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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诞文学 第14章 分享会

空菊 · 耽于纯美 · 308 KB · 2026-09-19 19:19:13

第14章 分享会

  庄雨生当牛马非常有原则,润笔是润笔,翻译是翻译,不是他该干的活坚决不干。于是在他吃蛋糕的时候,徐司铭用三个翻译软件拼拼凑凑,把第二篇报告改成了中文。

  “看这样行吗?”徐司铭把电脑推给庄雨生。

  庄雨生吃饱喝足,扯过纸巾擦了擦嘴,一边检查徐司铭的前期工作,一边心想这也算是用自己的工作能力获得认可吧?

  徐司铭明显对他客气了许多,竟然会和他商量着来。不然按照大少爷的德性,他应该是把报告扔到翻译软件里,不管翻译成什么样直接让庄雨生改。

  庄雨生说了一句“行”,切换到工作模式,噼里啪啦地开始修改。

  不过不得不吐槽一下,翻译软件真是狗屎。纯粹是把单个的英文词汇翻译成中文,然后随机组合起来。

  去年有个下围棋的AI赢了世界冠军,好多人担心AI会取代人类,照庄雨生看,这种事一百年内都不可能。

  有了先前的基础,第二篇报告庄雨生改起来很快,查资料的频率大幅下降。

  徐司铭看着庄雨生十指翻飞,零散的词组逐个变成逻辑严密的句子,第一次觉得阅读中文不再那么头痛,甚至品出了一点中文的美感来。

  结构匀称,简洁有力,句子与句子之间环环相扣,是每个中文系的人都有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吗?

  电话铃声打断了徐司铭的注意,他看了看来电显示,又看了看专心改稿的庄雨生,觉得没必要避嫌,直接按下了通话键:“爷爷。”

  庄雨生好奇地瞥了眼徐司铭,又投入到手上的事情中。

  “今天我查了一下青山病院的账目,有几个地方有点疑问,你明天代我去一趟,看看怎么回事。”

  明天周六,徐司铭被报告折磨了两周,本想休息来着。他很轻地吐出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抗拒,好声好气地说:“我不是审计,爷爷。”

  “不影响。”徐老说,“你晚上回家来,我教你怎么查账。”

  徐司铭并不想学。

  上次的媒体采访他故意回答得模棱两可,就是不想传递出他有接手企业的意思。结果说他准备好接班的报道满天飞,一看就是他爷爷的手笔。他知道账目有问题无非是老爷子的借口,就是想让他逐步接管家里的生意。

  他没接话,徐老又说:“你做企业背调也得查经营状况,就当拿自己家的医院练手了,有什么不可以?”

  徐司铭仍然沉默,徐老也知道他跟他爸一个性子,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徐司铭只好妥协:“我知道了,爷爷。”

  挂了电话,庄雨生看了过来:“怎么了吗?”

  徐司铭不觉得可以和庄雨生分享烦心事,说:“没事。”

  庄雨生改完报告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晚饭自然还是徐司铭请客。

  两人又去了学校食堂,不过这次庄雨生学乖了,他让徐司铭决定吃什么,谁知徐司铭径直走向健康餐窗口,点了两份鸡胸肉蔬菜沙拉。

  真是好没劲。

  晚上庄雨生重新梳理了一下他打算去青山病院分享的内容,第二天早早起床,特意收拾了一番,穿上了他为数不多的正装——其实就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来到了学校东门坐公交去青山病院。

  青山病院在郊区,很远。

  庄雨生上车后便拿出他在图书馆新借的《安娜卡列尼娜》看了起来,自然不会注意到在临近下车点时,有一辆白色奔驰超了他所乘坐的公交车,更不会知道开车的人是徐司铭。

  下车后,庄雨生又打了一辆摩的,在山路上饶了半天才抵达青山病院。一回生二回熟,他先按照胡医生给的指示去志愿者小屋报了道,领了红马甲,接着来到绿野公园和胡医生汇合。

  绿野公园的视野非常开阔,大片草坪铺开,像小型的高尔夫球场。中间区域搭着一个天幕帐篷,隔开了直射的阳光,帐篷下摆放了一圈椅子,已经零散地坐着几个穿浅绿色病号服的病人。

  “小庄,跟我来。”胡医生一边带着庄雨生沿石板路往里走,一边告诉他分享会的形式。

  来参加分享会的都是已经康复马上出院的病人,庄雨生把他们视作正常人就好,交流起来不用太小心翼翼。由庄雨生先分享他准备好的内容,带动气氛,接着引导病人们聊天,聊近日的感想或对未来的期许都可以。

  庄雨生起先并不感到紧张,他的目的是来收集写作素材,本就需要和病人们多交流。但随着一圈椅子逐渐坐满,所有病人都把注意力放到了自己身上,他还是隐隐觉察到这事没这么容易。

  说是已经康复的病人,然而很多人的眼神明显不对劲——冷漠、麻木、敌意、仇视,总让庄雨生有种感觉,这些人并不想来参加分享会。

  不过也有少数几个期待的病人,在胡医生介绍完庄雨生后,他们很捧场地鼓起了掌,倒是减轻了一些庄雨生的心理压力。

  “今天我要给大家带来的是马特·海格《活下去的理由》中的一段节选……”

  刚说完书名,庄雨生就听到了一声嗤笑,他精准地定位到了一个涂着蓝色眼影的中年女性,只听她说:“这个我刚看过,又臭又长的心灵鸡汤。”

  她一说完,好几个人点了点头,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眼里的麻木、仇视更甚。

  胡医生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说了一声“安静”,又对庄雨生说:“没事,你继续。”

  庄雨生并不是温室长大的花朵,他自认内心还算强大,但这样的环境仍让他感到压抑。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你心里住着一个金光灿灿的自己,那个人深爱你,盼着你赢,盼着你快乐……”

  念完节选段落,庄雨生本该分享他的读后感,但在他念的途中,蓝眼影总是小动作不断。

  一会儿冷笑,一会儿环抱双手,一会儿跷二郎腿,搞得庄雨生渐渐没了底气,莫名觉得自己写的读后感很矫情,到底没敢念出来,只潦草地说了一句“我的分享就到这里”,接着便退到了椅子上坐下。

  胡医生自然觉察出了庄雨生的退缩,主动说起了他对这段节选的感想,又挑了两个配合的病人发言,气氛好歹回归了正常。

  接下来病人们聊起了天,有的说自己马上结婚,有的说舍不得病友,轮到不配合的人,也基本都会说上两句,但到了蓝眼影,她不说自己的事,偏偏提到了庄雨生。

  “我说那位义工,你还是大学生吧?”

  庄雨生后背一紧:“是。”

  “你还没经受过社会的毒打,当然觉得未来充满希望喽。”蓝眼影阴阳怪气地说,“像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自己生活幸福,就觉得别人的不幸都是自己造成的。你觉得你那些分享那些屁话能改变什么?在这个社会,像我们这种有病的人才是正常人!”

  胡医生叫了一声蓝眼影的名字,庄雨生没听清,因为他满脑子都是生活幸福四个字。

  他觉得蛮可笑的,蓝眼影真的已经康复了吗?还是说内心阴暗就是治不好的,这样足以达到康复的标准。

  庄雨生不是逆来顺受的脾气,他今天来这里是当义工,不是当受气包,没道理承受毫无缘由的恶意和攻击。

  “我好像没说过自己的事吧,你怎么就知道我生活幸福?”庄雨生问。

  胡医生意识到庄雨生较真了,想制止一下,但声音被蓝眼影盖了过去:“难道不是吗?你最大的烦恼我猜是生活费不够用吧哈哈哈。”

  这个猜测让其他旁观的病人也笑了起来,有的或许是无心的,只是看到蓝眼影笑便跟着笑,但却让天幕下的恶意达到了顶峰。

  庄雨生沉默了一下,开口道:“我爸会家暴我跟我妈。”

  他知道跟一群神经病较真是很幼稚的行为,但被这么针对,他不想忍气吞声,只想要占上风。

  原本想制止他的胡医生听他这么说,神情一顿,停下了动作。

  “是吗?”蓝眼影不以为意,“我老公还打我呢。”

  庄雨生又冷不丁地说:“我妈想抛弃我。”

  庄雨生是被庄桂兰带着一起逃走的,他本该感谢庄桂兰带他逃离了那个环境,但有一个让他无法释怀的细节是,那个雨夜,他不是被庄桂兰叫醒的,而是被雷劈醒的。

  他醒来后听到客厅有奇怪的动静,摸索着来到客厅,看到庄桂兰背着一个大编织袋,半只脚已经跨进了前院,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双眼,问道:“妈妈,你要去哪里?”

  庄桂兰“嘘”了一声,身子往前又退回来,身子往前又退回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她拉上庄雨生的小手,说:“跟妈妈走。”

  其实早些年庄雨生是没意识到庄桂兰原本是打算抛下他,独自离开的。直到他到了懂事的年纪,经常回想起这个细节,加上总有男人嫌弃庄桂兰带个拖油瓶,他才渐渐意识到要是不带他,庄桂兰会比现在活得轻松得多,多半已经找到了新的依靠,组建了新的家庭。

  要说庄雨生恨吗?也谈不上。

  尽管他从未点明过这件事,但庄桂兰似乎因为当年那个决定始终对他心存愧疚,这些年对他一直很好。

  所以庄雨生的心理更倾向于矛盾,而非恨。只是每当回想起这个细节,他的心里会刺痛一下。

  听完庄雨生的分享,蓝眼影不吭声了。如果她所说属实,她老公也打人,那她站在庄桂兰的角色,应该也会感到愧疚。

  “你还好吗?”胡医生问庄雨生。

  他的声音似乎有天然治愈的作用,把庄雨生从不好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我没事。”庄雨生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直面眼前这群人,“我分享这些不是想博取你们的同情,事实上对我也不重要。你们可能会觉得我以健全的精神状态来鼓励你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我想说每个人都有不好的经历,不要把自己的不幸施加到别人身上。”

  蓝眼影自然听出了庄雨生在说她,但她并没有反驳,挽了一下耳发,表情有些尴尬,但仍端着架子说:“也是,我跟你道歉。”

  收获道歉算是意外之喜,庄雨生倏地松了一口气。他见气氛被自己弄得有点凝重,又打圆场道:“或者你们也可以这样想,一些表面看上去活得很好的人,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苦呢,就比如我。”

  自嘲起到了作用,大家都笑了起来,蓝眼影还是那副尖酸刻薄的模样,不过语气好了很多:“这小伙子我还挺喜欢的。”

  庄雨生保持着笑容,在心里吐槽,我需要你喜欢?

  胡医师宣布今天的分享会到此结束,庄雨生收拾好了东西走出天幕,然而他刚一出来就怔在了原地,因为他看到徐司铭就站在不远处的石板路上,也不知站了多久。

  他压下一瞬间的慌乱,镇定自若地走到徐司铭面前:“你怎么在这儿?”

  “过来办事。”徐司铭说。

  “你……”庄雨生知道以这个距离,徐司铭能听到天幕下的一切,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你在这儿听了多久?”

  “刚过来。”徐司铭上下扫了眼庄雨生,撩开他的志愿者红马甲,“你原来有正经的衣服。”

  这是重点吗?

  庄雨生啪地拍掉徐司铭的手,欲言又止:“你……”该不会全听去了吧?

  他怕得到肯定的回答,怕自己在徐司铭面前无所遁形,犹豫一番后,到底没能问出口。

  然而徐司铭完全不好奇他为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甚至没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看了下时间,淡淡道:“到饭点了,去吃饭吧。”

  好了,庄雨生有些心死地想,这下徐司铭连他最隐秘的过去都知道了。

  都怪这群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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