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重逢
孟星洲被问得眉梢轻挑。
靠近这个孩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感就缠绕上来。
这个彩色的小孟星洲,竟然对外界有反应。
就好像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正好简宿年走到他身边,孟星洲凑近了一点。
简宿年顺势低头:“怎么了?”
孟星洲:“他有反应,也是598的潜意识之一?”
【域】里会对他们有反应的就两种生物:食魂鬼,或者598的潜意识。
简宿年抿唇一笑:“看样子是了。”
小孟星洲显然比司机更灵气,598的大部分意识应该都留在了小孟星洲身上。
“看起来是不能直接抱走了。”
简宿年道。
孟星洲想了想,俯身和小孟星洲平视:“我是……十年后的你。”
小孟星洲用力点头:“哇。”
好高,好漂亮,不愧是他!和奶奶说的一样,以后也是漂亮孩子。
随着他点头,柔软的发丝也一点一点的,脸颊上的肉都微微晃动。
“十年后的我很有钱了吗?可以买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吗?”
小孟星洲一连串地问。
孟星洲垂下视线:“这个么……”
十年后的你,更穷了。
小孟星洲:“好,我知道了,这个是机密对不对?那你穿越时间来找我,是为了拯救世界吗?还是来抓坏人?”
孟星洲不忍心打击他,于是直奔主题,严肃:“是的,因为你昨天闯了祸,所以世界要末日了,我是来阻止世界末日的。”
简宿年微微睁大眼睛:?
这样骗小孩?
孟星洲完全不心虚地和简宿年对视:真的消失好几天,迟菟的天就要塌了。
难道小猫的世界不是世界吗?
“简组长,”孟星洲稍稍偏头,几乎是耳语,“你可是真的要拯救世界的。”
温热的呼吸扑到耳边,简宿年睫毛颤了颤:“感谢您……深明大义。”
小孟星洲并不理解两个漂亮大人的耳语,只是十分震撼:???
小孟星洲惊慌:“我、我吗?”
世界要因为我毁灭了吗?!
小豆丁扁扁嘴,眼里续了一汪泪:“那我的家人也因为我受伤了吗?我的奶奶妈妈爸爸小陈老师……”
在小孟星洲开始报菜名的时候,大的这个冷酷无情:“对。”
小孟星洲呆住了:“呜——”
星洲洲是坏小孩。
简宿年连忙单膝跪下来,伸手擦擦小孩的脸:“我们就是为了阻止世界末日才来的。你的家人们也……”
简宿年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又很快弯起唇角:“都很好。”
要是……更努力,更强大,也许世界会比现在更好。
小孟星洲立刻止住了哭泣,湿漉漉的眼睛眨巴两下。
孟星洲点头:“所以……你昨天究竟对598做了什么?”
小孟星洲震惊:因为自己惹了598难过,所以世界末日了?
598毁灭世界?!
小孟星洲戳着手背上的肉窝窝:“昨天,我坐车的时候,问车车有没有自己想去的地方,可是我今天才知道,车车是不会下班的。”
“598好像很难过哦,班里的同学周末不能出去玩都会哭,598每天都不能出去玩,肯定更伤心了。”
“奶奶说,598是公交车,没有思想的。但我感觉到,598真的更难过。”
简宿年轻声:“可是,这不是奶奶让598伤心的吗?”
小孟星洲的眼睛像两颗漆黑的钻石,眨动间闪动着零碎的火彩,他眨眨长睫毛:“可是,这个话题是我提起的哦。”
他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也许很快乐呀。在我没有说出来之前,598从来没有伤心过哦。”
“我的同学们,没见到弟弟妹妹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很快乐。可发现弟弟妹妹们跟在爸爸妈妈身边,自己只有爷爷奶奶,就会变得伤心。”
“知道其他的人有五颜六色的世界,但自己没有,也没办法有,才会想到‘啊,原来我这么可怜啊’。”
简宿年忍不住看了眼孟星洲。
原来从这么小,就是这样心软又善于共情的小孩。
就是这样,才能一瞬间就能意识到虞卓崩溃的真正原因。
那么这样的小孩,长到这么大,要为别人伤心多少次呢?
孟星洲有些怔松。
那些久远到褪色的记忆好像清晰了一点。
看到了别人的幸福,就意识到了自己的痛苦。不过当他每次还没来得及感到痛苦,就会有更多的东西流进他的心脏。
他会有点寂寞,但没有真正空虚过。
原来是这样,难怪和598相关的事情都不太记得请……原来是这样。
小孟星洲很老成:“傻子总会开心一点的。”
孟星洲想起傻乐的741和菜菜,赞同地点头。
聪明点的迟菟和598,就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就好像,”小孟星洲盯着孟星洲手里的面包,“我本来不觉得饿,但闻到了奶油香香的味道,就觉得饿了。”
我本可以容忍饥饿,如果我不曾闻到奶油面包。(注)
孟星洲将面包递给他:“这是你拯救世界的报酬,肉松炼乳面包。”
小孟星洲拆开油纸包,咬了一口,等咽下去了才问:“那我们要怎么拯救世界呀?”
孟星洲:“你和598做什么约定了吗?”
小孟星洲抬头:“有呀!我说598不要难过,虽然它不能去其他地方,但我每个星期五放学都会跟它说很多外面世界的事情!”
“我还告诉它,这个星期我会给它带道歉礼物!让它大车不计小人过,别生我的气。”
孟星洲和简宿年对视一眼。
孟星洲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拿出剪纸作业:“礼物我们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你现在把礼物送给598,世界就不会毁灭了。”
小孟星洲懵懵的:“你是不是骗我呀?我以前每周五都会给598送这个礼物哦,如果管用的话,世界就不会毁灭了。而且你们怎么知道我会给598大月亮?不过这个月亮,还涂颜色呢。”
598创造出的小孟星洲竟然还有记忆?
孟星洲和简宿年都察觉到了问题。
在这个【域】中,连598自己都是倒回了以前的状态,面前这个彩色的小朋友却好像记得所有的循环一样。
是598给心心念念的小孟星洲开了特权,还是这个小朋友自己就是特殊的?
孟星洲定定看着年幼的自己。
看到对方眼睛闪动的彩光。
过了几秒,孟星洲把那个拯救世界的童话故事圆上去:“因为我们是从未来过来的,当时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只要把礼物提前送给598,它不用等待那么长的时间,当然就不会生气了。”
小孟星洲吃了香软的面包,油纸还在手上,就变得非常好说话起来:“好吧,我相信你。”
简宿年拿出干净的帕子,仔细给小孟星洲擦了手,连指甲和肉呼呼的手指缝都擦得干干净净。
孟星洲顺手接过油纸,74136立刻为它的污染源排忧解难——它伸出蓝布拿走了油纸包,略做思考,没有放进垃圾桶,直接塞进胃里。
菜菜哼唧着伸出嘴筒子:“汪!”
狗也要!
74136急忙从胃里抢救一截油纸塞进狗嘴巴。
在儿童态的自己面前,孟星洲绷了绷表情:“……”
没等他教训小狗,简宿年已经将小孟星洲托到了他怀里,欣赏了片刻,笑道:“走吧。”
肉墩墩的小孟星洲一到怀里,孟星洲心里也重了一些。
小孟星洲低头看见影子里的狗嘴巴:“以后的我也会有很多家人吗?”
孟星洲轻轻嗯了一声:“你养了小猫小狗大巴车,还在家里种了两棵会开花的藤。”
小孟星洲搂着他的脖颈,想了想:“那我应该很开心吧。”
孟星洲低头:“嗯。”
小孟星洲就笑起来,眼睛里闪动着斑斓的光彩。
说这会儿话的功夫,天已经大亮了,59837远远地向这边开过来。
孟星洲叮嘱还在乱吃东西的74136:“等我们上了车,你就跟在后面。”
“您放心,我肯定不会被598甩开的!”
74136刚刚又在幼儿园摘了一大把花放在胃里嚼,看到影子里伸出来的狗嘴巴,又摘了一把喂狗。
一车一狗,辣手摧花。
菜菜含着一嘴五颜六色的花,嚼了几下,觉得像冰淇淋一样甜。
虽然吃进肚子没感觉,但是甜滋滋的。
菜菜兴奋:“汪!”
趁狗没走,再来一口!
74136伸出蓝布,直接把花坛薅秃了。
孟星洲:“……”
做个傻子多好,在哪儿都不知愁。
或许598真的怨他点醒了它。
这算是他曾无意付出了过分的期待吗?
59837已经稳稳开过来了,今天的车上也有稀疏几个无脸人,但没有一个食魂鬼,可能是昨天杀的太多。
孟星洲抱着孩子上车,正要刷出四点污染,简宿年从身后伸出手,投了四个硬币。
观测者真是什么都有。
孟星洲收回视线,在前排坐下。
小孟星洲就坐在他腿上,晃了晃小腿。
59837依旧无知无觉,缓慢启动,往虚构的村庄开去。
孟星洲将剪纸作业递给小孟星洲:“像你打算的那样,把月亮送给598就好。”
小孟星洲举起剪纸作业:“我有感觉,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给598送礼物了。”
他摸了摸眼睛,随后在黑月亮上一抹。
暗淡的黑月亮就闪亮起来。
“这个,才是我要送给598的礼物。我珍贵的东西,这个世界上灰色以外的东西。”
孟星洲毫不意外,他微微低头,和小孟星洲一起欣赏这似乎活过来的黑月亮:“很好看。”
简宿年心头一跳,倏然想起那被梦海冲入时间的黑月亮。
柔软的绒毛间,藏着闪光的碎片。
纸月亮上的碎片是从黑月上取下的?
小孟星洲撕下这枚黑月亮,从孟星洲的膝上跳下去,他走了两步,回头望向孟星洲。
孟星洲对他点了点头。
小孟星洲就笑了笑。
他是要长成孟星洲的孩子,有无可挑剔的眉眼轮廓,只是养得再好,也没什么血色,以至于笑起来也不甚浓重,像月光在湖水里荡起了一圈涟漪。
小孟星洲踮起脚,将纸月亮放进投币口:“别生气啦,我跟你道歉哦。”
“我会把见到的,所有新奇的东西都分享给你,这样你也能看到我看过的世界,我从来没有说话不算话哦。”
59837原地刹停了。
所有无脸人一瞬间都扭过脸来,朝向小孟星洲。
司机融化成黑色的河,车辆嗡嗡震动起来,缤纷的气泡从河水中浮起。
59837做过的每一个有关于孟星洲的梦境,都漂浮在此。
59837紧闭的眼睛开始颤动,它快要苏醒,进入了睡眠周期中最长的快速眼动期,也做起了最长的梦——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点朦胧的意识?
好像在某一日被蒙蒙的月光照耀,它就浑浑噩噩地活了过来。
但那也不重要,它日复一日往返在相同的路线,并不去思考那有什么意义。它虽然是一辆车,但和那些上车又下车的乘客,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它只是被驱使,被驾驭,就如同这些人被看不见的司机驱使。
都是面目模糊的……车,或者人?
不重要,都是一样的。
乘客们总是嗡嗡地说着话,来来去去。
但那其中,有一个是特别的!
他被精神矍铄的老人牵上车,小小的一个,坐在老人的怀里,眼睛像那天照过它的月亮。
它偷偷看过他许多遍,在他的流水一样的话里,连幼儿园今天新长了一棵草都是值得注目的事情。
原来一样的地方,每天都会变得不一样吗?它每天开过的同一条路,在另一双眼睛里,都是时时刻刻变化的。
于是更加期待起来,它开始分得清什么叫星期,开始计算他的每一次到来。
忽然有一天,他源源不断的话戛然而止,月亮一样的眼睛望过来:“车车?”
被看见了!
透明的灵魂被月亮照亮,59837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它麻木地碾过水泥路,只有发动机发出轰鸣声。
无法回答。
59837意识到,原来它和人还是不一样的。
会生气吧,它不能和他说话。
59837躲进了更深处。
抱着他的孟奶奶疑惑:“我们星洲洲跟谁说话?”
孟星洲:“我在和车车说话哦。”
孟奶奶乐不可支:“哦!你跟公交车说话啊!好好好,我们洲洲多和598说话,说多了以后不生气哈哈哈哈!”
清A·59837,谐音我就不生气。
孟星洲也笑起来,他高兴的样子像月牙,生气的样子像圆月。
现在是月牙的孟星洲说:“我现在就没有生气。”
59837又悄悄看向他。
“不说话是因为太小了吧,长大就会说话了,我小时候也不会说话。”
司机也笑起来:“我听说你们那儿闹拆迁,怎么搞的?”
孟奶奶生气:“还不是去年盖的那个化工厂,真是造孽。他们在我们平时用的河上边排污,又处理不干净!我们平时种地,洗衣服都要用那条河的水!”
“你没看那条河,有时候都是红的!去年开始,庄子里好多人莫名其妙地生病。就那个长了一脸胡子的孟胡子,他儿子也一脸的胡茬,今年跑了六七趟医院了!去查了也都不是大病,但真磨人啊。”
司机:“还没找人抽样调查?”
“查了!下了两天大雨,第三天来查的,问就是排污合格。正好我们家星洲洲也上幼儿园了,每天来回跑,孩子睡眠都少了,所以上个月不是在镇子上租了房子嘛,也就是每星期回来打扫打扫家里。”
司机也挺发愁:“那到底是拆还是不拆?”
孟奶奶:“哦哟,你没看新闻啊?估计是要拆了的。庄子上人找了电视台来采访,闹得可大了,把化工厂的厂长都搞出来了。”
“厂长也不是个东西,睁着眼睛讲瞎话,先讲抽测没问题,我们生病是心理作用。又说厂子迁走了倒闭了,工厂里的工人就要失业,到时候镇子上人都得去更远的地方打工。几句话说的哦,厂里的人出来跟庄子上的人打起来,都搞进医院了。”
“还拿钱给孟胡子,让孟胡子说他儿子没生病。这孟胡子真不是东西,自己儿子住着院,都能厚着脸皮说没事儿,也不知道拿了多少。还不如他儿子,偷偷把病例拿出来给记者曝光。”
“昨天庄子上人讲,大概是要拆了,这一片都拆。”
提到拆迁,孟奶奶脸上的笑容多了些。
孩子上了学,才发现住底下不方便。
以后星洲洲大了,要结婚,也是得在镇上甚至市里买房子的。
司机更发愁了:“你们这拆了,我可怎么搞哦。”
孟奶奶:“你开这么多年了,大不了换条路,也有其他没拆的村子嘛。”
她低头看向孟星洲:“是吧,我们星洲洲?”
孟星洲仰起头:“那车车呢?车车怎么办?”
孟奶奶乐不可支:“肯定是继续开啊,等598要换的时候,你肯定都长成大孩子了。”
孟星洲:“这样呀……”
他小声说:“我还会陪你好久哦。”
于是时间就变得清楚了,可以数了。
每周日将他送走,每周五将他接回。
它全心全意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试着去想每一个场景。
幼儿园有漂亮的花坛,他的小屋子里有一大块彩色爬爬垫……
连乘客们含糊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世界忽然真切起来。
在某个一如往常的周日下午,它又一次接到他。
面目模糊的孟奶奶问:“这个星期中秋节,我们星洲洲想去哪里玩?”
出去玩?
59837警觉地看向孟星洲:去哪里,不回来了吗?
“回来哦,”孟星洲又变成了月牙,“你怎么只管我呀?”
“车车自己?自己想去哪里?”
自己?
598茫然:自己是……我吗?
它不是一辆量产的公交车吗?
孟星洲把他的脸搭在扶手上:“不是呀,598是598,别的车车是别的车车。”
孟星洲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59837,“‘我’认识了‘你’,在和‘你’说话。”
我?
我是什么?
什么是我?!
59837无法理解,它依然不能回答,于是几乎要愤怒起来,它第一次产生如此强烈的情绪,以至于喇叭像坏了一样发出刺啦的声音。
这辆运行了近十年,从来没有出过大毛病的公交车突然坏在了半道上。
孟星洲愣了:“你不要生气呀!我周五给你带礼物好不好?”
孟奶奶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一向不拦着孙子和想象中的车车朋友说话,但这是第一次让孟奶奶心里发毛。
她迅速看了一圈车里的乘客。
周日车里人多,大家都嗡嗡地说着话,连司机也没有注意孟星洲刚才说了什么,只以为是突然熄火。
孟奶奶拉着孟星洲下车:“能开门吗?我看到有村里人的三轮了,不然我们就坐三轮去镇上。”
司机试了几下,还真的打开了车门。
孟星洲下车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却被孟奶奶捂住嘴:“先不说话。”
孟奶奶牵着孟星洲在路边等着远处的三轮车。
孟奶奶严肃:“孟洲洲,你记得,公交车是没有思想的,下次不可以和车说话了,人家看到会吓到的。”
孟星洲却感觉598更加难过了:“可是……我真的听到了,我知道它在看我。”
孟奶奶此刻都有些毛骨悚然了:“听着啊宝宝,你这么大的小孩都会有这种想法的,等长大了,学了更多的知识就不这样了。听话,下次坐车不说话了。”
这个孩子从小就有些奇奇怪怪的地方,只是从来没有这次让人心惊。
孟星洲低下头,他不高兴,变成了圆圆的月亮:“您不是说,做错事情要道歉吗?不说对不起,我会愧疚的。”
孟奶奶的心都要化了:“就一次,知道了吗?”
同村的三轮车吱呀呀靠近了,孟奶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抱着孟星洲搭上三轮。
孟星洲望着越来越远的公交车,低头开始琢磨要送什么礼物才能让598开心。
要送珍贵的礼物。
孟星洲想起黑月亮。
他时常睡着睡着就在巨大的黑月亮上醒来,从高高的天上俯瞰白沙一片。
那么大,又那么无聊。
所以他开始数月亮上的闪片,数得多了,就把自己哄睡着了,有时候醒过来,手里竟然还握着一块碎片。
孟星洲把这些碎片都收集起来,但家人都说看不见,他几次献宝都没有得到回应。
周五的剪纸课上,他裁下一个黑色的纸月亮,将碎片掰断贴在月亮上。
他满意了,虽然听到小陈老师和奶奶告状,但并不在意。
他才不会不和598说话!
认识一辆会说话的车车多酷!
他还会和598说更多的话,他看到的所有东西都会告诉598!
孟星洲拿着剪纸作业,自告奋勇地表示今天要帮奶奶投币。
他撕下这枚纸月亮,和纸币一起放入投币箱,小声:“别生气啦,我永远都会是你的朋友。”
然后在孟奶奶不赞同地眼神里,倒腾着爬上座位。
但翻过年,村子拆迁了。
59837被调到了更偏远的村子跑车,它每天回到镇子两次,偶尔才会碰到孟星洲。
小学的孟星洲背一个浅蓝色的书包,包上总是有一支蓝色的水杯。
初中的孟星洲抽条长高了,没有软软的脸颊肉,但598知道,他是漂亮得无与伦比的小孩——乘客们都这么说。
他越长越大,似乎忘记了许多事情,有时候只是投来匆匆一瞥,或一驻步,仿佛要说什么,又被冲上来围住他的朋友打断。
59837依然不能自己开走,只是日复一日地见上一两面。
漂亮孩子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但它总是听说他。
全镇第一考上了市里的高中。
一时间整个镇子都在谈论他的消息。
听说他上了高中,有灿烂的前途,每个星期才从更远的,它从没有听过的清云市,坐一辆叫清A·74136的大巴上学。
就像它曾经接送他一样。
虽然几乎不能见面,它的梦里却总有他,和小时候一样的孟星洲,有肉肉的脸颊,软软地挨在它身上。
几年后,它变得越来越奇怪,司机们总说它闹鬼,慢慢的,因为没人愿意开,它报废了。
59837被停放在废弃停车场,这里暂放了不少报废等待处理的车辆。
过了多久呢?
数了几十个星期,它忽然可以动了,它开出去,在镇子上寻找。
奇怪,镇子上空荡荡的,人们见到它,大喊着什么“幽灵大巴”地跑远了。
59837并不生气,它本来也因为闹鬼被喊过鬼公交。
它将幼儿园在内的大半个清河西囊括在它的路线内,可是找了好多遍,没有找到它想见的人。
过一段时间,它从试图驯服它的人口中,学会了末世这个词。
它耷拉下后视镜,茫然地想,以后远远见到他的次数也没有了吗?
还好,还好它还有梦。
再后来,一辆橙色涂装的大巴,顶着它熟悉的车牌号开进了它的路线内。
它叭叭地凑过来:“哇!你就是最小的幽灵大巴!”
“哇!我听说你在末世前也是报废的车!”
“哇!你好小!”
59837无法忍受,砰地给了它一下。
74136叭叭地叫起来,被它追得跑出了清河西。
这样重复得让它有点厌倦的日子里,永远都赶不走的74136忽然向它传起教来,蠢车一口一个“我主”,叫得多么亲热。
说它的污染源多么漂亮,还养着一只猫。
这个蠢大巴,竟然也拥有了和它一样的联系。
它愈发生气,更不愿意与74136碰面,它开始频繁地做梦,甚至去镇子的时间也减少了。
但每个月的集市是固定的。
它照常拉了一车人,把他们丢在商城,然后转弯,碰见了熟悉的身影。
他拖着一个没什么用处的小车,车里有一只方方正正的小猫,就这么走在它的面前。
他看起来完全不记得它了,59837打开喇叭,慢吞吞停在了他身边,它说:“……本次公交车单程收费两元,一米二以下儿童半票,宠物免票。”
他抬起帽檐,露出梦中反复见的漂亮面容。
那双月亮一样的眼睛,又望向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