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黄金宫的花儿
迷雾世界的第一个新年,没有鞭炮声,没有下雨,只有助眠的温柔潮汐声。
青酒看着另一边的楼宴,他悄悄拿出准备好的戒指,将它放在皇家蓝的天鹅绒盒子里,加上他写的说明卡一起放在楼宴的枕头边。
空冥石戒指早就做好了,一直没有送出去。
“这是我的新年礼物,希望你喜欢。”
黑暗中楼宴的唇角微微勾起。
晚风温柔地吹着滩涂,摸过那些跳跳鱼的脑袋,一直到金色出现在海天交接处。
天亮了,青酒眨了眨眼。
楼宴已经起了,他那边的被子好好叠放在床脚位置。青酒看着那团被子,略有些不习惯。
野兽改吃素了?
手环早就设置了静音,打开一看全是新年祝福,附带着图片和视频。青酒捂着头坐起来,晚会很热闹,后面他又喝了很多酒,一大早的竟有些不太清醒。
楼宴枕头下是空的,他拿走了戒指盒。
昨天换下的衣服已经不见,原地叠着红色衣服,新的,没见过。
他把衣服拿起来,表情古怪极了:“我又不是小孩。”
楼宴准备了什么衣服?他居然准备了一件正红的桃心领羊绒套头衫和一件白色裤子。料子很舒服,摸着柔软细滑,但青酒三岁后就没穿过这么艳的颜色了。
裤子也是,白色不耐脏,他很少穿白的。
青酒拿着衣服无奈极了,虽然他说过新年穿红,但肯定不是这么……
衣服上有小纸条掉下来,上面写着一行字:想看小酒穿这套,就一天。还有一个‘拜托拜托’的简笔小人图。
“……”
“楼宴!”
院子里的楼宴转头,他的视线往上移动,看到青酒从卧室出来。
他穿着红色的衬衫和白色裤子,头发是古典墨色,像一朵开在早春的桃花,花枝上还留着残雪,黑、红、白三色构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楼宴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青酒很少穿这么艳的颜色,果然像自己想的那样好看。
楼宴也穿红,更深一点的红,V领,露出修长的脖子和锁骨的线条,裤子则是黑的。
青酒意外地发现他还挺适合这种深红和黑色,灵魂里透出的凶狠和危险气息让那团红色变成血,还是即将凝固的血。
可谁说这种危险和刺激不算是一种魅力?
既然两人都穿了红色衣服,那么行吧,就不追究他的擅自做主了。
青酒一边笑一边觉得自己还挺好哄,自己就把自己说服了。
“早上好,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这是我说的第一句新年快乐,”楼宴强调,“我和谁都没有说,就想和你说第一句。”
长得这么不良,有时候又纯良得像孩子。青酒双手肘压着护栏:“我也是啊,第一个和你说新年快乐。”
楼宴顿时心满意足。
‘幼稚鬼。’青酒站在楼上笑着看他。
“新年礼物收到了。”幼稚鬼伸出手,从来没有外物的手上多了一件东西。
他左手的无名指被一圈金属圈住了,像宣誓谁的主权。
“我很喜欢。”楼宴低头亲了一下戒指。
楼上的人却脸红了。
*
“昨晚上辛苦你们了,外界反应很好,这是新年红包。剩下是给孩子们的糖果饮料。”
春节晚会早就结束,激动了一晚上的演员们很晚才起,负责管理他们的大姐一早接到上级通知,在门口等人。
结果等来了一叠红色纸包和许多零食。
“红包?”
负责这次春节晚会的主策划摸着脑袋:“过年给红包,去掉坏运气迎来好运气的意思。昨天的晚会非常成功,现在论坛上全是讨论晚会的,上面特地给大家发了个大红包呢。”
零食饮料则是他自己买的,这团里老多小孩,最小的不到十三岁。
“谢谢。”
“诶,不客气,那你们休息。”
主策划刚走,走廊上的门就开了,一颗颗脑袋探出来。
“大姐,主任来干什么?”
“给我们发奖金呢,叫红包,说是能去掉坏运气迎来好运气。还有这些零食饮料,小队长过来分了。”
负责昨晚几个群舞、单人舞项目的小队长们过来,把红包和零食分发给年轻孩子。
“耶!”
听到有钱拿,大多数人都跑出来,只有少数几个有顾虑。大姐将他们带过来:“别怕,不是那种钱,混乱区有规矩,我们有人护了。”
在黄金宫那会儿,有人看中他们,也会送上一笔钱,那是‘过夜费’。
不能拒绝的过夜费。
他们有个小弟弟,收到过夜费的第二天淌着血回来,身上的皮没有一块是完好的。如果不是其他兄弟姐妹集资给凑了医疗费,只怕当天就要死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这些人已经从那个地方出来,原本那些高额的‘培养费’、‘食宿费’、‘着装费’都被前主人一笔勾了。
他们看着撕毁烧掉的契约,哭成一片,大姐也哭了。
东西都烧完了,那么剩下该怎么走?
其中有一些选择成为某个权贵的情人,这些人一直被精心养着等‘贵人’,他们吃不了生活的苦,之前连拧毛巾都不让,怕粗手,现在还能下工厂?
但更多人选择自力更生。
现在有一些人还待在黄金宫,但已经是有正经工作的歌舞演员,赚的钱不多,晚上却能安心睡觉,他们的世界不再有不能拒绝的‘拜访者’。
剩下一部分则来到混乱区,有些当了工人,有些当了学徒学手艺,也有人被上头看中,成了有编制的演员。
新政府不能说都是好人,但有法律约束着,演员还算安全。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惜福,但也有那么一两个例外。
“我听说新区长无儿无女,身边只有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算什么,等我给他生七八个觉醒者,他眼里再看不见其他人。”
一个特殊的觉醒者私下和人说,她自觉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是格外有用的‘人才’,她已经计划好当尊贵的区长夫人,做人上人。
这人的觉醒能力不是战斗类也不是辅助类,她的能力是生孩子,能确保生觉醒者。是图海河给一个年纪大想要后代的强大觉醒者准备。
很多觉醒者年轻时候追求强大,都不想要孩子,年老了想法才会变。
但老了想法变了也没用。
优质的种子才能经历变异而不死,稍微差一点都抗不过变异那一关,而人老之后不可能再有优质的种子,也就不可能生出觉醒者后代。
想要指望孙辈更不可能,儿女辈已经是劣质基因携带者,孙辈几乎不可能是觉醒者。
两代普通人守着庞大资产,就等着被人吃到渣也不剩吧。
从这个角度看,这位自带‘生子超能力’的母体的确异常珍贵。对年老的觉醒者堪称逆转时间的天材地宝。
图海河为了卖个好价钱可是没少砸本钱宣传,以至于对她肚子有想法的强大觉醒者一个接着一个。只是这些人不是老得能当爷爷,就是闭着眼睛都吃不下的残次品。
这就导致她心理有些扭曲,一面尤其看重自己的‘孕气’,一面敌视那些年轻女性,寻到机会就要生事,手下虽然没有死人,伤、残者却不少。
不过楼宴前段时间大清洗,她前一任买家死了,图海河这次干脆也把她解放。
谁知道她没有低调下去,反而瞧上了混乱区地位最高的人,只觉得自己就配这样的英雄。她的肚子胜过全天下所有的女人,区区男人自然不是对手。
可她得罪的人太多,这些私下的话被传出去,都没到区长的耳朵,主任就过来把事处理了。
说思想有问题,先把始作俑者图海河批评了一顿。
图海河回去就摔东西,摔完了默默捡回来,助理小哥噤若寒蝉。‘活难干屎难吃’,‘别人屋檐底下矮一截’,这都是当年他给别人的体验,现在风水轮流转了。
“生育是女性权利,但并非出自个人意愿的生育是一种惩罚,哪还有把惩罚当权利的,这脑子要洗洗了。”哐一下,当事人就被送去洗脑,不,劳动改造去了。
歌舞团这些人战战兢兢,生怕这人毁了他们的生路,大姐更是咬牙切齿。
他们这行单,相忌又相亲,但总归有几分情义,大姐便也小心说了情。
幸好上面没有迁怒,还安抚他们:“她没人教不懂事,以后总会懂事的。”
“真的会懂事吗?”一个被针对过的年轻女孩嘀咕。
大姐摇摇头,她想起当时看到的表情,写着‘不甘’和‘渴望’。“会的。”大姐说,“她以前没的选,现在有的选。”
主任无所谓她能不能懂事,如果还不懂事,那就淘汰。
混乱区的粮食珍贵,不能养太多蠢货。
“区长知道吗?”大姐小心问。
“知道不知道都没事,他不会生气。”
“区长脾气挺好的。”
主任的表情变得有那么点奇怪:“啊,是……吧?现在是挺好的。”换了以前就不一定了。
有个人说,年轻人行差踏错,又不到无可挽回的地步,那就再给一次机会。楼宴听了,一直执行到现在。
主任见他们还是惶恐,提点道:“别担心,只要目标不是医生,区长都不会当回事。”
只能说还好这人是想给区长生孩子,要是准备给医生生孩子,麻烦才叫大。
听说医生原本是喜欢女性的,区长硬插进来,最后是仗着医生心软才成事,他生怕有人学他,防人和防贼一样。
这其中的爱恨情仇他们不知道,总之上面怎么说大姐他们怎么做,最好趁着年轻攒点钱买个小房子,晚年也算有个安稳住处。
像今天这样的红包,越多越好。
“大姐,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主任说休息两天再准备十五的晚会,我们能不能去玩啊?”
大姐最近了解了混乱区新的法律法规,对底下弟弟妹妹的约束也没那么强了:“要去就几个人一起去,手环一定得是通的,还有啊,不要走小路,走大路。”
她又指了一个年纪大点的当负责人:“你要管好弟弟妹妹,别让他们出事。”
“好诶!大姐说我们可以出去了。”
这群只有十几二十岁的男男女女都欢呼起来,洗掉妆容的脸庞上是属于这个年纪应有的活泼和光彩。
大姐看着他们笑。
不过她心里也有别的事,春节晚会结束还有元宵晚会,元宵晚会结束,他们该去哪儿?
*
混乱区长期处在不稳定状态,也就没有发展出稳定的节庆文化,青酒和楼宴走在街上,发现除了还贴着春联挂着红灯笼,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过年气氛。
工人农民都继续工作,他们不怕累,怕没工作,停一天,钱就少一天。
据说混乱区百分之九十的人全年无休,听起来就很累。但新年第一天就上班的大家好像还是很高兴。
他们相互道喜:“今日安好啊?”
“安好安好,又活了一年。”
“诶,改了改了,今天要说‘新年好’,新年好啊各位。”
“新年好。”
混乱区的快乐就是这么朴素,决定休假到十五的青酒感觉自己是个异类。
楼宴笑着说:“等生死不再是第一大事,或许他们也会和你一样休息十五天,为之后的一年积攒精神。”
这是一种美好祝福。
至少之后三年是别想了。
楼宴自己都催促大家工作劳作,趁着今年的上半年风调雨顺,多种粮食,到下半年大伙儿日子都要开始不好过。
而他的采购队早在年前出发,用的是图海河的购粮途径。
这小子为了不被清算,也算是拿出底牌。
日后他会感激自己的明智——北方的巨兽饥饿时,外来的肥羊是第一波被吸血的,他们死了才轮到本地的肥羊。
那些选择北上的商人大概要绝种了。
另一边,吴国(船长朋友)的船队已经去往某基地拉回海水淡化的全套设备和人员,这会儿估计在回来路上。
等卸了那些货,船队得立刻出发去下一个,目的是买粮。
粮食是稳定基石,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其实有时候楼宴都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厄兽能吃变异动植物,而他们人类里的变异者不能吃变异动植物。
哦,青酒解释过,因为厄兽变异的是肉体,厄兽毒素堵满了都没事,而人类动用的是能量,堵塞就等于自杀。
但他不是讲理的人,所以依旧不高兴。
“你说要有一种东西,能把无法食用的厄兽肉变成能吃的食物就好了。混乱区别的不多,就厄兽多,杀了一批又一批。”
楼宴就是随口许愿,他没事都得找个话题和青酒说话。
但青酒却开始认真想这个问题。
“我一时还想不到有哪种东西靶向清除厄兽毒素,不过可以试试。”
瞧着青酒认真的样子,楼宴笑容都勉强了。
‘楼宴啊楼宴,你个蠢货,好容易有两天清闲,又出了个馊点子,还嫌青酒的事业心不够强吗?晚上又得睡空床!’
“我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才能体现真实需求吗,宴哥一直想着大家的吃饭问题,果然是很有责任心。”
这下是真的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了,关键楼宴作为医生背后的男人,还不能在他拼事业的时候阻止,只能默默咽下剩下话:“有什么需要的材料都和我说。”
剩下一路青酒的心情都很好:逗人真好玩。
不过,消除厄兽肉里的毒素……还真是混乱区很需要的东西。正好休息十五天,可以琢磨琢磨,可以考虑升级药物研制工坊。
有了雷枭的鼎力相助,升级点也差不多够了。
他们转了一圈,又回到海边,不过不在以往常去的西边,而是去了港口所在的东边。
港口上方还站着一群帅哥靓女,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其中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看到他,冲他礼貌微笑,青酒便也对着她微笑,但还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他当然不记得。
获得自由和为人尊严的人,和被关起来欣赏的笼中鸟怎么会是同一种面貌?
是的,岸上这些人就是出来游玩的歌舞团成员,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大海,特意过来一看。
一望无际的水,天和海交接的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开阔气场。
海上还有诸多冒险、寻宝的故事,更增加了让人向往的神秘感。
这边是港口,除了能看到碧海蓝天,还能看到往来不绝的商船。
今天又有许多商船过来。
大宗的东西被各大商家包了,但也有很多零碎会在港口倾销。小商贩就在这里等着,他们用低价批量进货,然后走街串巷赚点辛苦钱。
青酒没有在滨海社区见过这样的现代货郎,黑角街作为商业街也没有他们踪迹,但他听人说起过。
又一个船队抵达,等着活干的力工凑过去。
他们大多数是普通人,剩下则是身体强化类型的觉醒者。
以前冷松柏的父母就是做这个作为过渡,现在他们在新开的小学里做安保工作,冷松柏也在里面上课,她已经开始习惯恶属性力量。
恶属性虽只能用于破坏,但着实强大。
学校开了不到三天,报名的学生六百人不到,现在还有学生陆陆续续登记。
学校里普通孩子和觉醒者不分开,至少公共课都在一起,只有一门修行课程分开。普通的孩子要去上格斗和求生课程。
楼宴已经和青酒约定,等稳定下来,他每个星期要去学校上一节课。
青酒还没想好怎么一对多教导。
大宗物品运走后,船上的小商贩卷着带过来的东西原地摆摊。
一条临时购物街成形。
他们往往几人一组,都是中低阶的觉醒者,一个能说会道的守着临时摊位,其他人拿货算钱和补充物资,一切有条不紊。
“是成品衣服,还有布料。”
“有塑料和金属制品!”
这一船都是民生用品,也是混乱区最好卖的商品,港口的小商贩们嗷一声就冲上去。岸上的歌舞团成员们也有些心动。
他们人多,能以优惠价格订购一批。
“要不买吧?我们不能一直住在宿舍,以后有自己房子了也得添置。”
手头刚好有点小钱,用在必须生活物品上也不算浪费,带着人出来的大哥最后还是应了。他们欢呼着往下跑,像一群出笼的小鸡。
现场气氛如此热烈,弄得青酒都想买一些,但想起自己用不了这么多,只能忍住了看别人抢购。
“小酒,这里人太多了,空气不好,我们先走吧。”楼宴忽然招呼青酒,他高大的身体挡住看向大海的视线,“培育屋的投影选址已经圈好范围,要不要去看看?”
空气不好?这么点人还能影响海边的空气?
青酒满脑袋疑问。
在他们身后,客轮刚刚停靠,一位披着斗篷的贵族女子走上甲板。她的目光扫过下面的人群,正好看到岸上楼宴两人站在汽车边上的画面。
离得远,看不清那两人的模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在意。
“培育屋的选址不是明天内容吗?”青酒边说边往后转,他的视线越过抢购的人群,看向新进来的船队,一只手忽然遮住眼睛。
“楼宴?”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疑问。
“能不能,别看那里?”
黑暗中有人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声说话。
那里?
哪里?
青酒短暂地疑问,又被楼宴低落的声音拉回现实。他转过身,拿下遮住眼睛的手:“不是说要去看看培育屋的备选地址吗?走吧。”
他没有迟疑,没有追问,眼睛里只有对他的信任。楼宴那些隐藏起来的情绪被安抚被治愈,并且用两秒的时间进行了反思:我是不是太不信任他?
反思的结果是继续。
他不能忍受一点失去的可能。
两人坐上汽车,汽车低调离开港口。
直到车子离开,贵族小姐的视线都没有转移过。
那两位来自中央基地的贵公子也从船舱走出来,一个还是包裹全身神神秘秘,另一个笑着和她打招呼:“何小姐好。”
他也没等何文熙回应,转头看向港口和港口后面的城市。
“这里就是混乱区?比想象中好嘛,我还以为……哈,接何小姐的人来了吗,我们正好可以送一程。”
贵族女子,也就是何文熙看了他一眼,声音冷淡:“丁先生好,我已经有计划,就不麻烦你们了。”
等船稳下,何文熙的随从将她行李拖出,两人下了船。
丁睿站在上面看着她,表情依旧温柔:“真有意思。”
“不要节外生枝,”谢臣难得开口,他的声音闷在口罩里,“我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