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男主脸
大四开学后的第一个周六,庄雨生出现在与就读文学系的他毫不相干的金融系多功能报告厅,听国外某个资本大佬的投资讲座。
他本身对投资不感兴趣,甚至不了解台上的大佬是何方神圣,只是因为他的母亲庄女士在关注的金融圈公众号上看到这是和业内资深人士交流的好机会,非让他来好好听听,说对他未来的职业生涯有帮助。
直到现在,庄桂兰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读的并不是金融系。
当然,真不想来,庄雨生也可以糊弄过去,反正他妈妈一个连小学都没读完的农村妇女,对这些东西也不懂。
但相比之下,他更不想去沈穆的房子,因此听讲座便成了最好的借口,若沈穆非让他过去,他可以说他妈妈会看公众号文章,他要是对讲座一问三不知,怕是不好交差。
结果沈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他在中午前赶去长青公墓参加葬礼,别迟到就好。
多功能厅的灯光聚焦在台上,台下光线昏暗,庄雨生拿出便携本的《红与黑》翻了两页,看得实在费劲,索性决定去图书馆打发时间。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近出口的地方,即使离开也不会引人注意。然而就在他身体前倾,脚掌蓄力,即将起身的那个瞬间,一个黑影突然从外面进来坐到了他身旁的空位上,刚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讲到哪里了?”黑影靠近了庄雨生,压低声音问。
庄雨生听清了问题,却没能第一时间回答,不是因为他英语实在太烂,压根没听懂台上的老头在讲些什么,而是这个黑影长得过于帅气,导致他的大脑卡壳了一瞬。
一眼看过去,眉骨优越,鼻梁挺拔,嘴唇薄厚适中,下颌线的夹角像是精修过一般。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环境中反射着台上的光亮,深邃有神,鬓角和后颈的发际线修得利落,透着一股清爽。
视线略微往下,肩宽臂长,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身高不矮。
庄雨生不记得学校有这号人物。
他喜欢欣赏帅哥,每个系的系草都叫得上名字。眼前这人的长相轻轻松松就能让那些系草靠边站,甚至可以碾压庄雨生社交平台上关注的几十个各色各样的帅哥,但庄雨生之前在学校却没有见过。
难道是大一新生?眼神中没有清澈的愚蠢,也不太像。
或许该更新一下花名册了,庄雨生心想。他决定把花魁的名号暂且颁给眼前这个人,代号:男主脸。
因为长着一张漫画男主的脸。
“刚开始。”庄雨生说。
本来去图书馆也是为了打发时间,那不如留在这里犒劳双眼。
那时候的庄雨生不像日后那样长袖善舞,还保留着文青的特质,多少有一些自命不凡。他没有主动找男主脸搭讪,只是偶尔偷瞄两眼,而在座的人显然不止他发现了这里有个宝藏帅哥,没过多久,另一边传来一张纸条,让庄雨生帮忙递过去。
男主脸听得很投入,注意力全在台上,庄雨生递纸条过去压根没引起注意,只好碰了碰他的胳膊,把纸条放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男主脸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庄雨生,打开纸条,不太确定地问:“你想要我微信?”
庄雨生指了指另一边,示意纸条是从那边传过来的,跟他没关系。
男主脸偏过头,也不知看到了谁,很快收回视线:“我没有微信。”
庄雨生对男主脸有了第一印象,好像有点傲。他说:“你不如直接拒绝,这个理由很假。”
“真没微信。”男主脸说。
庄雨生理解耍帅是帅哥的特权,但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用“我没有手机”这一招,有必要把其他人都当傻子吗?
他转向另一边,帮忙传话:“他说不加。”
接下来庄雨生便减少了偷瞄的频率,倒不是他对男主脸把人当傻子的行为有什么意见,只是当他发现的“小众好物”被大众追捧时,他就会觉得扫兴并减少关注,不想显得自己是后来的跟风者。
这就跟他听歌一样,好不容易找到的小众精曲变成了大众热门,再听他就会觉得自己是个俗人。
当然除此以外还有另一个原因,庄雨生不想成为男主脸眼中的“傻子”之一,他觉得自己跟那些要微信的人还是有区别的。
男主脸仍然听得很专注,一副高考英语听力满分的样子,庄雨生略微有点无聊,正想着要不还是去图书看小说,男主脸突然看向他,问:“这个案例你知道吗?”
庄雨生:“啊?”
“这起并购案是我老师做的。”男主脸很正常地和庄雨生探讨起了讲座内容,只可惜庄雨生压根不知道台上在讲些什么,更不懂并购是什么概念。
庄雨生“哦”了一声。
兴许是庄雨生的反应有点奇怪,男主脸打量他两眼,问:“你是哪个专业的?”
庄雨生说:“汉语言文学。”他不觉得文学系有什么拿不出手的,所以没有隐瞒。
男主脸奇怪:“你怎么会来听这个讲座?”
庄雨生随口道:“想炒股赚钱。”
当时的庄雨生还不知道投资和炒股不是一回事,不过他也能看出男主脸大概是把他当作了脑回路清奇的怪人,不再跟他搭话。
这个时候若是再中途离席,只会显得更奇怪。庄雨生是个很注意形象的人,尽管他和男主脸压根不认识,或许男主脸也根本没关注他,但他还是听完了整场讲座,包括后面的问答环节,因为男主脸在举手,他很好奇他会不会被抽到。
结果是没有,毕竟两人的位置确实有些偏僻。
讲座结束的时间刚好合适,庄雨生背上背包来到了学校东门,准备坐公交去郊外的长青公墓,参加沈穆夫人的葬礼。
东门外是一条主干道,一边通往市区,一边通往郊外。庄雨生能看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有好些兴致盎然的大学生,叽叽喳喳的,应是打算去市区玩耍,而他这边就只有零星几个老年人和……
与萧条的公交站画风不符的男主脸。
他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看看站牌,困惑的样子就像个迷路的游客。
庄雨生向来不吝于为帅哥提供帮助,不过在上去搭话前,他发现男主脸换了个光亮的环境又有了不同的感觉。
首先皮肤很好,一看就有做日常管理。身高果然很高,应该有一米八好几。衣服穿得很有品味,老钱品牌的宽松短袖和及膝短裤,浅色系搭配不像黑白那么无聊,又显得清爽干净。
整体氛围很像庄雨生在社媒上关注的那些帅哥博主,让人好奇这样的人为什么没有出道。唯一不同的是,那些帅哥没出道大概是因为线下见光死,只能活在精修图中,而看男主脸认真听讲座的样子,他不出道大概是因为学习好吧。
等等,庄雨生突然觉得男主脸有点眼熟,难不成他之前在网上关注过?
就这一打岔,庄雨生没来得及搭话,男主脸已经走到了他面前:“634路是在这里坐吗?”
如果他绕到站牌背面,看到完整的公交路线,就能确定自己没找错地方。
这时一辆公交车慢悠悠晃了过来,车头的显示屏上赫然亮着“634:大学园-长青公墓”。
庄雨生站起身,说:“是。”
这趟634上人不多,但大家都很有默契地隔开坐,导致看起来很空的公交车愣是难以找到一个旁边没人的座位。
庄雨生扫视了一圈,幸运地锁定了最后一个空着的双人坐。他倒没有想和男主脸一起坐的意思,只是单纯不想挨着别人。
当然,车上已经没有其他单独的座位,男主脸没有选择,大概率还是会坐他身旁,毕竟和其他陌生人比起,两人至少搭过话。但这不是庄雨生谋划的结果,他的心机不会用在这种没用的地方。
坐下之后,庄雨生看到男主脸还站在扫码机前捣鼓手机。
市里有规定,所有乘客没有站稳扶好,公交车不得启动。然而司机似乎默认男主脸一个大小伙子不需要特殊照顾,抡着方向盘就把车开了出去,男主脸半天扫不上码寻求他帮助,他也回答得很敷衍,操着浓厚的方言说:“刷新一下呗。”
庄雨生走了过去:“你没有开通乘车码吗?”
男主脸把手机递到庄雨生面前:“开通了。”
屏幕上的确有个二维码,庄雨生扫了一眼,说:“这是地铁乘车码。”
男主脸问:“公交乘车码在哪里开通?”
庄雨生说:“你搜一点通。”
他看着男主脸点进了正确的入口,手机随即跳转至身份认证页面。男主脸很快把手机举了起来进行人脸认证,庄雨生没能再盯着人屏幕看,不过他瞥到男主脸认证的证件不是身份证,而是护照,名字也不是汉字,是大写的字母。
终于扫好了乘车码,男主脸跟在庄雨生身后,坐到了那空着的双人位上。
庄雨生问:“你是留学生吗?”
中文留学生并不少见,港澳台、新加坡马来西亚、其他地区海外华人等等,不似庄雨生要经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才能上这所一流高校,留学生的入学门槛要低得多。
“是。”男主脸说,“我在美国上大学,我们学校和这边有交流项目。”
原来如此。怪不得男主脸说那个并购案是他老师做的——想必也是美国人,庄雨生平淡的反应让他觉得奇怪。
同时庄雨生也理解了为什么男主脸说他没有微信,看样子是他把人想得太坏,实际上男主脸并没有把人当傻子的意思。
他善意提醒道:“你不注册微信吗?学校很多事会在班群里通知,没有微信很不方便。”
男主脸说:“我有,不想给。”
庄雨生:“……”还真是高冷男神呢。
他转过脸开始看车窗外的风景,识趣地不再找男主脸搭话。
从学校坐634到长青公墓要一个多小时,中途会经过许多地方,并不都很偏僻。
庄雨生默认男主脸会在中途某一站下车,谁知车上的乘客上了又下,下了又上,到最后抵达终点站时,车上已经没了别人,而男主脸还坐在他的身旁。
公交车搁下两人后没有停留,在原地掉了个头又慢悠悠地沿着原路返回。两人一下车,路边卖花的大婶便一拥而上,纷纷把手中的白色菊花举到两人面前,说自家的最新鲜,可以放好几天。
两人同时无视了推销,动作一致地拿出手机点开了导航。接着,两人一同朝着长青公墓走去,直到这时才确认和对方目的地一致。
男主脸问:“你去扫墓吗?”
庄雨生说:“不,我去参加葬礼。”
男主脸说:“我也是。”
两人没有围绕这个话题聊下去,毕竟“家里死了什么人”这种事涉及到隐私,不适合和初次见面的人聊。
长青公墓的主体是长青寺,寺里有好几个佛堂,可以同时举办多场葬礼。这也是为什么两人都是去参加葬礼,却默认和对方八竿子打不着,不会去的是同一场。
然而每次走到岔路口,在查看指示牌后,两人都拐向了同一个方向。庄雨生逐渐在男主脸眼中看到了和他相同的想法——不会这么巧吧?
指示牌最后指向了长生殿,此时殿里已聚集了不少有头有脸的政商界人士,人们低声交谈着,氛围比普通葬礼要严肃庄重得多。
意识到两人参加的还真是同一场葬礼,庄雨生当下不想再和男主脸有更多交流。然而男主脸反倒开始对他感到好奇:“你们家和徐家关系很好吗?”
徐家便是这场葬礼的丧家。小辈出现在这种偏商务性质的葬礼上,只能是家里和徐家私交甚好。
男主脸显然以为庄雨生是在场某位人士的公子,而庄雨生也是这样想男主脸的。
庄雨生说:“算是吧。”
他不想深聊,准备隐匿于人群之中,偏偏不远处的庄桂兰看到了他,朝他招了招手:“小雨,快过来帮忙。”
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男主脸,点了点头,招呼道:“徐少爷。”
庄雨生心头一跳,终于知道为什么觉得男主脸眼熟了。原来他不是别人家的公子,正是徐家的小少爷,逝者的亲侄子,徐司铭。
原本庄桂兰想安排庄雨生给宾客发黑色袖章,在看到徐司铭后,她拎过来一个防尘袋和一个鞋盒袋,交到庄雨生手里:“这是少爷的西装和皮鞋,你陪他去换一下。”
说是陪,不过是拎袋子的工具人。
这时候徐司铭也弄清了庄雨生的身份,在前往卫生间换衣服的路上,他对庄雨生说:“原来你是我家保姆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