄汗, 一会儿掖掖被角。
连小家伙醒了哭闹,他都轻手轻脚吩咐陈妈抱去外间哄,半分都不愿吵着刚生产完睡熟的林晓。
天大亮的时候,林晓睫羽轻轻颤了颤, 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还有些发沉模糊, 定了定神才看清床边坐着的人。
沈清舟眼下是掩不住的憔悴, 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瞬不瞬看着他,像是怕一闭眼眼前人就会消失似的。
林晓弯了弯唇角, 翻了翻身子:“一夜没睡?”
沈清舟没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温热的指尖拨开林晓额前汗湿贴住的碎发,俯身在他额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这才放轻脚步起身,倒了一碗温水回来。
他半弯着腰小心将人半扶起来托在自己怀里,“润润喉。”
林晓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就着瓷碗沿喝了几口温水,喉间的干痒才慢慢褪去。
沈清舟放下空碗,又拿了软垫垫在他背后, 调整到舒服的靠姿才停手。
林晓拉起薄毯盖住身, 开口问道:“孩子呢?”
沈清舟坐回榻边, 指腹慢慢摩挲着林晓因为生产憔悴了些许的脸颊。
“昨夜闹了两回, 刚喂过奶, 被陈妈抱去外间看着了, 怕吵你醒。”
林晓舒服地蹭了蹭他温厚的掌心,眼尾泛着软意, “孩子的名字,这下总可以说了吧?”
之前还跟他说什么先保密。
沈清舟的目光落在林晓眉眼间,开口道:“小名让你取,大名叫沈归林。”
“沈归林?”
林晓微微一怔,抬眸就撞进沈清舟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沈清舟抓起他搭在腹部上的手,低头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虔诚的吻,指尖扣紧了他的指缝。
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郑重:“舟行万里,终归林下。”
“我沈清舟这辈子从遇到你那刻起直到死,完完全全都只属于你——林晓。”
这句话顺着耳廓一下子淌进心口。
原本就被爱意填得满满当当的心房骤然涨得发烫。
鼻尖猛地一酸,温热的水汽瞬间就涌了上来。
林晓从来没想过,沈清舟会把这么沉的一腔爱意,完完整整揉进了孩子的名字里。
每一个字都裹着他从相遇起就没变过的真心。
他从始至终,终点就只有自己。
林晓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眨巴着湿润的眼眶,指尖轻轻蹭过沈清舟眼下的淡青
声音带着哭腔,软得一塌糊涂:“什么好听的话都被你说尽了,就你会讨我开心……”
原来最动人的话从来都不用刻意说,早就藏在了孩子的名字里,藏在了他日复一日的陪伴里。
这个人,从初见直到往后余生,一分一毫都属于自己。
他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弯着眉梢继续道:“名字很好听,岁岁应该会很喜欢。”
“岁岁吗?”
“嗯,小名叫岁岁,岁岁平安。”
沈清舟扣着他的手,起身坐到榻边,把带着产后软劲儿的人轻轻搂进怀里,声音里满是满足的笑意:
“好,就叫岁岁,岁岁平安比什么都好。”
“我们的岁岁这一辈子都会平平安安的。”
“嗯。”林晓埋在他带着温热气息的衣襟里,心口软得发涨。
岁岁出生之后的头几天,东屋里几乎没有安静过。
倒不是小家伙哭闹。
这孩子出奇地好带,饿了哼两声,尿了哼两声,吃饱换好就乖乖睡着。
小手攥成拳头搁在脸颊旁边,呼吸又轻又匀。
不安静的是来来回回看孩子的人。
赵慕云第二日得到消息就带着白言火急火燎地赶来了,还带着许多礼物。
当看见刚出生两日的岁岁时,他又惊又喜又拘谨,愣是不敢伸手碰。
林晓笑着让他想碰就碰,小孩子没那么脆,碰不碎。
接着是春红,放下东西之后就迫不及待站在炕沿边看岁岁。
看了小半个时辰,嘴里的夸赞就没停过。
顾珍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绣了几个月的虎头帽。
蹲在炕边盯着岁岁的脸看了好一阵,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手背。
李禾来得最勤。
他每天收工之后几乎都要跑过来看一回。
周小虎也来了。
他站在东屋门口不敢进来,探头探脑地往里头看了一眼。
两只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才把怀里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搁在门槛上。
林晓让陈贵去拿,回来打开一看是一对用红绳编的小手环。
沈清舟这几天几乎没有离开过东屋。
岁岁半夜醒了要吃奶,他比林晓醒得还快。
先伸手探一探襁褓干了湿了,又去倒温水拿帕子,来来回回地忙。
林晓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沈清舟侧躺在岁岁旁边,父子俩睡得那叫一个安稳和谐。
岁岁的眉眼一天天长开。
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红彤彤的,过了七八天就白净起来,皮肤细嫩光洁,襁褓里露出一个小小的圆脸。
眼睛是沈清舟那种浅琥珀色的,睁开的时候瞳仁清亮通透。
鼻子和嘴巴更像林晓,鼻梁不矮,嘴唇薄薄的,唇角微微上翘。
顾母来看了一回,看了半天念叨着“这孩子专挑他父亲和爹爹的好处长”,然后抬手抹了一把眼角。
林晓靠在床头看着岁岁的小脸,偶尔偏头看一眼坐在旁边写字看书的沈清舟。
日头从窗纸照进来铺满了一室,温馨又美好。
岁岁满月那天,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
没有大办,只请了坊子里的人和村里走得近的几家,以及赵家的小哥儿。
顾母和王氏天不亮就起了,过来帮忙,灶房里又是炖又是煮。
院子里摆了三四张条案,铺了干净的干荷叶当桌布,上面摆满了碗盘。
林晓换了一件厚些的棉袍,抱着岁岁从屋里出来。
小家伙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裹在虎头帽底下,睡得红扑扑的。
院子里的日光暖融融地照着,满桌子的菜冒着热气。
林晓还没坐下,沈清舟就接过孩子自己抱着了。
他如今抱孩子的姿势比林晓还标准,岁岁也喜欢被父亲抱。
特别是哭闹的时候,谁哄都没用,只要沈清舟一抱,小家伙立马就止住了哭声。
为此林晓还吃了好几天醋。
明明是自己怀胎十月产下的崽,反倒跟他另一个父亲更亲。
也是为了这事,沈清舟连坊子里的事都不管了,连着哄了林晓好几天。
简直是哄完大的哄小的。
人齐了之后,顾母端了一只红漆托盘上来。
盘子里搁着一碗用红绳系了口的米酒、两只煮鸡蛋、一把新炒的花生,还有一双用红纸包好的小银镯子。
“晓哥儿,这是给岁岁的满月礼,银镯是我和王妹子一起准备的。”
林晓接过托盘道了谢。
随后就是大家送来的各种各样的满月礼。
如今大家伙的日子都过好了,给岁岁准备满月礼个个都毫不吝啬。
当然,属赵慕云的礼物最贵重,是一把长命小金锁。
而二赖子的满月礼是众人中最出人意料的,一只半大的小白猪崽子,圆滚滚胖乎乎的。
被提来时哼哼唧唧趴在竹筐里,也没闹。
“东家!这是给岁岁的满月礼!我挑了窝里最壮实的,留给岁岁长大了玩!”
满院子的人见状都笑起来了。
林晓也是哭笑不得,让陈贵收了礼,带去后院放好。
日头从正当空慢慢偏西,席面散了大半,条案上的碗碟也被收走了大半。
傍晚日头快落山的时候,陈妈把岁岁送回了东屋。
林晓接过孩子,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把他放在铺好的小褥子里裹好了。
沈清舟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着的羊奶。
“还没睡醒呢。”林晓说道。
沈清舟把碗搁在一旁桌上。
他看着襁褓里那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小东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蹬掉的被角重新盖好了。
羊奶最后还是林晓喝了。
坐月子这阵子补这补那,他都已经麻木了,不差这一碗羊奶。
岁岁满月之后,这座青砖瓦房的院子里就再也没断过访客。
灶房的窗台和东屋的桌面,被各种碗碟占得满满当当。
满月后的第三天傍晚,院门外来了不该来的人。
林晓正抱着岁岁在窗边晒太阳。
岁岁吃饱了奶,被日光晒得昏昏欲睡,小脸埋在襁褓边缘,半眯着眼,小嘴微微张着。
沈清舟在旁边翻一本旧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边的父子二人。
不多时,院门响了几声。
沈清舟翻书的手顿了顿,抬头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陈贵的声音,比平时压得低了几分:“……你们怎么又来了?”
没有人应声。
林晓把岁岁轻轻放到摇椅里,岁岁在半睡半醒间哼唧了一声,小手伸了伸又缩了回去。
他拍了拍襁褓把小家伙哄得重新安稳下来,才抬眼往院门外看去。
院门外站着沈家人和一个陌生人。
林晓不知为何,一下就想到了林家。
说也有意思,这两家人像是约好了似的,今天一块儿来了。
林晓看了几息,放下帘子转身走回床边。
沈清舟也从桌边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在院门口那三个人影上停了一瞬,才收回来落回岁岁身上。
“你看着岁岁,别出去。”
他穿好外衫推门出去了。
他在沈家人面前站定,隔着院门那道门槛,和那三个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刘氏看见他出来,把手里的竹篮往上提了提。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林晓终究还是没忍住,走到了窗边。
他看见刘氏把手里的竹篮往前递了递,嘴里说了句什么,沈清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竹篮,没有伸手接。
等沈清舟说完,刘氏往前递着竹篮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沈老爹在她身后咳嗽了一声,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旁边的沈大勇一直没抬头。
沈清舟没有再说别的话,又对着那个外村人说了几句什么,随后转身走回院子里。
那陌生人确实是林家哥嫂托来送东西的。
东西是一篮子鸡蛋、两匹布、一只风干的鸡。
但沈清舟让人原样退回去了,连篮子都没留。
陈贵关门前,见那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脸上的表情像是想哭又哭不出来。
“说了什么?”林晓问他。
“什么也没说。”沈清舟说,“沈家人问我能不能让他们看看孩子。”
林晓抱着孩子走了过去,一手抱着怀里的小家伙,一手环住了孩子的父亲。
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了一起。
“相公,我们如今有了岁岁,有了自己的家,该断的就断干净,别让旧人旧事搅混了咱们的好日子。”
“嗯,听夫郎的。”沈清舟回抱他们爷俩。
就算林晓不说,他也会这么做。
该断的就断干净,不管有没有那枚玉佩,他是不是真的沈家人,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的关系早随着一纸断亲书,彻底断掉了。
再细究养育之恩,沈家当初当掉的那些东西,也足够还清了……
“林晓,你和孩子是我的软肋,也永远是我的底气!”沈清舟说道。
林晓闷闷地“嗯”了一声。
开口道:“我可以是你的软肋,但你要记住,家妻也绝非善茬!”
“沈清舟,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不管什么时候!”
沈清舟轻笑了一声。
一半是被感动的,一半是被他这副梗着脖子护着自己的模样逗得心头发痒。
他收紧臂膀,将林晓和怀里睡得安稳的岁岁一块儿牢牢圈在怀中。
鼻尖蹭过林晓的前额,低哑的笑声滚过胸腔,“说得是,我的夫郎这般厉害,往后我还要靠着你撑腰呢。”
林晓听见这话也弯着眼笑。
“那是,你可是我的人,我罩的!”
“他们当初把咱们分出去,就是觉得咱们活不了,现在看咱们过好了,想回来沾光,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沈清舟点了点头,把他和孩子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嗯,咱们不理他们,好好过咱们的日子,还有,这个家以后你说了算。”
林晓弯着眼勾了勾唇角,嗯了一身。
他靠着沈清舟宽厚的胸膛,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提起的那点郁气早散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