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VIP]
璇玑宫静室, 仅剩的宫灯熄灭,整间室内陷入一片昏暗。
谢允昭看了眼窗外的夜色,他平日很少能正常休息, 即便有了楚岫每天督促着, 也依旧要子时过后才会就寝。
今日难得提早洗漱上床,他却是有些失眠了,干脆靠坐在床边, 垂眸思索着事情。
黑暗遮蔽了视线,却让其余的感官越发敏锐, 他偏过头,听见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室内投进一个影子,似乎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将房门关紧。
璇玑宫正殿内外都有人负责值夜, 暗卫,内侍, 宫女,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走到这里, 来人的身份根本不作他想。
这是打算要夜袭?
谢允昭维持原本的姿势, 不动声色, 安静等待对方的靠近。
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指尖因紧张有些微凉,毫不客气地探向他的手臂。
谢允昭:“?”
手的主人应该是想要寻找某样物品,找得十分仔细, 一点都不顾及床上的人到底有没有入睡。
眼看那只手还要继续往下, 谢允昭连忙出声。
“……你再往下面一点, 今晚就不必回去了。”
落在身上的手瞬间一僵。
“咦,原来皇上还没睡啊, 您别误会,属下是过来巡视的,顺路到了这边。”
楚岫破罐子破摔。
反正都已经暴露,也就没必要再客气,干脆将对方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可惜依旧什么也没有寻到。
“找到东西了吗?”谢允昭平静问。
“没。”
楚岫赶紧收回手,笑得一脸殷勤:“打扰皇上休息了,属下这就离开,您继续睡……哎!”
手腕被对方拉住,楚岫这回是真的没能站稳,直接扑倒在对方怀里。
谢允昭好整以暇:“这么快就放弃了,不再找找看吗,说不准那东西就在床铺上呢?”
楚岫瞪圆眼,他又不傻,再找下去自己说不定真的走不掉了。
室内昏暗,只有槛窗外投进的稀薄月色。
谢允昭的神情始终平和,只是沉默注视着他,楚岫却莫名坐立不安,甚至不敢与他对视,正犹豫要不要用空间传送开溜,忽然听身边人道。
“如今这情形,倒是有些像你我那一日见面的时候。”
“嗯?”楚岫没反应过来。
“就是三年前,夜里突然下起暴雨,我因为一时不察,被客栈里的迷香算计,刚把暗算我的人打晕塞到床底,你就从窗外跳进来了。”谢允昭道。
楚岫:“?”
等等,不对,所以那天晚上,他们床底其实是藏了人的?
啊???
谢允昭语气怀念:“你在外面淋了雨,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我从衣角绣纹认出你是御影司的暗卫,可惜还没来得及提醒,你就一脚踩到桌上的迷香。”
谢允昭过去只见过楚岫易容后的样貌,偏巧那晚被雨淋湿,对方露出真容。
以至于过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当日出现在客栈里的,居然就是朱雀。
年少相识,兜兜转转,两人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再度重逢。
楚岫还在震惊床底下居然有刺客这件事,就听身边人继续道。
“说起来,你那天就和今晚一样,根本不听人说话,扑到我身上就要解我的衣裳,拦都拦不住。”
“我那是去找解药!”
楚岫下意识反驳。
因为系统提示他可能中毒了,他头脑昏沉,怀疑是屋里人给自己下的毒,所以才扑到对方身上寻找解药。
结果后来脑子越来越不清醒。
“不对,先说那个刺客,那人不会一整晚都待在床底下吧?”楚岫提高嗓音。
“放心,”谢允昭安慰地拍了拍他,“我下手很重,他到第二天下午才清醒。”
楚岫:并没有感觉到安慰。
热气蔓延上脸颊,原本已经被丢到脑后的画面再次翻涌,鲜活得仿佛昨日才刚刚发生过,而记忆中的另一个对象此刻就近在眼前。
不能细想,越想越崩溃。
楚岫很想把脑袋埋进殿外的雪堆里,给自己降降温,顺便逃避人生。
“所以,你的失忆症已经治好了?”谢允昭关切道。
楚岫呼叫系统:“有什么能让人马上失忆的药吗,在线等,急。”
【滴,检测到不和谐画面,已为您开启屏蔽功能】
楚岫:“……”
哪儿来的不和谐画面,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
花费了半天,再加上夜探寝宫,最终收获居然为零。
第二日,楚岫越挫越勇,直接放弃璇玑宫里的内侍,而是守在参枢院外,打算随便抓一名朝中官员来询问。
“朱雀大人?”
清早赶到宫里的礼部吴侍郎疑惑望过来。
居然是熟人,楚岫顿时惊喜,赶紧把人拦住,将自己要问的事仔细说了一遍。
吴侍郎蹙眉思索:“朱雀大人是想问,朋友间互赠礼物,除了折扇之外,还能送些什么?”
“对,”楚岫点头补充道,“或者作为定情信物,如果不局限价格,预算非常多的话,一般可以送些什么?”
以他对皇上的了解,对方做事向来尽善尽美,既然决定要送他礼物,就绝对不可能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要么极其贵重,要么有着某种特殊的含义。
相比较起来,作为两人第一次共度新年交换的物品,楚岫觉得还是“有意义”的礼物可能性更大一些。
就算不是亲手作的画,也应该是非常类似的事物。
吴侍郎沉默良久。
楚岫一脸期待望向他。
吴侍郎表情恭敬,语气迟疑道:“大人有所不知,在京城,好友之间互赠礼物,一般……不叫定情信物。”
楚岫,系统:“……”
系统像漏了气一样,发出“噗嗤噗嗤”的笑声。
楚岫面无表情,果断给系统闭了麦。
好在吴侍郎十分老实,并没有对问题追根究底,考虑片刻后告诉楚岫,在手中银钱充足的情况下,除了折扇之外,还可以选择贵重玉石作为定情信物。
尤其是自己亲手雕刻的玉石装饰或者摆件。
玉石雕刻!
楚岫恍然大悟。
所以之前山雁其实并没有骗他,所谓的工具,根本就不是作画的工具,而很有可能是雕刻玉石的工具。
楚岫兴冲冲回了璇玑宫,明日就是除夕,正殿静室内,谢允昭已经彻底空闲下来,此刻正坐在窗边看书。
清晨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微尘在空气里漂浮,仿佛整个人都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楚岫晃了下神,赶紧收回思绪。
“咳咳!我已经猜到你新年要送我什么了。”
“嗯。”谢允昭平静颔首,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时间有限,加上宫里很难保守住什么秘密,谢允昭并不意外对方能这么快猜到。
楚岫满脸写着得意。
“你让严总管到内库取了年底新进贡的一块羊脂白玉,后来又特地让人准备了一整套雕刻玉石用的工具,对不对?”
谢允昭端起茶盏:“是。”
“所以答案很简单,”楚岫笃定道,“你准备给我雕一颗大白菜!”
白菜意为“百财”,楚岫最喜欢钱了,他觉得以皇帝对自己的了解,一定会选择雕刻这个。
噗!
谢允昭差点被茶水呛到。
“你确定?”谢允昭低咳了几声,无奈望着他,“如果这回再猜错的话,你就只剩下一次机会了。”
楚岫忽然就有些不确定了。
不过想了想,还是认为这个答案最有可能。
他又不礼佛,对方总不会给自己雕个白玉观音吧。
其实玉佩也有可能,但他腰间已经挂了一枚象征身份的玄武令,再多块玉佩,也没地方可以挂啊。
“我确定。”楚岫点头道。
反正还有机会,错就错吧。
“错。”
谢允昭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朕不会给你雕大白菜的,想都别想。”
-
临近傍晚,窗外下起细雪。
静室内燃着檀香,谢允昭坐在桌边,神情专注,右手拿着刻刀,左手是已经雕刻出雏形的……
嗯,大白菜。
楚岫趴在桌沿,满意看着自己耍赖要来的礼物。
“这是什么呀?”宝宝咬着手指。
“是白菜,”楚岫把他的手指拿出来,“谐音百财,有招财、聚财的寓意。”
“好粗吗?”宝宝仰起头。
楚岫捏了把宝宝的脸蛋,就知道他会这么问:“好吃啊,绒绒中午吃的肉包子,里面就加了白菜。”
楚小绒想了想,不太记得包子里的白菜是什么味道了。
“想不起来了?”楚岫提议,“那我们晚上也吃白菜好不好。”
“蒜蓉粉丝白菜,醋溜白菜,蒸白菜卷,上汤白菜,白菜豆腐汤,木耳炒白菜,还有炝拌白菜丝。”
怀里的楚小绒陷入沉默。
全都是菜,听起来就不好吃。
宝宝揪住衣角:“可以加一点肉吗,肉沫沫就行,不用加很多。”
楚岫还想再逗他,就听身旁传来咳嗽声。
“嗯,”谢允昭放下手里的刻刀,“今晚御膳房应该没有白菜,不过炖了鸽子汤,还有脆皮烤乳鸽,绒绒之前吃过乳鸽吗,能不能吃得惯?”
“能!”宝宝赶紧点头。
他没吃过乳鸽,但只要是肉肉就好,他不想吃那么多菜。
脆皮烤乳鸽!
楚岫眼睛也亮了,他之前只在自助餐里吃过,还是每人限量半只的那种,根本没尝出是什么味道就已经没了。
不限量的烤乳鸽。
“白菜等会儿再弄吧,咱们什么时候吃晚饭?”楚岫期待问。
宝宝也双眼亮晶晶,脸上满是期待。
谢允昭:“……”
望着不久前还在耍赖非要自己亲手雕一颗白菜的人,如今已经抱着宝宝兴冲冲跑去洗手准备开饭。
谢允昭摇了摇头,将已经差不多收尾的玉白菜递给一旁的内侍。
“让人打磨一下,不用加其余装饰,做成普通的摆件就好。”
“是。”内侍小心接过。
“皇上有心了,”严德顺整理着桌面的碎屑和雕刻工具,笑呵呵道,“瞧见这些,朱雀大人一定能猜到您想要送他什么了。”
眼前的刻刀并不是专门雕琢玉石的工具,暗示的意味太过明显,只要楚岫稍微用点心,应该很轻易就能猜到。
谢允昭叹息颔首:“是啊。”
……快点猜到吧。
他已经不在乎会不会赌输了,最多不过是打扮成暗卫,给对方瞧个新鲜,反正他原本也不在意这些。
更重要的是,马上就要到打赌约定的时间了,他可不想楚岫情急之下,再闹出什么奇怪的事情。
-
“完全猜不到!”
璇玑宫墙上,楚岫半蹲在黑暗里,郁闷地揉了揉脸颊。
他死皮赖脸的非要皇上给自己雕白菜,就是想探一探对方的底细,结果只试出对方的确很擅长雕刻,雕工也很不错,其他依旧什么都不清楚。
距离赌约还有不到三个时辰了。
楚岫忍不住惆怅,似乎眼睁睁看着皇上的暗卫换装play马上就要插着翅膀飞走了。
“朱雀大人,之后该怎么办?”山雁低声问。
作为少数几个掌握其中内情的暗卫,山雁也很好奇皇上打算给未来的顶头上司送什么。
这可是第一手八卦啊!
哪怕最后必须保密谁也不能说,山雁也真的很想知道。
“没记错的话,皇上最近几日用过晚膳后,一般都会到兰汤殿沐浴。”楚岫思索道。
说是沐浴,其实就是休息和放松,偶尔还会小睡片刻,等休整结束过后,刚好继续忙碌夜里的公务。
山雁的心忽然提了起来,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人,您是想……”
“你去安排一下,我准备扮成兰汤殿的内侍,趁着皇上沐浴时候,把他所有贴身的衣物都偷出来。”
楚岫一脸严肃,终于下定决心。
山雁:“???”
山雁不理解,但山雁习惯听命行事。
没过多久便扛了名内侍到御影司值房,手脚利落扒掉对方的外袍,递给已经易过容的楚岫。
楚岫快速换好衣袍。
“皇上那边应该已经到兰汤殿了,等会儿你替我引开其他内侍的注意,我想办法趁机溜进去。”
山雁:“……一定要这样吗?”
以孙总领的性子,楚岫身份特殊,肯定不会有什么事情,但自己绝对要加倍受罚。
“怕什么,我又不做坏事。”楚岫理了理袖口,至少外表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一名低眉顺眼的内侍了。
“马上就要过年,我担心后宫守备,所以特地假扮成内侍暗中护驾,只是不小心,顺手把皇上准备换洗的衣裳拿出来了,最多事后送回去就好,能有什么大错。”
楚岫早想好了应付孙总领的借口。
反正问就是一切为了护驾,再问就是失手不小心。
山雁沉默。
算了,您高兴就好。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楚岫手里端着香炉,十分自然混进一众内侍后面,迈上台阶,接到山雁的示意后,闪身溜进兰汤殿。
殿内宫灯昏暗,层层纱帘被风卷起,四周氤氲着水汽,仿佛置身虚幻的梦境。
楚岫蹑手蹑脚放下香炉,透过纱帘,已经能看到那抹熟悉的背影。
并非是那种健壮的身形,却宽肩窄腰,肌肉匀称,就像……别管像什么,楚岫赶紧定了定神,提醒自己不能再看了。
想欣赏以后有的是机会欣赏,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尽快将那件东西找出来。
换下来的常服就放在水池边的竹榻上。
楚岫垂首侍立,假装自己真的是进来伺候皇上沐浴的内侍,装模作样整理散乱的纱帘。
一边朝着那堆衣裳靠近。
就在即将要触碰到衣角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语气明显不悦。
“谁让你进来的?”
楚岫不敢回头,一把捞起面前的衣服:“皇上恕罪,严总管让小的进来取东西,小的这就离开。”
“你不是竹笙。”谢允昭蹙起眉。
仔细打量了面前的小太监一眼,忽然意识到对方是谁。
楚岫拿起衣服就想跑,谢允昭正坐在水池边,勉强伸手拦住他,有些哭笑不得。
“好了,别闹,你不是都已经看见那把篆刻刀了吗,怎么还猜不到我究竟要送你……”
谢允昭话没说完,忽然被人推了一把,直接跌坐进池水里。
谢允昭:“?”
楚岫被溅了一脸水,根本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抱着衣服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兰汤殿。
殿门外负责接应的山雁吓得魂儿都要飞了。
“皇上发现您了?”
“不知道,”楚岫毫不在意道,迅速在衣服堆里翻找,果然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放心吧,皇上不会介意的。”
脸上的易容被热水泡过,周围开始起皱,有些妨碍视线。
楚岫三两下将易容扯下来,一边打开装礼物的布袋,从里面倒出掌心大小的事物。
仔细看了看,唇角忍不住弯起。
原来是这个……亏自己猜了那么久。
将礼物重新装好,楚岫心情不错,再抬起头,就发现山雁还呆站在原地,直愣愣盯着自己的脸。
“怎么了?”楚岫疑惑问。
“没!”
山雁赶紧把头埋低,一眼都不敢多看。
楚岫莫名其妙,将手里的衣服丢给对方处理,自己拿着刚抢来的礼物,脚步轻快往寝宫的方向走去。
路上与一名老太监擦肩而过。
殿内的烛光透过门窗,刚好照亮楚岫的侧脸。
老太监先是怔住,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的眉眼间。
“杨公公,”身旁太监也跟着望过去,一眼瞧见楚岫腰间的玉牌,“那位是朱雀大人,御影司的下任令使。”
“……像,真像啊。”
老太监喃喃道。
像什么?小太监不明所以。
“二十多年前,司天监里的那一位。”杨公公睁着浑浊的眼,神情恍惚,仿佛看到故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