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你是谁
天色已经大亮,徐司铭脖子很僵,整夜未合眼,脑袋昏沉得像是灌了铅。他来到餐边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马克杯,如往常般启动咖啡机,但就在磨豆子的轰鸣声即将响起时,他赶忙按下暂停,回头看了眼还在沙发上熟睡的庄雨生,改为接了一杯白水。
打了个电话,安排了些事情,又去卫生间好好洗漱了一番,徐司铭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泛着青黑,神色倦怠憔悴,全然没了平日的半分意气,整个人就像被碾碎之后勉强拼凑起来的蜡像一样。
他有太多事想要去弥补和兑现,但前提是庄雨生从他的壳子里出来,不然他的满腔愧疚终究是一场无人承接的自我煎熬。
突然,客厅里响起了窸窣的动静,徐司铭神经一凛,连忙从卫生间出来,只见庄雨生已经睡醒,正静静坐在沙发上,神情有些茫然。他大踏步迎上前,恨不得剖开心肺,却由于不确定眼前的人是谁,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小雨?”
庄雨生抬眼看向徐司铭,眼神既陌生又疏离。片刻后,他动了动嘴唇:“你是谁?”
庄雨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接了一通沈穆的电话,听到了一些不想听的话,接下来意识直接黑屏,就像喝酒断片一样,再醒来已是早上。
这种情况许久未出现过,庄雨生清醒后先是有点懵,随后不得不消化这个事实,他消失多年的“好朋友”好像又跑出来玩了。
他不确定出来的是谁,如果是蓝眼影最喜欢的人,那他肯定在徐司铭面前说了很多恶毒又难听的话,比如骂徐司铭有少爷病,自己伺候够了之类的。但这并不是重点。即便不是这个人格,换作纯良无害的其他人,他也无法接受自己在徐司铭面前发病这件事。
看徐司铭一副表情复杂、欲言又止的模样,他肯定看到了颇受冲击的画面。
所以徐司铭应该知道他是神经病了,还不是普普通通那种,会莫名其妙性情大变,说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话。
庄雨生心有点死。
他才刚刚有了好转的迹象,结果每次都是这样,永远在他以为事情会变好时给他当头一棒。
他不想跟徐司铭解释自己的病情,因为他知道徐司铭本来就看不上他的出身,现在得知他有病,只会更加嫌弃,和他撇清关系。他也不愿面对徐司铭复杂的眼神,他不用解读都知道那是惋惜和怜悯,就好像在说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我们最好不要再接触。
那就干脆继续装下去吧,给自己留个体面。
于是庄雨生心如死灰地开口:“你是谁?”
徐司铭失落了一瞬,知道他的煎熬还得持续一段时间。不过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庄雨生的身边只有他,他得打起精神才行。
他准备推掉今天的事,带庄雨生去青山病院看病,但就在他正要转身去打电话时,看着庄雨生没有光彩的双眼,他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因为妮妮明明说过,庄雨生所有人格都认得他。
即便今天出现的不是妮妮,是一个讨厌他的人,也不应该一脸陌生地问他是谁。那答案显而易见了——
会表现出不认识他的,只有庄雨生本人。
徐司铭倏地松了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至少落下来一半。以前交往的时候,他很少去关注庄雨生在想什么,向来都是以自己的感受为主。在他眼中,庄雨生就是完美的恋人,总是恰到好处地给他提供情绪价值和肉体上的欢愉,而直到这时他才清晰地感受到庄雨生也是有尊严的,他不希望徐司铭看到自己发病,所以才会继续装下去来逃避这件事。
徐司铭的自责和心疼又加深了几分,他其实不喜欢这种拐弯抹角的交流方式,更倾向于直来直去地把事情说开。但他愿意给庄雨生无限的耐心,于是他来到庄雨生身旁坐下,配合地问:“你不认识我了吗?”
庄雨生没回答,表情淡漠地问:“这是哪儿?”
徐司铭说:“这是我家。”
庄雨生站了起来:“我要回家。”
徐司铭拉住了庄雨生的手腕,不想放人走,但也知道庄雨生急需空间喘息,只好叹了口气,妥协道:“我送你回去。”
从六楼到三楼,两人一路无言。如果真要演得像,或许庄雨生应该问你为什么住我楼上,徐司铭应该问你从哪里开始不记得,但庄雨生真的累了,他觉得他和徐司铭再无可能,已经没有余力来给自己的演技来个完美的收尾,而徐司铭不想给庄雨生负担,庄雨生不言,他便不语,两人久违地生出了一丝默契。
把庄雨生送回家后,徐司铭去了一趟诗远总部。宋诗远亲自带着一众管理层在一楼大厅迎接,徐司铭远远看到她紧皱着眉头不停看时间,而一见到自己,她立马整理好表情迎上前来:“徐总好。”
徐司铭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言不发地率先走进了电梯。等到了楼上的办公区,他扫了眼那群不重要的人,对宋诗远说:“我们单独聊聊。”
宋诗远使了个眼色,遣散了队伍,把徐司铭带到了一间会议室。她吩咐秘书端两杯茶来,徐司铭淡淡地说不用,喝不惯。
到了这时候,宋诗远再怎么也意识到来者不善,不再行讨好之事,问徐司铭:“徐总怎么突然要撤资?”
徐司铭靠着椅背,交叠着双腿,不似家里那般颓靡,又恢复了工作上的杀伐果断:“我得知你们公司有舆论风险,决定不再合作。”
“舆论风险?”宋诗远倒是很沉得住气,维持着职业化微笑问,“什么样的舆论风险?”
“你知道你的先生有抄袭前科吗?”徐司铭问。
宋诗远显然没想到话题会扯到沈穆身上,反应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不可能,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徐司铭直截了当地说:“他写过一篇叫做幻想少年的短篇,是抄袭了别人未发表的一本书。”
宋诗远一听非但没有紧张,反倒放松了下来,说:“我当是什么事呢,徐总。那短篇我知道,不是抄袭,那个概念本来就是他和学生一起想出来的,只不过他写成了短篇,他的学生写成了长篇,仅此而已。”
徐司铭略感意外:“他跟你说过?”
“他所有事情都会跟我说,我非常了解他的人品。”宋诗远的语气很是笃定,“算起来,他应该是你的姑父吧,你难道不相信自家人吗?”
徐司铭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短促地笑了一声,说:“你说你非常了解他?”
“不然呢?”宋诗远挑了挑眉,多少有些维护自己丈夫的意思,态度强硬了起来,“我还知道他的学生是庄雨生,他那本书永远也不可能出版,所以不会有舆论风险。”
徐司铭不由佩服沈穆还真是心思周全,竟然主动给宋诗远交代过这些事。他也知道三言两语不可能让宋诗远改变对自己枕边人的看法,索性不再废话:“庄雨生那本书我会联系美国的书商出版,舆论是一定会爆发的,你们最好做好准备。”
宋诗远是个聪明人,很快意识到这超出了商业行为的范畴,皱起眉头问:“为什么?”
“两人共同探讨出一个概念,可能庄雨生觉得自己贡献多,不甘心被我先生拿去发表,我可以理解,但不支持他的行为。他怎么证明有多少内容是他的想法?既然是共同创作,那老师拿去发表是无可厚非的事,这有什么可闹的?”
徐司铭不紧不慢地问:“你看过那本书吗?”
宋诗远一愣:“没有。”
徐司铭说:“你们那边立过项,应该有底稿,你可以看一看。”
“所以这是私人恩怨吗?”宋诗远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方才的客套一扫而空,攻势全开,“我们现在有很多文化项目在推进,你要是撤资,对我们影响很大。如果舆论风险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我不会善罢甘休。”
徐司铭对这种不痛不痒的威胁丝毫不放在心上,他回国就是为了给庄雨生做靠山,以投资人的身份出现也是想让庄雨生自愿上钩。既然他已经知道国内的出版行业站在庄雨生的对立面,他还有什么投资的必要,真当他钱多烧得慌吗?
“后续的事情你可以跟我的律师聊。”徐司铭起身离开,不过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宋诗远说,“不过宋总,你的当务之急是看清你先生的为人。”
扔下这句,徐司铭看了看时间,出门一小时了,庄雨生有稍微缓过来一点吗?
答案是没有。
庄雨生又回到深灰的铁盒中,绝望填满了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就连他精心布置的书房也失去了色彩。没到上班时间,凌骁却不在家,多半昨天晚上就没有回来。庄雨生懒得管,只要他不惹事就好。
如行尸走肉般回到卧室躺到床上,柔软又温暖的被窝也带不来丝毫安慰。庄雨生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巨大的虚无再次包裹住了他,他很难不去想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像那句歌词写的,越过山丘发现无人等候,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在深入骨髓的孤独面前不堪一击。
他不想再前进了,他想停下来了。他感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浅……
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庄雨生不想动,拿过手机看了一眼,门锁app显示站在门外的是徐司铭。他还是不想动,把手机扔到了一边,结果门铃就跟催命似的响起。他心生烦躁,这位大少爷怎么这么没教养,不知道这样是在扰民吗?
又在床上躺了片刻,庄雨生实在受不了徐司铭,爬起床来到玄关打开了大门,难掩躁郁地问:“干嘛?”
徐司铭深吸了一口气,像做了无数心理准备似的,直直地凝着庄雨生问:“现在有想起来我吗?”
“没有。”庄雨生啪地关上了房门。
一想到自己在徐司铭面前发病,还不知道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庄雨生就觉得无比难堪。那感觉就像他给同学吹嘘自己家境很好,却被同学发现他连家都没有,同学贴心地没有拆穿,他却无法忍受对方怜悯的目光。
就这样吧。什么都不想管了。
庄雨生拖着疲乏的步伐朝卧室走去,而就在这时,身后的门锁响起了滴滴的按键声。
意识到徐司铭在输密码,庄雨生想说别折腾了,你猜不到的,但只听咔哒一声,门锁突然弹开,徐司铭猛地推开房门,就连鞋也不换,径直朝庄雨生走了过来。
庄雨生愣了一瞬,从未见过这般风风火火、就跟入室强盗一样的徐司铭,吓得后退了几步,惊恐地脱口而出:“你要干什么,徐司铭?”
尽管徐司铭可以给到庄雨生无限的耐心,但他不想再浪费一分一秒,一把将庄雨生拥入怀中,低头在他耳旁柔声说:“你明明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