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癖好
一顿饭吃掉了三千,徐司铭知道庄雨生不会跟他AA,但没想到一句多谢款待也没有。庄雨生就那么站在一旁等徐司铭付钱,好像那些高价的料理都不是他点的一样。除骗子等一系列负面印象之外,徐司铭对庄雨生又有了新的认知——很会花男人钱。
庄雨生不赶时间,坐地铁回了学校,徐司铭则直接打车回了家。他前脚刚到,沈穆也回来了,还是签售会那身衣服,儒雅的驼色西装自带书卷气息,让人难以想象他会在外面养一个小情人。
两人刚一碰上,都心照不宣地往楼上走,一前一后地来到了二楼书房。
下午徐老爷子在家,庄桂兰正陪他在楼下晒太阳。沈穆来到窗边看了看楼下的两人,仔细地关好窗户,这才推了推眼镜问徐司铭:“你们吃的什么?”
“日料。”徐司铭说。
沈穆点了点头,接下来两人便陷入了某种僵持,谁也不肯先开口。到头来还是沈穆没能稳住,率先问:“你为难小雨了吗?”
“不算吧。”徐司铭不觉得请庄雨生吃饭叫为难。
“你姑姑去世之前,我跟他没有越界的行为。”沈穆说。
徐司铭相信沈穆的说法,他不觉得一个入赘的人有那么大的胆子,加上家里人都夸沈穆是个好夫婿,他也不倾向于把人想得太坏。
“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徐司铭问。
“这应该是我的自由。”沈穆说。
徐司铭不紧不慢地走到窗边,打开了沈穆刚关好的窗户。微风吹入屋内,伴随着庄桂兰和徐老爷子的闲聊,说晚上吃丝瓜鱼片粥,听得一清二楚。他一句话未说,但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你敢让爷爷知道吗?
沈穆压低了音量,倒也没有很慌张:“司铭,当我决定迈出这一步时,我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爸那边我会告诉他,但不是现在。”
徐司铭:“什么时候?”
众所周知,徐老爷子已经坚持不了多久,医生给的最后期限是半年内。要不是徐司铭凑巧发现这两人的关系,他合理怀疑沈穆会瞒到老人去世。
“再过一阵子吧。”沈穆低下头,推了下镜框,态度还算诚恳,“若美刚走,不合适。”
“这非常不合适,姑父。”徐司铭总算提到了事情的关键,“庄雨生是男的,你本来就是gay吗?”
“当然不是。”沈穆注意着楼下的两人,声音又轻又低,“我跟若美在一起的时候是真心爱她的,但你也知道她的状态,自从女儿夭折后她就精神失常,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等你照顾过病人就知道有多折磨人,再深的感情也会被消磨掉。我自认尽到了丈夫的责任,现在她人不在了,我总有追求爱的权利吧。”
沈穆不愧是文字工作者,讲起道理来头头是道,甚至拔高到了爱的高度。
徐司铭难以理解:“你说的追求爱,是指庄雨生?”
沈穆:“嗯。”
“你确定没有被骗吗?我怎么觉得他……”徐司铭顿了顿,“除了脸以外一无是处。”
沈穆目光一沉:“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尽管徐司铭已经有所预期,但见沈穆这么维护庄雨生,多少还是有些震撼。看样子庄雨生的手段真不是一般地高,竟能让沈穆如此死心塌地。
但他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商量的余地:“我最后说一遍,姑父,你这样不合适。或者你就从徐家搬出去,这样谁也管不了你。”
本来,徐若美去世后沈穆的身份就很尴尬。他没有打理徐家的生意,一直是徐若美的“附属”。现在他和徐家之间的纽带消失,他便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一方面,知名作家的身份确实能让徐家脸上有光;但另一方面,作家和徐家的生意又不沾边,也就是面子上好听,实际上没什么帮助。
现在还多了一个隐患,要是沈穆被曝和男大学生有染,那管他之前有没有安分守己,都会对徐家的名声造成影响。
也不知是不是提到了现实问题,又或是徐司铭态度坚决,沈穆的态度软了下来:“我减少跟他见面的频率,这样行吗?”
“不行。”徐司铭说,“你们最好不要见面。”
沈穆呼出一口气,镜片后的双眼露出无奈:“我知道了。我答应你,你别为难他。”
沈穆再一次提到了“为难”,徐司铭觉得奇怪,为什么沈穆会默认他在为难庄雨生?随叫随到的事,也可以算是为难,但庄雨生也没告诉沈穆,至少微信消息里没有。
突然想到庄雨生发的那个大哭的表情,徐司铭猛然反应过来,有的人心眼简直多到可怕。
这不就是在跟沈穆说自己委屈吗?
“对了。”沈穆突然问,“你是怎么发现我跟他的事的?”
徐司铭不打算说他偷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因为就算不偷听,他一样能发现。
“他太喜欢你了。”徐司铭说,“几乎一整场签售会他都在夸你,爱慕得很明显。”
“这样吗。”沈穆又推了推眼镜,轻笑了一声,“小雨是个好孩子。”
徐司铭看着沈穆。
沈穆:“放心,我不会再跟他见面。”
徐司铭从楼上下来正好碰上徐老爷子晒完太阳进屋,老爷子注意到他,让庄桂兰去做事,朝他招了招手:“司铭,你推我回房间。”
自从行动不便以来,徐老的卧室便从三楼主卧搬到了一楼客卧,就挨着客厅,稍微一点声响都能吵到他老人家休息,客厅的电视就再也没开过,家里也没来过客人,只能偶尔听到庄桂兰做事的声音。
徐司铭把老人推回卧室,门刚一关上,徐老便问:“你这些天在忙什么?”
徐司铭回:“跟导师做一级市场投资。”
“有自家的企业不做,非要去投资别人的企业。”徐老抱怨了一句,又开始旧事重提,“你爸当初要是留在我身边帮我,家里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徐司铭已经听过无数遍这些唠叨,早已免疫:“那也不会有我了,爷爷。”
徐老没辙地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留下来吧,孩子。你留下来,爷爷把所有遗产都给你。”
徐司铭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可我不会管理医院。”
这是其次。徐司铭和他爸很像,从小家境优渥,对赚钱的欲望不高,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徐司铭喜欢做投资,不是因为帮助企业成长会给他带来成就感,纯粹是喜欢施舍,享受别人对自己感恩戴德,以及把控全局的感觉。
这个癖好来源于多年前的一个邻居。
徐司铭一家因徐爸成为公司高管、徐妈打出知名度,家庭收入大幅增长,搬进了更加高档的社区。第一个万圣节,徐司铭和其他孩子一样扮成鬼怪去每家每户索要糖果,而有个白男邻居给了所有小孩糖果,唯独没有给亚裔的徐司铭。
当时徐司铭还小,但也意识到这个邻居是嫌他们一家污染了这个社区。他虽然没有被treat,但也礼貌地没有去trick,只是在日后的往来中远离了这个人。
直至邻居卷入官司,对手律师正好是徐妈。这个人终于放低姿态乞求和解,但徐妈自然不会为他考虑,帮客户把这人告得倾家荡产,最后反倒是他先搬出了社区。
再后来就是徐司铭去市中心玩耍,看到睡在路边的一个流浪汉颇为眼熟,正是当初的那个邻居。那人也认出了他,翻了个身假装没看见,徐司铭叫了他一声,在脚边扔下二十美元,那人转过头来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谢谢,瑟缩着捡走了那张钞票。
就是那一瞬间,徐司铭感受到了施舍带来的快感。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喜欢做慈善,像庄雨生那样厚脸皮花他钱的情况他就不喜欢。
虽然投资也是到处撒钱,但至少被投资方会回馈相应的情绪价值和经济价值。因此比起管理医院,徐司铭还是更喜欢做自己的事业。
“管理医院又不难,你那么聪明,一学就学会了。”徐老爷子并未放弃劝说,“董事会招的那几个职业经理人,我看也没多大本事,不如换自己人来,自己人至少比外人上心。”
“这样的话,”徐司铭说,“姑父也可以的吧。”
“他一个写小说的,懂什么经营?要不是你姑姑非他不嫁,他怎么可能进我们徐家的家门?”
徐老爷子说话已经很费力,但每次聊起这些往事就好像有无限的精力,可以源源不断地说到天荒地老。
他又说起自己的一双儿女都不省心,一个直接跑到国外,常年不和家里联系,一个不接受家里安排好的商业联姻,非要嫁什么作家,白白错失一次绝佳的商业合作机会。但凡这两人懂得为家里考虑,徐家生意早就遍布大江南北,又怎么会守着一方水土吃老本云云。
“你那个姑父孝顺是孝顺,就是不分轻重。”徐老爷子说得没力气了,咳嗽了两声,徐司铭帮他拍了拍背,他又继续,“下周六青山病院有一场公益活动适合他去,给病患读读书什么的。他倒好,就忙着宣传自己新书,说在你们学校有一场文学讲座,把医院那边的活动给推了。”
听了这么久的抱怨,徐司铭的精神早已不集中,但他还是抓到了关键词:“我们学校?”
徐老:“什么文学社搞的讲座。”
徐司铭很轻地呼出一口气,看样子要斩断那两人的联系还真不容易。
徐老又说:“医院的活动就你去。会有媒体采访,你去露露脸也好。”
徐司铭是一点也不想去,他最近在做企业背调,报告都写不过来,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
他其实骨子里流着他爸和他姑姑相同的血液,不想做的事绝不会做,但和两位长辈不同的是,徐老已经病入膏肓,他也不好让老人家不高兴,只好妥协道:“好的,爷爷。”
徐老爷子这才安心,挥了挥手让徐司铭离开,他准备午睡。
徐司铭从卧室出来,掏出手机给庄雨生发消息:【下周六跟我去青山病院】
他没有给庄雨生改备注,庄雨生的微信名是一个符号,在一排排对话框中颇为显眼。
【[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