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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诞文学 第34章 主人公的结局

空菊 · 耽于纯美 · 308 KB · 2026-09-19 19:19:13

第34章 主人公的结局

  入冬以后,徐老爷子待在医院的时间变多了,但总体病情还算稳定,因此徐司铭元旦回美国的计划并未有变。

  航班是三十号晚上出发,去机场有徐家的司机接送。庄雨生把徐司铭送到了学校门口,乖巧地让徐司铭代他给叔叔阿姨问好。徐司铭好不容易被哄好,一提起这事仍有些怨气:“你要是记得办护照,现在就可以跟我一起去。”

  “下次。”庄雨生做了个拜拜的手势,趁着司机在后备箱装行李,凑到徐司铭面前小声说,“提前给你说一声新年快乐,男朋友。”

  徐司铭并没有像庄雨生那样顾忌司机的存在,直接把他拥入怀中:“我不在的时候乖一点,不准去找其他男人,听到没有?”

  庄雨生吓了一大跳,司机就在一旁不说,每次这辆劳斯莱斯出现在校门口就会成为众人焦点,徐司铭这一抱,路人都看了过来。他赶忙挣开徐司铭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注意一点啊。”

  “为什么要注意?”徐司铭倒是很坦然,“你迟早进我们家门。”

  也不知司机是双耳失聪,还是过于有职业素养,庄雨生敢肯定他听到了这句话,但他仍专心放着箱子,接着为徐司铭开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看都没有多看两人一眼。

  庄雨生不是没发现,徐司铭对他非常上头。或许是之前徐司铭抗拒承认喜欢上了庄雨生,一直刻意压抑自己,现在彻底放开之后,他就像被先前的压抑给反噬了一般,经常有一些让庄雨生招架不住的行为。

  想炫耀便是其一。庄雨生不得不反复提醒大少爷,中国的环境没那么开放,但徐司铭还是会因为他不肯在路上跟他牵手而生气。

  除此以外,但凡庄雨生有时间,徐司铭便会逮着他××。庄雨生心想他自己也是情窦初开啊,怎么没徐司铭那么热衷于做这档子事,后面他想明白了是为什么,因为大体来说,还是他伺候徐司铭居多。

  吃糖已经是固定流程,很多时间也是他……自己在动,徐司铭享受。

  所以在提供情绪价值和肉体欢愉这两件事上,尽管庄雨生也会从徐司铭那里有所收获,但总体上还是他提供得多,他更会安抚徐司铭的情绪,他更能让徐司铭爽,结果便是徐司铭肉眼可见地对这段恋情无比上头,没有限制地向庄雨生索取更多。

  恋爱真是美好但也让人有负担啊。庄大作家不由感慨。

  劳斯莱斯缓缓开走后,庄雨生没一会儿便收到了徐司铭的消息:【记得想我】

  【庄雨生:好哦么么】

  虽然庄雨生答应得很快,但其实他心里想的更多的是李晟发来的反馈——改过后的版本让人眼前一亮,但上头对结局不满意,主人公仍然陷于疯癫不符合主流价值导向,最好让他把疯病治好,就算变得麻木不仁,那也是一种讽刺,更为高级的讽刺。

  庄雨生一看到这反馈就忍不住骂了一句,高级你爹的蛋啊。李晟也说他认为现在的版本就很好,但领导的意见不能不听,上头让改那就必须改,只能让庄雨生再调整下结局。

  庄雨生烦躁得想要把电脑给砸了,当然他也就是想一想,很快把这冲动压了下去。纵使他的亲密付额度可以让他随时换一台新电脑,但他也不至于如此铺张浪费。

  就是结局到底怎么改,让他颇为头疼。

  走到宿舍楼下时,庄雨生因为嫌铃声吵习惯开振动模式的手机突然振动了起来,他第一反应是徐司铭又发来了消息,结果振动并未停止,是凌宇打来了电话。

  这还是庄雨生送去小说的装订本后两人第一次联系。

  “你看完了吗?”庄雨生接起电话问。

  “看完了。”凌宇说。

  “怎么样?”

  “完美。”

  就是嘛!庄雨生觉得还是有人懂他的,明明就是主人公的疯病造就了他独一无二的灵魂,所谓痊愈,不过是被世间磨平棱角、沦为平庸大众的过程,有什么可高级的,不就是领导想彰显下自己的存在感吗?有的人就是不动用下自己那点权力就不舒服。

  “我明天上午去找你。”庄雨生迫切地想跟凌宇聊一聊,想吐槽这位领导有眼无珠,想跟凌宇商量如何修改结局,想要凌宇再一次为他带来灵感,“你先别去练琴哦,我们当面聊聊我的书。”

  凌宇应了声好,看着挂掉的电话,已经穿上白色衬衣和黑色西裤的他又换回了睡衣。

  第二天庄雨生出发时天空下起了小雨,寒风凛冽,空气湿冷浸骨。街道上有着浓厚的迎新氛围,不少商家在橱窗贴上了“新年快乐”“Happy New Year”的贴纸,但这样的天气着实冲淡了过节的暖意,热闹鲜亮的节庆装饰被冷雨打湿,沾上一层灰蒙蒙的水汽。

  凌宇遵守承诺,没有去练琴,在病房里等着庄雨生。庄雨生之前来过一次,凭着记忆找到门牌被设计成五线谱样式的803病房,此时凌宇正坐在书桌边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小雨,听到开门的动静,他转过头来看向庄雨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你来了。”

  “外面好冷。”庄雨生脱下羽绒外套挂在衣架上。

  病房里倒是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凌宇只穿着白色衬衣和黑色西裤,衣服应是有好好熨烫过,还能看到熨斗压出来的折痕。

  庄雨生在待客沙发上坐下,看到自己的小说正规整地摆在书桌中央,对凌宇说:“你还说我写得慢,你看得才慢。”

  出版公司那边领导都给了意见,凌宇这边才刚刚看完。不过庄雨生也知道凌宇是看得很仔细,就像他第一次让凌宇帮他看小说时,芝麻大点的细节凌宇都要问个半天。

  “我已经尽量快了,最近都没去练琴。”凌宇说。

  “写得还不错吧?”庄雨生喜欢听别人对他的夸赞,兴冲冲地说起了自己的改稿思路,“我添加了很多生活细节,比如主人公有固定的日常动线,他说话喜欢思考等等,跟上个版本比这个版本的主人公更像个活生生的人。”

  “确实。”凌宇说,“我能看到我的影子。”

  庄雨生叹了一口气,正想抱怨还得改文的事,只听凌宇又说:“我很喜欢这个结局。”

  庄雨生把令人沮丧的消息压了回去,顺着凌宇的话说:“之前我还不确定要不要治好主人公的病,现在觉得还是不要治好,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去迎合大众?那等于是没了灵魂的躯壳。”

  “我也这样认为。”凌宇说,“治病的过程一样很痛苦,你会感觉有一部分的你消失了,你会丧失感知世界的能力,至少我觉得保持完整的自己更重要。”

  凌宇的话又变多了,并且还具有了一定的深度。庄雨生发现这是凌宇的思维在变灵活,不再像之前那样遇到复杂的话题总是卡壳,但这个发现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并没有深想。

  如果当时庄雨生足够警惕,他就不应该只是觉得凌宇发生了一些变化,而应该思考的是——凌宇这个状况到底是治好了还是没治好?

  因为按照庄雨生对小说主人公的刻画,主人公治好的体现是变得麻木不仁,没治好才是拥有独立思维。而现在的凌宇明显更符合后者,庄雨生看到凌宇的弹琴水平恢复从前,认知思维也有了提高,下意识觉得这是好转的迹象,丝毫没察觉这和他小说的主人公是矛盾的,如果凌宇的状态从麻木变为活跃,那恰恰说明这是不好的预兆。

  庄雨生在写小说的时候都知道,麻木才是好转,但放到现实的凌宇身上,他全然忽视了这一点。

  ——后来,庄雨生在回想起即将发生的事时,劝慰自己的理由是,这里的好与不好,本身就是可以反向解读的。

  对于一个精神病患者来说,一种好是大众意义上的好,即病治好,精神上不再感受到痛苦;但另一种好是自己定义的好,即保留完整的自己,即便感到痛苦,也坦然接受。

  这两种好都会带来同等的不好,前者是变得麻木,后者便是容易有自毁倾向。

  于是在好与不好的界限变得模糊时,庄雨生也很难加以区分到底什么才是好的,只能向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把凌宇变得像个正常人浅显地理解为是一件好事。

  听到凌宇对于结局的解读,庄雨生在改文一事上产生了动摇。他着实不想按照出版公司领导的要求来改,也不想告诉凌宇他认为完美的结局已经被人驳回。他觉得或许还可以和出版公司周旋一下,说不定能说服对方,于是他没跟凌宇商量如何修改结局,而是畅想起了后面的事:“你觉得我能凭借这本书成名吗?”

  和徐司铭的冷淡不同,凌宇很笃定地说:“一定会。”

  “我也觉得。”庄雨生笑了起来,“我的主人公本来就是世界知名的钢琴家啊。”

  他说的是凌宇,凌宇就是他的主人公。

  尽管小说里的主人公成功与否跟庄雨生没什么关系,但他执拗地认为命运应该是有一丝联系的,凌宇的成功也暗示着他的成功。

  “那你应该可以赚很多稿费。”凌宇看着庄雨生,目光沉静。

  “或许吧。”庄雨生沉溺于幻想之中,“我要先买一个大house。”

  “可以。”凌宇冷不丁地说,“记得给凌骁留一个房间。”

  庄雨生从幻想中被拉了出来:“啊?”

  “你答应我照顾他的。”凌宇说。

  “你是不打算出院了吗?”这时候庄雨生也隐隐觉察到了不对劲,“为什么我买房还要给他留房间啊?”

  “我的情况不稳定。”凌宇不紧不慢地说,“虽然我现在很清醒,但只是因为医院环境好,万一离开这里我又犯病了呢?”

  ……清醒?

  听到这个说法,庄雨生的心头闪过一丝怪异,有多清醒?他知道自己有些事想不起来吗?

  不过比起这微不足道的怪异,庄雨生的重点还是凌宇说服他的理由。的确如此,万一凌宇上了舞台又不行了呢?那给凌骁找个保障也无可厚非。

  “也是。”庄雨生想着这事还远,他的书都还没出版呢,随口应了下来,“我答应你。”

  凌宇又从裤兜里掏出了那张银行卡,走到庄雨生面前递给了他:“这个给你。”

  “干嘛?”庄雨生莫名其妙地接了过来,“这里面不是没钱吗?”

  “我录过很多钢琴曲,每年年初的时候还是会有一些版权费到账。”凌宇说,“你可以用来给凌骁买东西。”

  庄雨生立马意识到凌宇他爸肯定用手机绑定了这张卡,所以卡上才会没钱。他第一反应是下次版税到账一定不能让那畜生把钱转走,出于一种莫名的正义感,他也没觉得拿走人家银行卡有什么不对,就这么接了过来。

  凌宇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你一定会成功的。”

  “借你吉言。”庄雨生说,“那我先走了哦。”

  他还得好好想想怎么跟出版公司周旋,尽量把现在的结局给保下来。

  “好。再见。”凌宇认真地说。

  庄雨生走出病房后,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事后他认为这是一连串的不对劲积压在一起,直觉朝他发出了警告,但仍然没有在意——他回头看了一眼凌宇,只见凌宇正静静站在门边,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朝凌宇挥了挥手,说:“下次见。”

  庄雨生没有想到,这就是他和凌宇的最后一次见面。

  从电梯出来后,庄雨生正常地走在一楼大厅,突然听到了砰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大楼门前,震动波好似沿着地板来到了庄雨生的脚下。他听到了一声尖叫,有医护人员朝门口冲了过去,耳旁响起了病人事不关己的闲聊:“怎么康复区还有人跳楼啊。”

  心中的警报被彻底拉响,成片的黑色乌云瞬间将庄雨生淹没。他看着那熟悉的白衣黑裤,先是愣怔地往前迈了一步,心脏骤然揪紧,随后他就像如梦初醒一般迈开双腿跑了过去,中途撞到了别人也不管不顾,而越靠近大门他的脸色就越发苍白,直至最后血色全无。

  天空下着小雨,雨点密密麻麻地砸落,把地面淋湿成了青黑色。凌宇身体扭曲地躺在地上,鲜血从他的白衬衣下不断溢出,刺眼的红顷刻间吞没了所有纯白。一汪血泊在他的身体四周缓缓漫开,宛若一朵盛开的血色花朵,细雨下个不停,在血泊中漾起细碎涟漪,却如重锤般砸在了庄雨生的心上。

  凌宇并没有立马失去意识,他看到了庄雨生,纵使身体无法动弹,但他贴在地上的脸还是浮起了惨白的笑容,好似在对庄雨生说,记得我们的约定。然后他的双眼逐渐失去光彩,庄雨生仿佛清晰地看到了生命逝去的过程,那是鲜艳的色彩被一点点抽干,就像被雨水冲刷褪色的油画,只留下一片死寂与苍白。

  庄雨生愣在原地大脑发麻,双脚牢牢钉在湿漉漉的路面,被恐惧与窒息所裹挟。他想要上前,但感到害怕,因为他看到有一道枷锁就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等待着他,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他想要逃跑,但仍然被那道虚空的枷锁束缚住,然后他恍然地意识到,那道枷锁好像叫做凌骁。

  庄雨生看着眼前无比荒诞的一幕,如果凌宇还能说话,他只想问一问凌宇,你给我一张只剩五十二块八毛三的银行卡,指望我靠那连结局都还没有定好的书来养你弟弟一辈子,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但是他没法问,因为他的主人公,死了。

  他以为的结局无非就两种,不是沦为麻木的普通人,就是继续坚守自我的灵魂。他没有想到原来现实中还可以有另一种落幕的方式,而这是他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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