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骨灰盒
飞机穿越絮状云层,平稳地降落在机场,机舱外阳光正好,气温舒适,空气通透。
徐司铭拖着行李箱走在玻璃长廊,同航班的华人三三两两散去,四周金发碧眼的身影越来越多。他走得很快,步伐利落又凌厉,墨镜挡住了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
从转盘区出来,梁书仪已经在接机大厅等候,她怀里抱着一束捧花,穿着平易近人的短袖和牛仔裤,丝毫不见平日职场上的杀伐果断。见徐司铭一个人出来,她一边往里张望,一边迎上前问:“小雨呢?”
“没来。”徐司铭面无表情地说,“吵架了。”
“吵架?”梁书仪一头雾水,想不明白小情侣计划得好好的,怎么临出发还能闹矛盾,问,“什么原因?”
徐司铭没心情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一把抓过那束漂亮的捧花,大踏步走到接机大厅外,扔进了垃圾桶里。
梁书仪见状没再多问,带徐司铭去了停车场。不过在上车后,她自顾自地念叨了起来:“我跟你爸都很要强,年轻的时候也经常吵架。你别信什么天生一对,感情好都是磨合出来的,没有哪一对情侣不吵架。不过司铭,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不容易,要是错过,后面都只有将就。如果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你低个头认个错,有时候可能就是一句话的事……”
徐司铭不想解释什么,只是看着窗外,说:“我没错。”
他仍在复盘他和庄雨生怎么会走到今天,在飞机上复盘得头痛欲裂,硬是睁着眼坐了十多个小时,最后始终想不明白一点——如果庄雨生是为了钱跟他在一起,那为什么不愿意来美国过上流社会的生活?多少人挤破头想要越过边境,人人都清楚这里有更好的环境,庄雨生到底在坚持什么?说是想要钱,他可以给啊,为什么要分手?难道是因为他放弃了遗产,庄雨生看不上他的身家了吗?
再过一天就是美国独立日,随着汽车驶入西雅图市区,街道上庆祝的氛围越来越浓,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徐司铭无法理解,如果庄雨生那么在乎钱,那在这里生活不好吗?他明明还有利用价值,为什么庄雨生要在即将过上更好的生活之前甩了他,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徐司铭承认他和庄雨生刚在一起是抱着随时抽身的心态,但后面已经彻底沦陷,难道钱只是借口,其实庄雨生也是这样,只是不像他越陷越深,自始至终都只想玩玩吗?
思绪一路往牛角尖里钻,无论如何都拉不回来。徐司铭只感觉自己就像临死前被妻子告知孩子并非他亲生的丈夫,根本不知道两人之间从何时起出了问题。
他越想越烦,心里憋闷得不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想要找庄雨生问个清楚。结果翻了半天都没翻到对话框,这才想起他一怒之下把庄雨生拉进了黑名单。重新解除屏蔽,他看着那熟悉又温暖的微信昵称[太阳],鬼使神差地打下了一行字:亲密付你还要用吗?
在消息发出去之前,徐司铭猛然惊醒,觉得自己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为什么都这样了他还要问庄雨生要不要花他的钱?
然后他又进一步意识到刚才的复盘也不对劲,他怎么会觉得庄雨生要钱也没关系,只要不分手都好说?以及他为什么要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够有钱,所以庄雨生才会跟他分手?他这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把那一行字删除,徐司铭重新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亲密付我关了】
[系统提示: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徐司铭脸色骤然一沉,死死捏着手机,看着这冰冷的提示,心想很好庄雨生,那就一辈子都别联系了。
-
庄雨生花了两天时间处理好了庄桂兰的后事,没有布置灵堂,也没有亲友吊唁,只有他一个人在殡仪馆守灵一整夜,接着第二天带走了庄桂兰的骨灰。
他没有给庄桂兰找墓地,很简单,没钱。一块墓碑最便宜也要几万,更别说还要预缴二十年的管理费。即便他现在把钱交上,回头庄桂兰没人管,照样被人清理走。
所以庄雨生给庄桂兰选了最贵的阴沉木手工雕花骨灰盒,花光了他身上所有的积蓄。骨灰盒通体呈墨褐色,有着流水一般的纹理,光影下金丝暗涌。盒身上雕刻着精美的莲花纹饰,古朴厚重之中带着一丝华贵。
也算是让您住上心心念念的豪宅了吧。庄雨生自嘲地心想。
回到出租屋,庄雨生洗了一个漫长的澡,接着换上干干净净的白衬衣和黑西裤,抱着庄桂兰来到了楼顶的天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穿成黑白配。凌宇对黑白的执念大抵来自琴键,他呢?就当是白纸黑字吧。
七月的晚风徐徐吹过,夹杂着白日未尽的余温,褪下了沉闷的燥热,只余下几分慵懒的暖意。月色清澄透亮,静谧地笼罩着万家灯火,四下一片安静,城市深处隐约传来零星的喧嚣,却隔着一层朦胧的距离。
这般光景,无依无靠的人似乎很适合远航。
庄雨生坐在天台边,看了看脚下,街道只有手指那么宽,自己的双脚无限放大。整座城市仿佛化作了微缩街景,他就像大怪兽一般,往前跨一步不会坠落,只会在马路上留下巨大的脚印深坑。
闪烁的游戏提示再次出现,笔直朝下的箭头催促庄雨生尽快行动。他双手撑在两侧,身子一前一后地晃动,好像只要再有一阵风吹来,他就可以乘着风轻盈飘落。
风来了。
庄雨生低头看向身旁的骨灰盒,声音轻得可以融进晚风:“妈,我来见你了。”
话音落下,他便要顺着风倾身向前,一张纸突然凭空出现,逆着风直直撞进了他的怀里。他堪堪停住,拿起这张皱巴巴的纸,发现纸上还留有干涸的泪痕,正是凌宇写给他的遗书。
你来找什么存在感啊?庄雨生在心里说。
他攥着这张纸——如果他的灵魂可以抽离出来旁观自己,就会发现他的手里没有任何东西,他在看着自己的掌心——只见纸上的许多字,尤其是凌宇书写痛苦的那段,都是模糊的,只有最后一行无比清晰:希望小雨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
庄雨生觉得凌宇挺自私的,凭什么他可以以死解脱,却要让自己活着受难呢?
当然,此刻的庄雨生其实分不清这到底是凌宇本人的意思,还是他想象中凌宇的意思。
这封遗书短暂地打断了庄雨生离开的进程,他重新把纸规整地叠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恍惚间,又一阵风吹过,身旁的骨灰盒不见了,出现了一个扎着大红花发圈,笑容憨态可掬的中年妇女。
庄雨生眼眶一红:“妈。”
庄桂兰轻轻地抚摸庄雨生的侧脸,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小雨。”
“我不知道。”庄雨生泪如雨下,“我想去见你。”
“傻孩子,怎么想着用这种方式来见我呢?妈会心疼的。”
“因为都是我的错啊!”庄雨生很崩溃,后悔万分地说,“我一开始就不该走捷径,我没想到会反噬这么厉害。”
“谁又能想到呢?不要责怪自己。”
“妈,我心里好难熬,我要撑不住了。”庄雨生靠到庄桂兰怀里嚎啕大哭,“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活着这么痛苦?”
庄桂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一下接一下地拍着庄雨生的后背,像小时候给他唱摇篮曲那样,轻声安慰道:“哭吧,哭出来心里就好受多了。”
庄雨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放任自己肆意宣泄,一心一意地释放所有痛楚。直至天上云层渐厚,突然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他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才让他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
“妈。”庄雨生声音嘶哑地开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不要着急,小雨,等你走完你漫长的一生,我们总会再见的。”庄桂兰的声音又轻又柔,“你不是还有你的作家梦吗?妈支持你。对了,你还有少爷呢,你们肯定会幸福的。等你功成名就,等你找到你的归属,再没有遗憾地来见我吧。”
呵。也不知是不是被雨淋清醒了些,庄雨生想说庄女士,你的信息过时了,我的作家梦毁了,恋人也远走他乡,不然我为什么这么迫切地想见你呢?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庄雨生已经见到了庄桂兰,他安静地枕在庄桂兰的腿上,说:“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之前逃走的时候,有后悔过带上我吗?”
其实庄雨生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想听庄桂兰亲口说出来——
“怎么会呢,妈一直都为你感到骄傲啊。”
庄雨生的眼泪再一次决堤,因为他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不是庄桂兰亲口说的,只是他自己的想象而已。可即便只是一场自我编织的幻梦,也足以让他寻得一点力量。他心底还有遗憾尚未了结,他不能,也不愿就这样仓促地去见庄桂兰。
身旁的人化作泡影,消失在了细雨中,变回了沉甸甸的骨灰盒。庄雨生不想庄桂兰淋雨,抱着她回到了出租屋。他把骨灰盒上的水痕一点点擦干,裹上红色的布,放到了客厅的书柜里。
等做完这些,庄雨生来到窗前打开窗户,任由细雨随风飘洒进屋。他仍然有很强烈的自毁倾向,想要翻越窗户一跃而下,开窗其实是很危险的行为,但他就是想和心里的那个念头作斗争,他告诉自己他不是普通人,他不能就这样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叫庄雨生,生于雨天,只会在雨天重生。他可以向命运认输,但绝不会屈服。
不过尽管还有一丝念想拉扯着庄雨生,帮助他保持理智,但庄雨生也很清楚,光靠他那点薄弱的意志力不足以让自己好转,于是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胡医生,我可以寻求你的帮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