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选择
咔哒。
祝二爷那张臃肿的笑脸一瞬扭曲,随即被黑暗吞没。
陆和山关掉电视,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轻松笑容。
他朝员工们挥了挥手:“没事,该吃饭吃饭。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待会让厨房给你们加餐。”
几个离他近的员工互相看了一眼,一人举起手,小心翼翼地问:“那个,陆总啊,我们这个月的工资,还是照常发吗?”
陆和山剑眉一挑,说:“当然了!还是老时间,明天准时发工资。”
他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淡定又潇洒:“马上就是长假,大家该放假放假,该加班加班。老规矩,加班的双倍工资,放完假立刻就发。等这阵子的事情忙完,我再想办法给加班多的人补个假期。我知道大家最近都比较辛苦,放心吧,奖金少不了的!”
这话一出,餐厅里所有的眼睛都亮了。
犹如给所有人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原本一张张愁云惨淡的面孔上阴云散尽,员工们热烈地欢呼起来:“谢谢陆总!陆总大气!”
尽管困难的工作还得接着干,班也还要继续加,但是只要还有钱拿,大家就不慌了。
毕竟这年头,失业和找工作才是最让人焦虑的事情。
陆和山是个大方的老板,大碗的福利待遇一向都很不错,只要还有机会,谁也不想走。
等陆和山带着咖啡离开餐厅,大家便兴奋地议论起来:“我靠,我还以为我们公司真的要倒闭了,没想到陆总还这么有底气,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招?”
有人犹豫:“刚刚那个祝先生喊话,让陆总事业爱情二选一,陆总这个意思,该不会是要放弃意中人了吧?”
有人反驳:“我看未必。陆总一向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对我们这些普通员工都这么好,怎么可能会抛下爱人不管?”
有人星星眼:“我觉得陆总早在选择公开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他应该早就做好准备了吧?”
大家讨论了一阵,得出结论,异口同声道:“陆总肯定还藏着杀手锏!”
不仅普通员工这么想,陈秘书其实也抱有同样的幻想。
刚刚陪着陆和山开完好几场会,听到公司面临的种种困境,他其实也有点心灰意冷。然而陆和山刚才在餐厅表现出的态度,却又给他注入了一阵强心剂。
说不定,陆总其实还有办法。
说不定,现在看起来的困境,只是因为陆总还在隐忍不发,等待时机。
只要时机一到,公司现在的困境就会迎刃而解,他们都会迎来光明的未来!
他跟随在陆和山身后,用充满希冀的目光注视着前方高大挺拔的背影,看着陆和山回到办公室,脱掉笔挺昂贵的西装外套,挽起袖子,弯腰在一堆小山高的文件中翻翻找找。
最后,陆和山找出了——一把灰扑扑的车钥匙。
陈秘书在旁边疑惑地瞧了半天,努力在记忆中一番搜索,终于想起了这把车钥匙的来历。
它不属于奔驰也不属于迈巴赫,而是属于一辆电动车。
说起来,那辆电动车,还是陆和山创业初期的座驾。那时候的陆和山刚毕业没多久,每天骑着它往返办公楼和出租屋,为了防风防雨,还给它搭了一辆透明的棚子,直到后来鸟枪换炮,买了奔驰和豪宅,骑它的次数才渐渐少了。
这辆电动车就一直放在公司的车库里,作为老板筚路蓝缕的见证物。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猫窝,毕竟电动车的坐垫确实很暖和。
陆和山擦擦钥匙上的灰,吹了声口哨,把它踹进裤兜里,转身就往外走。
陈秘书连忙跟上去:“陆总,您要去哪?”
陆和山漫不经心地说:“当然是回家。”
“啊?”
陈秘书愕然地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窗外的太阳,有点糊涂了:“可是陆总,现在,现在才下午两点啊?”
而且,陆总放着奔驰和迈巴赫不开,拿电动车钥匙做什么?
陆和山有点心不在焉:“明天不就要放长假了吗?我待在公司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提前放假半天,早点出去玩。”
他不顾陈秘书震惊的眼神,拎上外套,潇洒地一挥手:“有什么事情电话联系,祝你们假期愉快,拜拜。”
就这样,陆和山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西装,戴上陈旧的头盔,骑着破破烂烂的小电驴,在路人古怪的注目礼中,大摇大摆地开回了家。
如此松弛的表现,并不是因为陆和山有什么了不起的后手。
只是因为他想开了。
哈哈,难不成他还对付得了一整个祝氏集团吗?
人家光是一个法务部,员工数量就可能比他整个公司还多。
他对付一个悦己传媒尚且吃力,对付祝氏集团,更无异于螳臂当车。
与其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斗个鱼死网破惨淡收场,还不如放平心态,爱咋咋地。
照现在的势头,他这公司最多再撑两个月。早晚都是要破产的,那他提前适应一下好了。
陆和山目视前方,心平气和地想,其实电驴也挺好的,在常年拥堵的街道上穿梭自如,比大块头的豪车强多了。
多年前装的雨棚还是很给力,一路开了十几公里,也没让风把他的帅脸吹僵。
刚刚把车停稳,他就听见一声远远的呼唤。
“哥哥!”
小少爷穿着一身家居服,奔下台阶,快步朝他跑了过来。明明是一向清冷矜持的人,此时却跑得飞快,脚步失了节奏,险些要摔倒。
陆和山摘掉头盔,顺手搀了他一把:“哎哟少爷忙什么呢,怎么跑得这么急?”
“我听说,你是骑电动车回来的。”
祝意清喘得有些急,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发抖,“这样很危险,你为什么不开我送你的车?”
陆和山心里微微一虚,摸了摸鼻尖。
啊这,他明明是临时起意,小少爷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八成是陈秘书告了密。
不过,毕竟最近情况复杂,他又丢下一堆烂摊子不管,陈秘书找祝意清多问两嘴也很正常。
“咳,我偶尔也想兜兜风嘛,而且我还戴了头盔,怕什么。”
陆和山潇洒地跨步下车,见他还是一脸苍白,犹豫了一下,上前牵住了他的手。
掌心里的手指立即用力回握住他,死死地攥着。
甚至攥得他有点疼。
小少爷可能真的很担心,算了,就当是哄哄他吧。
陆和山心里龇牙咧嘴,表面云淡风轻,一手拎着头盔,一手牵着人,往公寓楼走去,信誓旦旦地说:“放心吧,时速都不超过20码,没事的。”
祝意清深深吸了口气,跟在他身后,问:“你怎么突然这个时候回来了?”
陆和山摇了摇两人相牵的手,回头朝他一笑:“回来带你出去玩啊。”
祝意清一怔。
陆和山说:“这不是马上就要放长假了吗,正好趁这个机会,我们一起出去旅游吧。”
祝意清望着他,目光愈发困惑:“……旅游?”
陆和山摁下电梯,转头问:“对啊,我好久没出去玩了,正好放松放松。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祝意清沉默片刻,五指缓慢地松了力道,从他的掌心滑落。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小白鞋碾了碾地面,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学生,垂着头说:“哥哥,我不想出去玩。”
“为什么?”
“因为你不对我说实话。”
叮,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站在电梯门前对视,谁也没进去。
过了几秒钟,电梯门寂寞地缓缓合拢。
祝意清抬头看着他,一双黑眸深沉如渊,慢慢地说:“我知道,你的公司出了事。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嗐!”
陆和山却猛然大喘了一口气,赶紧抹了把额头上汗:“哎呦我的少爷,你在说什么傻话。”
吓死他了,还以为是刚才飙车飙到30码的事情被发现了。
他重新按开电梯,虚虚揽着人进去,大大咧咧地说:“什么叫你连累了我,祝少爷,要是没有你,我的公司哪里活得到现在啊,估计早就在走破产程序了。”
“明明是多亏了有你,我才能平安度过那么多次难关,让公司顺顺利利地开到现在,而且还恢复了名声,不用再天天被人骂渣男了。”
他曲起手指,用指节轻轻刮了下祝意清的脸颊:“这可都是你的功劳。祝少爷,你要有自知之明才对。”
祝意清望着他,眸光闪动,似乎仍然有些不安:“可是,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他垂下头去,手指绞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小:“要不,你还是别管我了。叔叔他不是让你在我和公司之间做选择吗?只要我回家,他说不定就会放过你……”
“别犯傻了!”
陆和山用力拍了下他的背,没好气道:“你还真信他的那些鬼话?什么事业爱情二选一,狗屁!信不信我今天让你走,明天他就能骂我是个玩弄感情的白眼狼,继续换着花样搞我!规则是他定的,只要入了局,怎么玩都是输!”
“况且,我每天搞钱拼事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让自己、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如果这事业要让我的生活陷进泥潭,要让我牺牲朋友和家人,那我还搞什么!趁早别搞了!”
电梯门打开,他拉着祝意清走进家门,弯腰给蔫巴巴的小少爷拿棉拖:“别想太多,谁家还没有个糟心亲戚?刚开始我还总是拖累你呢,你都没丢下我。现在你刚遇上事,就觉得我要跟你散伙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祝意清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不是的,和山哥哥,我没有这么想。”
陆和山身体僵了一下,洪亮的声音也微微打了个结:“没……没有就好。”
正好雪莱跑了回来,在他们俩腿边挨挨蹭蹭。他摸一把猫背,顺势站起身,转着圈给自己找拖鞋:“总之,你不要想太多,我们当初合作,不就是为了同舟共济,相濡以沫吗?”
“而且我们现在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你之前送了我那么多钱,还给我豪车,还让我多了一个可爱的弟弟。就算公司没了,这些东西不是都还在吗?”
雪莱继续在他腿边骚扰个不停,陆和山只得把它抱起来,伸脚去够拖鞋:“现在手头的钱,已经够咱们哥俩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就算再也不工作,我们也不缺钱花,既然这样,那还纠结那些事情做什么!”
身后安静了一瞬。
祝意清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可你一开始来找我,就是为了挽救你的公司。现在放弃了,不会觉得遗憾吗?”
“这有什么可遗憾的?”陆和山不假思索,“谁规定我的人生非得绑在事业上?和你一起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不也挺好的吗?”
他低头穿上拖鞋,语气轻快起来:“打不过他们就先不打了,惹不起我们还躲得起,往后的人生还长着呢。他们现在是耀武扬威,但能撑多久?一个个五六十的老头子,拿什么和我们二十来岁的比?打不死他们,也能熬死他们。”
“而且对我来说,你比那些东西重要多了。”
话一出口,陆和山就隐隐感觉好像哪里不对,下意识找补道:“我是说,公司关了可以再开,钱没了可以再挣,但要是你丢了,我上哪里找第二个又漂亮又乖巧又会撒娇的弟弟去?”
“毕竟你都喊我哥了。”
没有回音。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和山感觉有点尴尬,只能干笑着转过头去:“你说是不,少爷?”
然而,视线刚刚落在对方脸上,他就不由得愣住了。
祝意清一双幽邃深沉的黑眸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蓄满了泪水。
像是晦暗的古井深处忽然涌出了泉水,打着转,一寸寸漫过干涸的石缝,寂静无声地上涨,最终沾湿了纤长浓密的睫毛,溢出眼眶。
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一颗,两颗,吧嗒,吧嗒。
陆和山愣了两秒,接着大惊失色!
一摸口袋,没纸巾,他一时间慌不择路,抄起猫尾巴就给他擦脸:“不是我的祖宗,你怎么又哭了啊!”
雪莱:???
雪莱也惊恐地瞪圆猫眼,尾巴上的毛根根炸开:“喵呜!喵呜!”
祝意清将猫从脸上拿开,抱在怀里轻轻顺毛,他微微低着头,手上的动作熟稔而稳定,瘦削的肩膀却不停地微微颤动。
陆和山只好拿袖子给他擦脸,手臂跟挡风玻璃前的刮雨器一样,在祝意清脸上抹过来抹过去,结果越抹越湿。
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去,用双臂环住了祝意清的肩膀,在那颤抖的脊背上轻轻拍了拍。
一边拍,一边笨拙地安慰:“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啊,不哭了不哭了。”
祝意清将脸埋在他肩头,气息更急促,喉咙却哽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陆和山担心把人憋死,赶紧又给他用力拍了两下:“呃,我不是不让你哭啊,想哭也行,反正肩膀都给你了,随便哭吧。”
可能祝意清最近遇到的事情太多,压力也太大了,哭出来也好。
耳边终于传来一声隐忍的哭腔。
陆和山不自在地动了动胳膊,却没有松开,而是团吧团吧,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
雪莱被他们夹在中间,反而变得淡定了,它一声不吭,悄无声息地从夹缝中溜走,跑到一边舔毛去了。
祝意清用脸依恋地蹭着他的肩窝,轻轻哽咽着说:“和山哥哥,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陆和山忍俊不禁:“哎哟我的少爷,除了你可没人这么说。”
祝意清道:“说明别人都不识货。”
“那可不见得。要说我好,也是在遇见你之后才好起来的。”陆和山唏嘘不已,“要不是少爷你给我送了那么多东西,又资助了我八千万,还不收我利息,我哪能像现在这么有底气?”
他用手掌包住祝意清圆润的后脑勺,用力揉了两把:“所以祝少爷,你可是我的大贵人呢,我都巴不得建个庙来供着你,你可不要再妄自菲薄了。”
祝意清埋着头,细长的手指慢慢地攥紧他胸前的衬衫,扯出扭曲的折痕。
“如果我是你的贵人,应该让你的人生变得更好才对。”
陆和山笑道:“已经变得更好了啊,有车有房有弟弟,全身无债一身轻,这日子哪里不好了?”
祝意清的手指扯得更紧,嗓音低而压抑:“哪里都不够好。”
陆和山:“……少爷,做人要学会知足常乐,不能太贪心。”忽然担心手里的存款养不起这娇贵的弟弟。
祝意清在他耳边轻声说:“能的,你要再贪心一点。”
陆和山想了想,忽然收紧手臂,抱着他掂了掂:“虽然我哪里都不够好,但我现在想要拐跑祝家的少爷。祝意清,你跟不跟我走?”
祝意清怔了一下,双臂撑在他肩头,低头看着他洒脱开朗的面容,终于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颜:“不是已经在你家里了吗?”
陆和山抱着他转了一圈:“我不仅要拐你回家,还要拐你出去浪迹天涯。祝少爷,跟我出去玩,要不要?”
祝意清说:“要。”
陆和山吓唬他:“出门在外可没有家里的日子好过,早餐没有煎蛋吐司,只有白粥配咸菜。”
“好。”
“这么不挑食,去哪都随我?”
“嗯。”
陆和山把他放下来,装模作样地苦恼道:“我还以为要单方面把你拐跑,结果你居然这么配合,祝少爷,你这样算不算和我私奔?”
祝意清道:“违背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当然算。”
陆和山笑了。
“那走吧,哥哥带你去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