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林彦朝执飞的回程航班延误到了第二天傍晚。
起飞的前半程是由另一套机组负责,林彦朝和谢邱宇有连续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不用呆在机舱执勤,可以随意到头等舱睡觉,或者吃东西。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林彦朝连通机上WiFi,收到一条来自徐云朵的微信消息。
有人卖哥哥卖得非常彻底,主动列了一张表,详尽到把徐暮的喜好习惯,连同生辰八字一并打包发了过来。
拇指下滑,林彦朝淡淡地挑了挑眉,意外发现徐暮的生日竟然是在前几天。
—你哥生日是6月28号?
徐云朵今天应该不用飞,回得很快:是,不过我哥基本不在那两天过生日。
林彦朝有一瞬的停顿,之后问:为什么?
徐云朵说,不知道。
机舱里的灯光已经调暗,大部分旅客都在休息,林彦朝低头,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将墨色的瞳孔晕出一小片浅淡的亮色。
六月早就过完了,林彦朝轻抿薄唇,点开日历。
余光里闪过一道人影,有人在过道停住,叫了他一声。林彦朝按下锁屏,抬眼。来人是凃明,穿着便装,主动颔首打了声招呼:“林队。”
林彦朝收起手机,“休假结束了?”
“差不多,明天回公司销假。”凃明说。
公司的人都知道,凃明是中德混血,父母长期定居在德国,因而借着这次医疗假,他特意回家探亲,回程时正好碰到了林彦朝。
林彦朝对他的出现也并不意外。
头等舱没有空位,凃明原本在后排,见谢邱宇起身去了洗手间才专门走过来搭话。他在隔壁位置坐下,“之前的事,还得向林队说声多谢。”
林彦朝略带疑惑地抬眉。
“上次的事,”凃明顿了顿说,“知道如果不是林队替我说话,我应该已经被停飞了。”
“那是公司的决定,不用向我道谢。”林彦朝眉眼神情都很淡,不甚在意道。
凃明面色微僵,有些尴尬。
既然主动过来搭话,林彦朝知道必然不是道谢那么简单。果不其然,沉默两秒后,他试探着开口,“对了林队,那个女生,听说后来好像是被送到了南城市人民医院?”
问这话的时候,凃明没有回避视线,林彦朝于是转头看了他一眼。
事发当天,林彦朝曾经打电话给他,希望他能出言劝一劝,稳住女方情绪,结果他不仅没有帮忙,反而差点刺激到女方,现在却主动问起对方情况。
“是。”林彦朝看着他,语气平静。
“听说替她主刀的医生姓徐,叫徐暮,”凃明沉吟一声问,“是暮色的暮吗?”
林彦朝眉心微动,眼神明显有了变化,变得冷冽,也变得警惕起来。凃明怕他误会,连忙补了一句,“我也是看网上的视频说的。”
“抱歉,这是个人隐私,请恕我不便透露。”林彦朝注视他片刻,收回眼道。
凃明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点什么。
去而复返的谢邱宇走了回来没给他机会,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站在过道里,满眼打量地看着他。凃明深知谢邱宇不喜欢自己,主动起身冲两人打了声招呼,之后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你俩聊什么了?”谢邱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才转回来。
机舱里亮起了灯,乘务组开始准备餐食,林彦朝随手翻着一本杂志说没什么,他来谢我建议公司给他休疗养假的事。
谢邱宇知道这事儿,没多问,嘁声道:“我说呢,你俩有什么可聊的。”
*
普华的心脏移植患者术后恢复还不错。
第二天早上,徐暮跟廖主任去查了一次房,患者意识清醒,术后首夜的各项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多巴酚丁胺已减至维持剂量,血压和心率也基本维持在可接受的范围。
既然顺利撤了人工心脏,也没有出现任何严重棘手的术后并发症,徐暮便不打算再逗留,直接买了下午的返程机票回去。
田源是早上落地。
Geheart S顺利拿下注册,他作为公司项目总监,还有一些必不可少的应酬要走。本来以为徐暮照例还得在北城呆几天,结果没想到刚进医院就听说他要走。
“干嘛急着回去,有事啊?”田源狐疑着问。
两人在食堂吃饭,徐暮翻着日历上的航班信息,说:“嗯,得回去喝汤。”
“什么东西?”田源差点被自己嘴里的汤呛到,“回去喝汤?什么汤?”
徐暮按掉手机屏幕,慢悠悠回了他一句,“养生汤。”
飞机落地南城的时候已是傍晚。
按日历上同步的信息,林彦朝执飞的航班显示已经落地,忙起来不觉得,这会儿解开安全带,徐暮想了想,才发现他和林彦朝差不多都快一周没见了。
不过虽然不常见面,消息倒是没少发,只要林彦朝没再执勤,或者徐暮没再手术门诊,两人的对话框始终都在前排。
这也是林彦朝主动挑破真心的用意,没有那层暧昧不清的试探和尴尬,徐暮就不用后退,不用有所顾忌,只需要像以前一样随心地做他自己。
于是点开手机的飞行模式,徐暮本想发消息问问林彦朝在那里,结果消息还没编辑出去,一通电话就挤了进来。
来电显示是于小迪。
徐暮捏了捏眉心,不用想也知道,于小迪找他必然不会是有什么好事。果不其然,他接起来还没出声,于小迪便急吼吼地问道:“主任,你下飞机了吗?”
“出什么事了?”徐暮问。
“就之前那个等换心的19床父母突然闹起来了,”于小迪也不废话,语速飞快地说,“先是吵着要换吴老主刀,听说吴老外出访问不在,又吵着要找你。”
“找我做什么,邹主任呢?”徐暮皱眉。
于小迪说:“邹主任在研讨会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说是骨折了,暂时来不了医院,那对父母就是听说这件事之后,才点名要换你。”
医院里有一条心照不宣的默契,谁收的病人,谁负责。
其他医生最多是在科室晨会上参与病例讨论,一般不会插手病人的治疗,以及手术方案,更不会随意接手陌生同事经手的患者。
否则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家属吵着换主治,邹主任没表态,于小迪即便是住院总也做不了主,只能找徐暮。
说话间,飞机舱门已经打开,乘客陆续在下机,徐暮疲惫地揉了一下眉。电话那头全是哄闹吵嚷的杂音,于小迪压着声音和旁边的人说了句话,很快又把电话贴回耳边。
“主任,那对父母一直吵着要见你,我们有点劝不住。”他说。
“行,知道了,我现在过去。”徐暮取下行李,跟着人流迈步往外走。
其实心脏移植术目前相对成熟,并不算心外最难的手术。
19床的问题也不在于由谁主刀,而是他体内有大量特殊的致敏抗体,导致心脏供体匹配的几率非常小,即便换到徐暮名下也只是拖时间,碰运气。
半小时后,徐暮赶到医院。
于小迪守在电梯口,一见他就迎了上去,将19床的PRA检查拿给他看,“阳性比例高达90%,器官协调员说,配型库扫了一遍,几乎没有能匹配的供体。”
PRA是一项针对器官移植患者的免疫学检查,主要用于预测移植后的急性排斥反应,其数值越高,也就意味着患者对潜在供体的排斥反应越强。
简而言之,就是很难匹配到合适的心脏。
“19床的父母今天拿到报告,死活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后面不知道从哪儿得知吴老以前做过一次孕妇心脏移植,说对方的PRA也是这么高。”于小迪边走边说。
吴钦荣因为帕金森震颤,已经停了手术。19床的父母在得知徐暮也参与了那台手术后,退而求其次,这才闹着要让徐暮主刀。
徐暮脚步刹停,用力皱起眉问:“谁跟他们说的?”
“不清楚。”于小迪摇头。
19床的父亲是个暴脾气。
器官协调员跟他说了半天也没说通,这会儿已然情绪上头,徐暮还没靠近就听见他在嚷嚷,“配不上是什么意思,还要排很久是什么意思?你们不想管了是吧?”
走廊现场被看戏的家属围了好几圈,护士长正在里面安慰哭泣的母亲,科里其他几个年轻的住院医则试着将男方挡在前面,不让他靠近。
徐暮停在两步开外,有人先叫了声徐主任。
女人听见后,立马抬头锁定了他,“你就是徐主任?求求你,你救救我儿子,我儿子才18岁,他的人生才开始,他不能就这么没了,他没了,我可怎么活啊……”
医院就是生死场,医护人员对这样的场面尽管早已习惯,心里仍是有些不忍。但徐暮开口却格外冷淡,“器官移植需要先做配型,你儿子体内的致敏抗体多且特殊,配型暂时配不上,谁也没办法。”
“少来这套,”男人不死心,拍着胸脯放言说,“不就是钱的事么,我出三百万够不够?”
徐暮眉心紧蹙,冷冷地扫视他一眼,“出多少钱都不行,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器官移植不是器官买卖,不是谁出的钱多就能往前排。”
这话说得不仅刺耳,甚至毫不客气地打了男人的脸。男人咬着牙,嘴角肌肉抽动,眼底瞬间浮动起可怖的神色,他抡起胳膊,猛地冲向徐暮。
徐暮眼皮都没多眨,侧身让开了那一拳。
事发突然,有医生两秒后才大喊着不能动手。
耳边顿时闹做一团,徐暮只看着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之前哭叫的女人也扑了过来。
更没有注意到身后突然冒出的林彦朝。
于是手腕被用力一拉,林彦朝站到前面,不仅抬臂用力挡开了男人的第二拳,侧脸和下颔还被女方阻拦的手指甲划出几道红痕。
没人料到他会出现,连空气都安静了半秒。
徐暮一愣,大步转身,在看清林彦朝脸上的红痕后,唇角当即抿成一条直线,冲闹事的夫妻厉声道:“道歉!”
“凭什么道歉!”
男人胳膊被林彦朝挡的那一下撞得隐隐发疼,并没有讨到便宜,强撑着面子道,“是他自己凑上来的。”
徐暮用力攥紧了拳。
站他身旁的林彦朝很快注意到他脸色不对,拉住他的手,低声说了句没事,徐暮全当没听见,眸色下沉,嗓音比之前更冷:“我让你道歉!”
于小迪觉出不对,开始打电话呼叫医务处和保卫科,女方原本只是想拉自己的丈夫,并不是有意动手,这会儿一听保卫科要来,赶紧劝她丈夫。
“让你道歉,你就道。”说完面向林彦朝和徐暮,女方抹掉眼泪,泣声道:“实在抱歉,我们不是有意要动手,是真的走到没办法了,只想替我们儿子求条生路……”
徐暮没有出声,紧绷着下颌线。
“有什么诉求,等你们先冷静下来再说,”他从不纵容医闹,也无意再跟对方多说什么,径直转向于小迪,“带他们去医务处,一切按流程走,要是再闹就直接报警。”
“好的主任。”于小迪立刻应声。
医务处把人带走,围观的家属也随之散去,徐暮眼眸低垂,松开拳,深吸一口气,这才侧过身,将目光落回到林彦朝脸上。
眉心仍是皱起来的,他压着嗓音问:“还好吗?”
林彦朝还拉着徐暮右手的手腕,手指安抚般在他腕骨的位置轻捏两下,视线专注地看着他说:“放心,没事。”
被抓破的红痕从颧骨延伸下颌,伤得倒不太严重,只是边缘有些出血,显得十分骇人。
徐暮盯着那几道血痕看了片刻,收回眼,“去办公室,我给你处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