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傲慢与偏见
沈穆很少会发两个问号,足以看出他有多火大。
但庄雨生不太能感受到他的情绪,生气也好,怨怼也罢,落在庄雨生眼里只是冰冷的文字。他不想面对质问,本身也不太想回复,看了眼消息便收起了手机,尽管他长久以来掌握的那套生存法则告诉他,这件事应该妥善处理。
庄桂兰发愁这么多菜吃不完可咋整,徐司铭说吃不完就倒掉。庄雨生很努力地在吃,最后还是剩了许多。
到了八点,春晚准时开始,客厅里响起了主持人喜庆洪亮的声音,连同冷清的别墅都跟着热闹了起来。庄桂兰还在厨房忙活,明明有那么多剩菜,她又煮起了小汤圆,兴许是她和庄雨生的小家庭第一次迎来了第三个人一起过年,她的心情格外不同。
庄雨生和徐司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人挨得很近,就像真正的家人那样,庄雨生终于逮着机会问徐司铭:“你刚才跟沈穆说了什么?”
徐司铭瞥了眼厨房的方向,抬起胳膊揽过庄雨生的肩膀:“我让他离你远点。”
庄雨生环抱起膝盖,整个人靠在徐司铭怀里:“原话?”
徐司铭说:“嗯。”
无论徐老爷子有没有去世,徐司铭都没立场说这种话。饶是沈穆最近的心思放在事业上,疏于对庄雨生的关注,也该发现两人的关系不一般了。不止如此,他若是再回想起国庆期间的细节,多半还会意识到自己是个大傻帽。
“他万一跟我妈告状怎么办?”庄雨生问。
“你怕吗?”徐司铭低头看向怀里的庄雨生,“我觉得该让庄阿姨知道我们的事了。”
庄雨生没说话,视线直直地落在电视屏幕上,看着那毫无记忆点的歌舞表演。他其实没在思考,只是找着间隙放空大脑,徐司铭等了一阵没等到回复,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你觉得呢?”
庄雨生从游离的状态收回思绪,抬起下巴对上徐司铭的双眼,问:“你对我是认真的吗?”
徐司铭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回道:“当然了。”
庄雨生不是感觉不到徐司铭非常喜欢他,两个月过去上头非但不减,反而对这段恋情越来越投入,试图把庄雨生拉到他身边,融入他的家庭以及社会圈层。庄雨生有一瞬间的走神,心想自己有什么值得被如此喜欢呢?可能是他很会表演听话吧。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趿拉上拖鞋朝厨房走去:“我去跟我妈说。”
徐司铭想要跟上,被庄雨生制止:“你在这里等着。”
热腾腾的小汤圆新鲜出锅,飘着一股清甜的香气。庄桂兰以为庄雨生是嘴馋,说凉一会儿再吃,庄雨生却说妈,你跟我来一下。
保姆间就在厨房旁边,挨着生活阳台,方便做家务。狭小的房间约摸八九个平方,放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易衣柜刚好,再放一张行军床的话,就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现在保姆间就放着行军床,铺着干净的被褥,承载着庄雨生从小到大寄人篱下的段段时光。
还记得一开始是老式行军床,帆布面起不到支撑作用,一趟上去就会往下陷,骨架也不够结实,一翻身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直到庄雨生上大学,庄桂兰来了徐家做工,发现庄雨生越来越不爱去找她,以为是床的问题,又给他换了新款行军床,带软垫,就是折叠起来很占地方,她不得不扔掉许多她携带多年的行李。
只是这张新床庄雨生也没睡过几次。
母子俩分别在各自的床上坐下,庄雨生问:“妈,你吃降压药了没?”
庄桂兰有遗传性高血压,起初只是偶尔头晕,她只当是劳累,直到一回干活时突然两眼发黑险些摔倒,她这才去医院检查,查出了问题。
“早上就吃了。”庄桂兰被庄雨生这副模样搞得有点紧张,“你要干啥?”
“有个事想跟你说。”庄雨生多少有些忐忑,尽管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对他说,早死早超生,要瞒到什么时候?他仍然难以开口,下意识移开视线,隔着门看了看徐司铭的方向。
“你等等。”庄桂兰如临大敌般打断庄雨生,“是哪方面的事?”
“感情。”庄雨生硬着头皮开口,“我谈了个对象。”
庄桂兰脱口而出:“男的?”
庄雨生傻眼,没想到受冲击的竟是自己,愣愣地问:“你怎么知道?”
“嗐,我以为是什么事。”庄桂兰大大地松了口气,说,“之前你初中的时候,那家男主人不是骚扰你嘛。”
庄桂兰说的是两人被赶出来那事,庄雨生被扣上了勾引男主人的帽子,不过很显然在她眼里,被骚扰的是自己儿子。
“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不对,反正就这么个理儿吧。”庄桂兰胡乱引用了一句谚语,搞得庄雨生有点想笑,心情跟着轻松了不少,“你那时跟我说,你没有喜欢男的,只是想揭露男主人的真面目,你知道妈怎么想的吗?正常小孩儿怎么可能有这种想法。”
庄雨生回想起那天庄桂兰蹲在路边嚎啕大哭,以为她只是被人赶出来感到难堪,现在看她的哭声里应该包含着更复杂的情绪,复杂到如今的庄雨生都难以解构。
但庄桂兰独自消化了那些情绪,没有拆穿庄雨生的谎言。她没有说你小小年纪就不学好,没有说喜欢男人是有病。她或许是不知该如何应对,又或许是不想刺激到青春期的庄雨生,再或许是她觉得庄雨生自己会掰回来……都不重要了。她发挥了她粗枝大叶的优点,不往心里搁事,就这样默默接受了许多年。
想想也是,庄桂兰在大城市里摸爬滚打了那么久,接触过各式各样的人,比庄雨生见过更多复杂的人性,又怎会看不透这点事呢?
庄雨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听庄桂兰问:“你对象是什么样的?”
他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自家老母亲还真是敏锐又迟钝,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客厅的方向。
这下换庄桂兰感到震惊:“徐少爷?你跟少爷在一起了?”
庄雨生说:“嗯。”
“我的天。”庄桂兰身子后仰靠到墙上,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揉起眉心,明显是血气上涌感到难受。
庄雨生赶忙问:“妈,你没事吧?”
“让我缓一缓。”庄桂兰缓了有半分多钟,直到呼吸逐渐平复下来,她这才缓缓开口问,“什么时候的事?”
“有几个月了。”
“那少爷家里人知道吗?”
“他妈妈知道。”
庄桂兰仍在冲击的余波之中:“他妈妈没有反对?”
庄雨生摇了摇头。
庄桂兰吐出一口气,终于缓了过来:“那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
庄雨生不知道。他只知道,徐司铭不会在他的未来之中。他一鼓作气地说:“他做投资,我写书。”
庄桂兰:“写书???”
庄雨生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他只想掀起一阵风暴把自己吞没。他预想中庄桂兰应该痛心疾首,怒批他重走他爸的老路,也准备承认自己就是没出息,到现在一事无成,只能靠男朋友养着。然而庄桂兰的脸上闪过起风的预兆后,她立马压了回去,算不上生气,但也算不上平静地问:“你在写书?”
庄雨生点了点头:“我读的是文学系。”
这一次庄桂兰闭上双眼,捂住胸口沉默良久。她的呼吸类似于抽气,断断续续,胸膛浅浅起伏,像是有一口闷气堵在肺腑之间无法舒缓。半晌后,她松开捂着胸口的手,眼底有些浑浊,还带着些酸楚:“我不知道你怎么连这种事也瞒着我。”
说完,她应是想到早年间发现庄雨生的征文比赛奖状,她对此大发雷霆,叹了一口气,又自言自语似的说:“也正常,你要是早跟我说,我不会同意你走这条路。”
“嗯。”庄雨生能听出庄桂兰话语里的妥协,心底涌起一阵浓厚绵长的暖意,他爬到庄桂兰的床上,侧枕在她的大腿上,用孩子对父母撒娇的语气说,“妈,我喜欢写作。”
庄桂兰轻抚着庄雨生的头发:“你长大了,自己做决定吧。”
庄雨生有点想哭,可惜眼泪是干的,他哭不出来。他还想问庄桂兰你后悔当初把我带上吗?但又觉得感情和事业都得到庄桂兰的理解就已经足够了,他不敢再奢求太多,怕一下子获得太多,命运又要剥夺他同等分量的东西。
心里压得喘不过气的大石头终于轻了一些,庄雨生又往庄桂兰怀里靠了靠,脑袋挨着她的腹部,像幼崽依偎着最安心的巢穴,贪恋这份只能从母亲身上寻得的依靠。
然而那块大石头只轻了四分之一,庄雨生通过坦白获得了来自庄桂兰的救赎,但他欠下的债还有对沈穆的糊弄,对凌骁的愧疚,以及对徐司铭的欺瞒。
他需要一一清算,先是沈穆,这条捷径一开始就不该走;接着是凌骁,他总得想办法减轻他的刑期;最后是徐司铭……
头顶突然响起了庄桂兰的声音:“少爷对你好吗?”
庄雨生有些出神,说:“好。”
“那你们好好在一起。”庄桂兰开玩笑地说,“他们家的劳斯莱斯我也能坐。”
庄雨生轻笑了一声:“那给您弄到主卧去吧。”
“可别。”庄桂兰说,“我怕徐老爷子找我索命。”
庄桂兰自顾自地说起了她是不是该搬到楼上去,又怕姑爷不同意,要不要跟姑爷说这事云云,庄雨生安静听着,其实思绪已经飘远,徐司铭确实对他很好,可是精神和肉体都不同频,只给他提供物质上的享受有什么用呢?
如果清算之后,庄雨生的痛苦可以减轻,有余力跟徐司铭谈一场慢慢磨合的恋爱,也不是不可以。但一想到徐司铭的傲慢与偏见总是给他带来伤害,磨合或许是更漫长的心力交瘁,庄雨生那不停动摇的分手的念头,又会再一次坚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