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离开
大概他只是被这少爷折腾太久了,突然要一个人睡觉,又碰巧没有猫陪着,所以才有点不习惯。
仅此而已。
陆和山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打起精神简单洗漱,然后硬邦邦地躺上了床。
没关系,祝意清只是今夜有事要忙,说不定明天一早就会回来了。
他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胡乱安慰了自己一番,最终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期望,裹紧小被子,度过了独守空房的一夜。
然而他没想到,祝意清的彻夜不归,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一连数日,祝意清每天早出晚归,一整天不见踪影,直到深夜才回家,在他身边和衣略躺一会,天不亮就又走了。
陆和山有时半夜醒来,看见身边蜷着个熟悉的身影,迷迷糊糊地伸手拢住,然而早上睁眼,怀里又变成空无一人,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与此同时,祝家内部开始剧烈动荡。
几乎每天都有与祝氏相关的新闻爆出,一个个耸人听闻的关键词像是开了瓶的汽水泡沫,争先恐后涌上陆和山的手机首页。
祝二爷死于非命,命丧黄泉;助理涉嫌买凶杀人,锒铛入狱。就连更早的几起车祸和意外事故也重新浮出水面,线索越挖越深,无数人落网,不亚于掀起了一场剧烈地震。
原本盛极一时、声势浩大的二房一系,顷刻间树倒猢狲散。
祝氏股票接连几个跌停,不少人见风使舵,纷纷倒向了祝意清,开始对这位大少爷百般示好,股东们也是一边倒,极力推他上位。
在众人的请求声中,祝意清在祝二爷的葬礼上当众宣布,他将继承父亲与叔叔的遗志,接任集团董事长及总裁一职,带领祝氏走向繁荣昌盛。
台下掌声热烈,疯狂下跌的祝氏股票也终于止住了趋势,次日便开始有力回升,给股民们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众望所归,祝意清翩翩然接过第一把交椅,就此成为了祝氏集团大权在握的真正话事人。
手机屏幕上滚动着最新新闻,陆和山看着照片里的人,心情有些复杂。
优雅从容的翩翩公子,仪态完美无缺,态度从容不迫,仿佛天生就应当手握权柄,站在台前迎接聚光灯的追随,对众人发号施令,如此冷静和镇定。
他看着看着,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图片里的这个人,距离自己十分遥远。
其实那一天,陆和山也受到了参加葬礼的邀请,但是考虑到他的出现可能会让祝二爷气得掀开棺材板表演一个现场诈尸,他最终还是婉拒了这份盛情邀约。
即便如此,特地跑来对他示好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他曾经遭遇的难题全都迎刃而解,所有人,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有志一同地对韦世昌痛打落水狗,仿佛从来就和他站在一边,人人都义愤填膺,同仇敌忾。
就连祝氏二房的子女也丝毫不介意亲爹生前和他的小小龃龉,对他亲热得满口喊哥,热情地感谢他在车祸现场仗义出手,送礼如流水,只盼着他能跟祝意清吹吹枕头风,做主多分点遗产给他们。
所有人都对他很热情,但这份热情又不是真的对他;就像照片里那个看似熟悉的身影,似乎正在悄悄变成他不熟悉的样子。
他所熟悉的祝意清,会在外人面前优雅而得体地表演,也会褪下正装,赤身和他痴缠撒娇,索要拥抱。
会站在阳光下生气鼓腮、或是盈盈微笑,会黏糊糊地喊他哥哥,和他玩闹,和他同吃同睡,在他面前伤心垂泪……
今后,祝意清还会这样做吗?
心中空茫,陆和山下意识摸了摸颈间,被体温捂得温热的定位器从衬衫中凸起一块,鲜明地昭示着存在感。
墙角一排摄像头,依然安静地亮着红光。
这些曾经令他倍感别扭、感觉无比多余的东西,此刻却反而成了有力的安慰。
仿佛祝意清依然还在他身边。
祝意清依然在注视着他。
一切都没有变。
叮咚。
手机弹出新消息。
【祝意清:哥哥,你现在有空吗?】
【祝意清:我在你公司附近看房,可不可以陪我一起?】
颈间的项链从掌心脱落,晃晃悠悠地坠了下去。
陆和山在座椅中静了两秒,面上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拿起手机,打字回复:【好啊】
十五分钟后,陆和山站在一栋别墅小楼门前,单手插兜,挑剔地审视着面前这栋建筑。
此处闹中取静,毗邻商业CBD,不远处就是地铁口,然而四周草木葱茏,被山野公园包围,一点嘈杂声浪也听不见。
这个地理位置……只能说无可挑剔。
陆和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充盈肺腑。
面前这座宽敞的庭院打理得整洁有序,花草繁茂,流水蜿蜒,浅灰大理石铺地,一路延伸到门厅,敞开的铸铝大门中,依稀可见垂下的花枝吊灯。
外观不错,也可能是徒有其表。
陆和山信步走进室内,客厅宽敞得像个篮球场,采光通透,墙壁上晶莹剔透的墨绿色奢石闪闪发光。
而且在仅仅三层楼的小洋房里,竟然还配了一套电梯。
不远处的餐厅清一色顶配橱柜,高光烤漆明亮异常,依稀还能听见房产中介在侃侃而谈:“先生,厨房中岛用的是加尔各答金色大理石,每个台面的造价都超过一万美元……”
简而言之,处处都比他的小公寓要强。
陆和山站在门口,脸色僵硬。
他才没有破防,不就是祝意清要从他家里搬出去吗?
这很好啊,反正也是迟早的事,有什么可在乎的?
房间里响起脚步声。祝意清和一名中介打扮的女性从厨房中走了出来,见到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哥哥,你来了。”
陆和山垂眸,对上他光彩熠熠的眼睛,胸中那股焦躁不安的闷气忽然一窒,随即像是松了口的气球,软绵绵地委顿下去。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嗯,看得怎么样了?”
祝意清看起来兴致勃勃,引着他四处走动:“我觉得这套房子还不错,你看,这里有专门的健身房,以后锻炼就不用出门了。”
陆和山扫了一眼,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这确实不错。”
“不过这个电视柜有点多余,回头可以把它换掉。”
“那就换了。”
“你看,二楼的浴室景观很好,可以一边泡澡,一边欣赏城市夜景。”
“是挺好的。”
陆和山跟在他身后,一一看过那些舒适豪华的室内陈设,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祝意清已经不需要他了。
祝意清之所以躲在他的家里,寻求他的庇护,是为了应对二叔的围追堵截。
甚至在更早的时候,他们相识的缘起,本来就是为了对抗亲人的明枪暗箭。
现在他们的敌人一死一伤,回天乏术,捆绑他们的绳索散了,这段战友情自然也到了缘尽的时候。
或许祝意清仍会因为短暂的惯性继续和他相处,与他保持友谊,但他们早晚会回到各自的世界之中,逐渐减少交集。
他本应该为祝意清感到高兴,或者应该为摆脱了这家伙过于粘人的骚扰而感到解脱……
可是他的心却如此沉重,像是一块被雨打到湿透的海绵,扯着五脏六腑缓慢下坠,近乎骨肉分离,痛楚如此清晰。
祝意清的离开,没有让他感受到丝毫轻松和快乐,只有不甘和痛苦。
为什么会这样?
窗外掠过一群白鹭,祝意清仰头望去,一双黑眸映着波光粼粼的湖水,侧脸在波光云影中洁净得近乎透明,双唇鲜艳而润泽,像两片刚刚舒展的玫瑰花瓣。
陆和山怔怔地看着他,几乎看得出了神。
祝意清回头望他,红润的唇瓣抿起柔软的弧度:“哥哥,这里的院子很宽阔,我们养条狗吧?”
陆和山只看得见他唇瓣微张,心脏仿佛也随着那嘴唇的开合而鼓胀收缩了一下,随口应着:“嗯……”
嗯?
他忽然察觉哪里不对,倏然抬眼:“……我们?”
“嗯。”祝意清语气轻快,“我看上了一只罗威纳,打算下个月就接回来。哥哥,你喜欢这个品种的狗吗?”
“我……我都行。”陆和山的脑子还有点混乱,张了张口,又呆呆地问:“你是说,我要和你一起住这里吗?”
祝意清……不是已经自由了吗?
老头子生病住院,父亲和叔叔又都车祸身亡,不论是家里还是公司里,都彻底成为了他的天下,不管是回祝家,还是另置豪宅,他都可以独自享受,为什么还要和自己同住?
“当然了。”祝意清自然而然地回答,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这里离我们的公司都很近,地方也宽敞,我觉得很适合我们居住,哥哥觉得呢?”
陆和山觉得……
这可真是太好了!
峰回路转,满身郁气刹那间烟消云散,陆和山喜形于色,眉开眼笑地说:“我也觉得非常合适!”
他环顾四周,顿时觉得这套房子所有的陈设都顺眼极了!
健身房真棒,全景浴室也真棒!
能养狗,还是退役军犬,那更是棒中棒,太棒了!
他激动得摩拳擦掌:“我也早就想养条狗了,可惜就是没院子。这下托祝少爷的福,总算能实现这个梦想了!”
祝意清看着他,眸中盈满笑意:“那我就让人去办购房手续,到时候房本上写我们俩的名字,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陆和山:“……”
他顿了一下,脑中满溢的喜悦泡泡微微卡壳,理智隐约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是……
管它呢!
祝意清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陆和山扔掉脑子,爽快道:“都听你安排。我们祝少爷眼光好,只要是你喜欢的,不用问我意见,我全都没问题!”
祝意清也眉眼弯弯,指尖轻轻搭在浴缸边上,眸中闪烁着向往的光:“嗯,我特别喜欢这个双人浴缸,等以后搬进来,就可以和哥哥一起泡澡了。”
陆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