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新挡箭牌
返回学校的路上,前排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沈穆问徐司铭学业紧不紧张,饮食习不习惯,徐司铭神色如常,说回来后一切适应良好。
也不知是不是各怀心思,两人都没有找庄雨生搭话。庄雨生在后排乐得清静,他感谢徐司铭替他坐了副驾,不然他还得忍受沈穆一边开车一边捏他大腿。
沈穆把两人送到了学校东门,豪车在这里出现并不希奇,但徐司铭还是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就像自带主角光环一样,走到哪里都能成为视线的焦点。
庄雨生刚关上车门,还没来得及背上背包,手机就振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沈穆发来的消息:【我去西门接你】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穆的车,正好被徐司铭捕捉到。
刚看完手机消息,又看向另一个人,不难联想到消息和这个人有关。
徐司铭接收到了庄雨生的提示——现在分别又如何?两人转头就可以在其他地方相见,他看看庄雨生,又看看沈穆远去的车,很轻地皱了皱眉,问庄雨生:“你待会儿什么安排?”
庄雨生自然说:“没安排。”
“那正好。”徐司铭说,“我对学校还不太熟悉,你带我逛一逛。”
庄雨生不可能一下子就同意,因为他在徐司铭眼中还盼着去跟沈穆私会,于是说:“都开学一周了,你还不熟啊?”
徐司铭说:“熟的话上午讲座我就不会迟到。”
他给出的理由很正当,但他没有意识到他的回答暴露了他就是在找借口阻止庄雨生和沈穆见面。不然他应该回答为什么会对学校不熟,比如刚开学还没来得及逛,而不是强调他的不熟已经造成困扰,让庄雨生没法拒绝。
庄雨生迅速回想了一下他和沈穆的对话,沈穆没有说任何对自己不利的事,反而倒打一耙把错怪在了庄雨生身上。庄雨生不确定徐司铭听到了多少,但最后一句是他勾引沈穆肯定没被遗漏。
沈穆身为徐家的赘婿,在别人面前一直是模范丈夫的形象,就连庄桂兰都不知道他的真面目,更别说才回国的徐司铭了。
再结合刚才的对话,可以推测徐司铭心中的事情始末大致是:庄雨生处心积虑勾引沈穆,沈穆为了徐若美恪尽夫责,但现在妻子已然去世,他便决定就此沉沦。
所以在徐司铭眼中,庄雨生的问题更大。
也正因如此,之前两人聊天都很正常,现在却变得不再纯粹,庄雨生多了心机和演技,徐司铭多了警惕和审判。
这样正好。庄雨生觉得。
若是徐司铭认为错在沈穆,并在沈穆那边下功夫,沈穆反倒有各种办法应付。但他的切入点是庄雨生的话,那主动权就在庄雨生这边。
庄雨生撇了撇嘴角,作出不情不愿的样子,先低头给沈穆回消息:【徐司铭让我带他逛学校】
接着收起手机,妥协道:“好吧。”
手机又振动了一下,他懒得再看。
从学校东门进去是成片的教学楼,除了路边修剪整齐的绿化带以外,没什么风景可看。
徐司铭说是想逛校园,视线却始终直视前方,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庄雨生倒是不介意把时间花在帅哥身上,但帅哥不交流就没劲了,他索性朝人少的医学院方向扬了扬下巴,主动提起了徐家人:“去那边看看吗?有你爷爷资助修建的教学楼。”
徐司铭说了一句“可以”,顺着庄雨生的话问:“你妈妈在我们家做了多久?”
“三年吧。”庄雨生说,“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去的。”
“那你……”他似乎想问什么,这时对面走来了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一瞅见庄雨生便跟他打起了招呼,“嘿,小雨。”
庄雨生“嗨”了一声,见男生抱着篮球,问:“去打球吗?”
“训练。”男生看了一眼徐司铭,打趣道,“这是你的新欢吗?怪不得都不理我这旧爱了。”
男生是学校篮球队的队长,长得帅身材好,也在庄雨生的花名册上,代号肌霸。
他和庄雨生是在小蓝软件上认识的,他主动追求庄雨生,庄雨生见他性格开朗人还不错,和他暧昧过一段时间,后面发现这是个超级大海王,鱼塘里的鱼多到数不清,便打消了和他继续发展的念头。
“对啊,我新欢。”庄雨生说完便继续往前走,没注意到徐司铭惊异了一瞬,打量了男生两眼才跟上他的步伐。
这之后徐司铭又不再说话,或许是庄雨生随时随地跟人“调情”的行为再次刷新了他认知的下限。
直到走到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上,沉默许久的徐司铭终于开口,不再隐晦,直击要害:“你是gay吗?”
打探别人的性向应该小心翼翼才对,尤其是出生在自由美利坚这样的地方,更应该知道性向神圣不可侵犯。
但徐司铭不是这样,他的问法很强势,好像庄雨生有义务回答他一样。并且他的眼神中带着一种遗憾,就像在说什么令人痛心的事情。庄雨生猜他更想问的可能是:你是怎么让我姑父变gay的?
先不说沈穆,徐司铭很明显是直男,一丝弯的可能性都没有。不然最迟在公交车上,他就该加庄雨生的微信了。
庄雨生虽然个子不高,身形偏瘦,不是一眼引人注意的那种双开门帅哥,但只要注意到他,就会发现他五官生得很好,双眼皮丹凤眼,笑起来有种明媚的美。
用刚才那位肌霸的话来说,庄雨生这种类型是1的天菜,很能激起人的保护欲。当然他为了追庄雨生,什么漂亮话都说得出来,但根据庄雨生这么些年的人生经历来看,他确实很容易吸引同类,不然也不会招惹到沈穆这个深柜。
反过来说,如果徐司铭也是gay的话,他俩的雷达立马就能对上,压根不需要问这种问题。
庄雨生转头看向徐司铭,他需要略微仰着下巴才能直视徐司铭的双眼,一双丹凤眼浅浅弯起,眼尾略微上挑:“你猜。”
徐司铭说:“你是。”
庄雨生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那又怎样?”
徐司铭脱口而出:“你和我gu……”
少爷似乎有心理负担,不想承认自己偷听别人说话,明明口型都做出来了,又把姑父二字咽了回去。
但庄雨生需要徐司铭提到沈穆,他就像个耐心的老师一样,谆谆善诱道:“我和你怎么?”
徐司铭说:“没事。”
庄雨生在心里没劲地啧了一声,决定转移阵地:“去咖啡厅吗?”
学校的咖啡厅在文创店旁,装修得很有格调,像网红打卡点。周六下午咖啡厅的学生很多,大部分在聊天,少数一两个单独占着一张桌子用电脑做课题,无一例外电脑都很昂贵,旁边还放着价格不菲的耳机,这种在庄雨生眼里统一是装货。
他去点单台点了一杯卡布奇诺,接着走到玻璃柜前,指着那一排诱人的芝士蛋糕,对店员说:“我要这个,这个,和这个。原味的在这里吃,香草和海盐的打包。”
一块蛋糕三十,庄雨生通常不会如此大手笔。他走到还在点单的徐司铭身边扔下一句“你请客”,接着找了一张空着的桌子坐下,这才拿出了手机。
【沈穆: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他】
消息来自二十分钟前,除去从东门开车到西门的时间,沈穆应该已经等了十五分钟。
庄雨生正准备回一句走不开,对话框里又弹出了一条新消息:【还没出来吗?我晚点还有应酬】
催什么催。庄雨生表情冷淡地扔下手机不再回复。
他是真的懒得搭理沈穆,只要有合理的理由,回不回全看心情。反正有的人就是贱骨头,你不理他,他觉得你在欲擒故纵,正好庄雨生就很擅长把控这个度,他已经给了解释——他在陪徐司铭,所以他知道就算他不回消息沈穆也不会生气,说不定还会觉得他是磨人的妖精。
徐司铭付完款端着蛋糕过来:“为什么是我请客?”
庄雨生说:“你有钱啊。”
徐司铭沉默,尽管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庄雨生还是从他眼里读出了“品德低下的人果然会想方设法占小便宜”以及“占小便宜如此理直气壮果然品德低下”的想法。
他把蛋糕推给庄雨生:“所以你是分数不够没考上金融系?”
“不是。”庄雨生挖了一勺蛋糕,咬着勺子说,“我喜欢文学,但我妈不让。”
“为什么?”
“我爸是个乡村诗人,没出息还家暴,我妈觉得搞文学没前途,坚决反对我走我爸的老路。”
庄雨生的心态转变得很快,当他把徐司铭看作他花名册上的花魁时,他会羞于说自己的家庭背景。但当他把徐司铭看作应付沈穆的工具人后,他便不介意展示自己的穷酸,并倾向于打造一个弱势的人设。
徐司铭有着薛定谔式的教养,时有时无。需要佣人时,没有一丝客气,但需要展现富人的社会责任时,又会对别人不幸的遭遇表示同情。他眼中的审判少了一些,语气也回归正常:“你爸妈离婚了吗?”
“没有。”庄雨生说,“我妈跑了。”
在一个雨夜,庄桂兰带着五岁的庄雨生离开那个小村庄,开启了在大城市的漂泊生活。
从那时候开始到现在,这漫长的十多年的岁月里,庄雨生一直都是没有家的。他对家的定义其实很简单,安安稳稳就好,但每次好不容易适应了一个地方,庄桂兰又换了新工作,又要带着他搬家。
有段时间,庄桂兰在工作的洗浴中心认识了一个面相老实的男人。两人接触之后开始同居,庄雨生至少花了一年时间去接受这个新爸爸,本以为后面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结果好景不长,这个男人原来有家室,母子俩被原配赶了出来,再次漂泊。
庄桂兰打过许多工,做美甲、卖衣服,最后当起了住家保姆。那时候庄雨生上了初中,开始住校,就更不知道家是什么概念。
“所以我妈希望我给她买个大房子。”庄雨生把“大”字拖得很长,“她觉得最赚钱的工作就是搞金融。”
卡布奇诺顶上蓬松的奶泡渐渐消融,融进了深褐色的咖啡里。庄雨生终于说完了自己的身世,吃掉了最后一块芝士蛋糕。
徐司铭听得很专注,忘记他的美式早已见底,拿起杯子又放下,看上去已彻底沉浸在庄雨生的叙述中。结果他的重点和庄雨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那个面相老实的男人,你们不可以告他重婚罪吗?”
不愧是律师的儿子,法律意识很到位。
但这在整个故事中并不重要,因为庄雨生编这段故事的作用是增加戏剧性,突出自己身世悲惨,而不是为了打脸坏人来给听众爽感。
真实情况是庄桂兰的确接触了一些看上去老实又靠谱的男人,但每当对方得知她带着一个拖油瓶后都没了下文,没有所谓的原配,庄雨生也从未有过新爸爸。
他叹了一口气:“我妈哪里懂那些。”
“那你现在跟你爸还有联系吗?”
“当然没有,我一直都当他死了。”
徐司铭沉吟片刻:“所以你从小就缺父爱。”
庄雨生想笑,垂下脑袋,忍得很辛苦。他发现少爷还有点可爱,竟然把他“勾引”沈穆的动机给合理化了。他搅动着冷掉的卡布奇诺:“可以这么说吧。”
徐司铭又问:“既然你喜欢文学,那你不是很崇拜我姑父?”
终于。徐司铭终于提到了沈穆。
庄雨生没有主动提是不想显得生硬,他引导了这么半天,就只为说接下来这一句:“是啊,我很喜欢沈老师的书。明天有沈老师的新书签售会,我还要去给他捧场呢。”
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徐司铭不动声色:“你们明天要见面?”
庄雨生一脸期待:“嗯哼。”
徐司铭:“我跟你一起去。”
庄雨生做出扫兴状:“你去干嘛?”
“我没有去过签售会,去看看。”
“你很闲哦。”
被吐槽了一句,徐司铭也不反驳,解锁手机操作了一阵,推到了庄雨生面前:“加我微信。”
庄雨生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微信名片,没有动:“你不是不加别人微信吗?”
徐司铭:“搭讪的不加,有事才加。”
话音刚落,咖啡厅里响起了一声“学长”,庄雨生觉得声音耳熟,循声看去,接着就见一个熟人朝他们这桌走了过来。
熟人是庄雨生学妹,中文系系花,一个长相甜美的妹子,不仅知道庄雨生性向,还经常跟他一起吐槽普信男。她看看徐司铭,又看看庄雨生,笑着问:“学长,这什么情况?”
庄雨生朝徐司铭扬了扬下巴:“我男朋友。”
“什么啊。”妹子开玩笑地抱怨,“怎么帅哥都是gay。”
妹子只是来打招呼的,等她离开后,徐司铭皱起眉头:“你怎么造谣?”
“你不是不喜欢别人搭讪吗?”庄雨生用手撑着下巴,一脸无辜地说,“我是在帮你啊。”
徐司铭眼里闪过一丝嫌恶,应是觉得庄雨生就这德性,不再多说什么,重新解锁手机屏幕:“快加。”
庄雨生扫码之后把手机竖了起来,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不然他很难掩盖嘴角计谋得逞的笑容。
徐司铭的微信昵称是“Ming”,庄雨生删掉这几个字母,给他备注了一个盾牌符号。
等做完这些,庄雨生放下手机,静静看着桌子对面的徐司铭,在心里说:你好,我的新挡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