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病
卧室里的空调开了,半湿的外套、裤子和打湿的毯子都丢在地上。
楼宴脱了他的鞋袜,双足冰冷,和手一样冰冷。他用厚厚被子将人捂起来,青酒的脸却依旧是冰冰的,难以回暖。
于是楼宴脱了衣物提升自己的体表温度,像一个大暖炉将人封在怀里。
青酒似有所觉,朝着热源拱了拱,还伸出手将人抱住,他手腕上的药珠压着他后背。
他们第一次靠得这么近,几乎贴在一起,楼宴身体僵硬,等他安静下来才小心伸出手将人放好。
头发上的水汽已经被他去除,顺滑的发丝绸缎似得包裹他的手指,楼宴一点点梳理,也梳理昨天到今天所有的事情。
这个天象灾厄梦境里也有出现,只是他不知道准确时间。
梦境里的自己似乎付出了极大代价才拿下它,随着他的重伤昏迷,新政府陷入内乱,而外部也有残留实力打家劫舍制造混乱。
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灾情。时间拖得太久,混乱区的受灾情况远比现在严重。
持续三天的零下低温杀死养殖场的海鲜和农田的农作物,混乱区原本就存在的粮食空缺变成一场蔓延全境的大饥荒。
而在受灾人数上,不算地下城,地上有三万多人直接或间接死掉。
之后是长达三个月的局部混乱、饥饿和死人,一直到开春长出新的野菜,饥荒才得到缓解。
就是这一次的大饥荒,为后续民众对新政府的仇恨和抵触埋下祸根。
而这一次,有青酒提醒,全境快速做好准备。楼宴也因为青酒治疗回归全盛时期,才能在险而又险的对战中抓住机会,将‘冻雨’灾厄核心吞噬。
因为他们的高效,混乱区基本没有受到影响,加上楼宴事先备好的低价存粮,记忆中的大饥荒也将不复存在。
而且这一次新政府的行动大大加分,反而让很多没有归心的居民相信他们真的可以做好,之前不肯登记的隐民也跑出来登记上册。
同时他抓住机会将残存旧势力一次性清理干净,内部的蛀虫也大量暴露。
内忧外患的局面不会再来。
接下来他会让人修建水库和海水淡化工厂,足以应付明天秋季的全区域性灾变。
想到明年要发生的,堪称人类浩劫的灾变,楼宴面色越加凝重。
海中大地震,九座海内火山爆发,西域几个海岸都遭海啸袭击,而东域的天空被飘来的火山灰覆盖。
东域气温上升两度,局部甚至上升三度,进入无冬之年。
灾厄活动频繁,是原先的四十五倍。
该下雨的季节干旱,该干旱的季节暴雨,中部最大的堤坝被一场三天三夜降雨总量三千七百毫米的特大暴雨冲毁,大平原全线被淹,粮食绝收。
大饥荒开启。
这场浩劫对混乱区有影响,但因为混乱区本就多灾多难,影响不大。
其他地方,大基地有预言者和强大觉醒者保命,还能从四周其他基地吸血续命,但小基地的底层人不得不往南迁移逃荒。
这原本和混乱区关系不大,偏偏中央基地内部也有斗争,其中一个失败者不得不退出中央基地,而他们看上了混乱区。
易守难攻,拥有大量平原、林地和足够淡水,有现成的港口,海上交通便利。
就是上面的人碍眼一点。
这便是梦境里他遇到的一切。
“原来这么早就开始了。”楼宴低头摸着青酒湿润的额头。
他一直以为他们灾后才选中混乱区,但从这一次查到的结果看,是他过分天真。其实别人的手早就伸进来。
“冬夫人。”
却也不只是冬夫人,她只能算一枚棋子。
他的痊愈,灾厄预警,战士的集体升级战力提升,这些事都有青酒的影子,他们才会在这么重要的关头,舍弃他这个区长,集中力量对付青酒。
他们知道,没有了青酒,死亡还是会找上楼宴,一切回到从前。
楼宴派了三批人保护青酒,全安在明,一批在暗,还有一批守在滨海社区和黑角街。
但今天保护青酒的人都被拖住,以至于路上遭遇袭击。幸好全安还在,能挡住这些杀机。
这种事可一不可二。
“不能再让她留在混乱区。”更不能让她这么轻轻松松离开。
楼宴已经决定趁此机会彻底清理地下城,要把整个混乱区收在手心。
以后哪怕一只苍蝇飞进来,他都要知道是哪里来的。
楼宴看着青酒没有恢复的脸色,他低头按胸口,感受薄肌下心脏稳定有力的跳动,眉间忧色才稍稍散去。
“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说你会陪着我,一直陪着我,我都记在心里了。”
他的额头抵着另一人额头:“不要和我同生共死,你比我小,我本来就是该死的人,你要长长久久活着。”
青酒没有反应,楼宴笑着看他沉睡中的眉眼,不知道梦中遇到什么,昏睡时也是眉头紧锁:“年纪轻轻,不要老是皱眉。”
青年年纪小,为了撑起医生的专业和可靠,在外都保持着让人忽略长相的稳重。可说到底,他是才成年的大孩子。
是他无能,让青酒经历了这次危机和袭击。
“还说我有偶像包袱,明明包袱最重的是你。”他捏捏他的脸,皮肤又凉又滑,都是胶原蛋白。
青酒发出带出潮湿的轻喘。
楼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那声喘息在他耳边放大数倍,连着贴身的灼热都朝着某个方向集中。他涨红脸,好半天才压下不合时宜的热情。
还不行。
他还没有征得认可。
他无名无分……
青酒不知道身边人的纠结,他身上的冰凉被另一人的体温捂热,眉间舒张。
他舒服了,楼宴简直冰火两重天。
“傻子,让人搬两盆炭火来会怎么样?再不济让他给你治疗,好歹是个高级治愈者。因为不想给人添麻烦吗?那算什么东西,也值得你为难?”
如果不是实在撑不住,青酒一定会守到他醒来。就是知道这点,楼宴才生气。
他生气那些没用的蠢货,看青酒冻成那样都不提供帮助,无非是觉得青酒不重要,不想为他花心思。
那个治疗间的管理没死,但之后别想好活,医疗室其他人也是该罚的罚,该辞退辞退。
他对外的理由是这些人失责。
没有名分就是这么卑微,都不能合法合理把两人的名字捆绑,把关系确定,不能正大光明对外喊:你们对医生无礼,就是对我无礼,我们是一体的。
那个管理的异能力被楼宴亲手废了,治愈者也救不回。
治愈者不能杀不能罚,什么规矩,谁定的?他不但要这个人付出代价,那些胆敢搞什么罢工的治愈者也要付出代价。
踩他头顶上蹦迪还要他服从,真当他是泥捏的?
楼宴还气青酒总是体恤别人不麻烦别人,光为难自己。
那些人摞一块儿都没他重要,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有什么可为难的?
他更生气自己太弱,关键时候派不上用场,还成了拖后腿的那个。青酒本来身体就不好,因为他的过失已经生了一次病,这一次只怕比上一次还严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沉入身体的寒气以另一种方式发作,青酒不再手脚冰凉,他身上滚烫。
中间似乎醒来一阵,看人却隔着梦境般朦胧,口中呓语。
楼宴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起来用拧干的毛巾擦拭额头,进行降温。
他很强,但他治不了人,楼宴已经准备找一个能用的治愈者过来。怀里的人似乎有所感知,闭着眼,却说着厨房某个柜子里有药物。
听完的楼宴去楼下熬了药,扶着他一口口喂下药汁,然后去熬粥。
青酒睁开眼,只看到珠帘后消失的背影。
“楼宴……”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控制不了身体,他的精神好像飘在半空,开口也只能发出听不懂的零碎音节。
楼宴是真的没什么厨艺天赋,好好一砂锅的白米粥,最后米粒生不生熟不熟的,只能请隔壁金婆婆熬一碗来。
出门却看到门口站着十一个人,是昨天请的短工,一些是搓艾绒的,一些是削果皮的,都说青酒已经付了工钱,今天来做工。
青酒提前支工钱,大概是因为那边受灾,让他们带钱回去先救急。
但他请了百来个,也预支了百来个,今天来的只有这十一个。
这十一个也不是傻的,今天来一趟要么是守信,要么就是眼光长远,哪怕不能攀上这样的主家,能多做几天活也好。
脾气好,心肠好,人大方,这样的人混乱区能有几个?
要让楼宴年少时遇见青酒,赖都要赖上。
这念头一起,楼宴忍不住想得更多了些。
如果不是他大青酒九岁,而是青酒大他九岁,青酒二十多的时候他才十几岁,半大孩子,可以仗着脸嫩跟前跟后,哥哥哥哥地喊他。
还能借着年纪小,借口怕黑,和他一个屋,一张床……
“这位先生……”
楼宴回过神,他让他们进来,把放在西厢房的艾草和工具拿出来继续忙活。
这边事才理完,那边几通电话打来,都要他立刻回去。
灾后工作他们是做得差不多了,但内部那些过分跳跃的人,还得楼宴亲自处理。
楼宴仰头看天空,脑子里只有嗡嗡作响的‘烦死了’。
他当初招人只看实力,看自己能不能控制住,别的全不管。年富力壮的时候什么问题都没有,一有波折,当年不挑人品的后果全出来了。
要全部处理掉肯定不行,只要有本事,带点野心不是坏事,他自己就是有野心的人。
但一个不处理也不行,没有大局观,搞不清大小王,对整体只会起到破坏作用。
电话一个接一个,楼宴压着气叫来吴若照顾,他则留下一张纸,说自己要离开一会儿,很快回来。
金婆婆的粥熬好了,还顺手做了些容易入口的小菜。
吴若捧着粥和小菜来到楼上,青酒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靠着枕头,一只手按在自己手腕上,他在给自己诊脉看病。
先天体弱,昨天情绪起伏过烈,又熬了一晚上邪寒入侵,所以看起来是风寒感冒的症状,其实底下还有一重气虚多思的原因。
看到吴若进来,青酒松开手指:“又得麻烦你照顾我两天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医生感觉怎么样?”
“畏冷惊寒,还没完。”青酒苦笑,他已经算到体温要反复了,“回去的时候能帮我请个假吗?贴张纸在培育屋门口,说我有事,要休息三天。”
吴若应了。
身体不舒服影响判断力,这几天培育屋得关门。
不过天象灾厄的影响还没过,休息几天也行,就是答应雷枭的事还没做到,得请人和他说一声。
或者干脆来家里见面。
“楼宴走了多久?他看着怎么样?”
“首领挺好的,他刚刚走,走前把我叫过来。”吴若端了粥上前,还悄悄说,“这是隔壁金婆婆熬的,首领熬粥,把厨房都炸了,还不让我告诉你。”
青酒带着病色的面容上露出一点笑意。
“对了,楼下有几个正在干活的工人,首领说是您请来的,不知道要怎么安排?”吴若想起这件事。
青酒愣了一下,他还以为今天不会有人来呢。
“都是老实人啊。”
不能让老实人吃亏,青酒想了想说:
“先留下联系方式。如果他们方便,日后这些艾草都让他们来弄,至少要十天半个月,工钱照旧。
“中午请隔壁金婆婆来做顿午饭,材料都在厨房里,加点荤腥。金婆婆的人情我之后再还。”
吴若点点头表示记下。
青酒才问:“外面怎么样了?能和我说说吗?”
“外面发生了不少事呢,您想知道哪件?我都和您说说吧。”
*
青酒还在病中,喝了粥又和吴若说了会儿话,就撑不住睡下,醒来时烧已经退了。
吴若不在,身边是楼宴。
卧室的窗户都关了,拉上两层帘子,所以很暗。楼宴自己搬了个凳子坐着办公,光屏后他眉头紧锁,耳朵上还戴着耳机,似乎在听人说什么,表情不赞同。
青酒嘴里发苦,他咳了一声,楼宴的视线立刻追过来,那有些凶狠的脸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软化,从眼神到嘴角,都变成另一种状态。
“醒了?”
他的欢喜连瞎子都能听出来。
但下一句就让青酒撇下嘴。
“能耐了,不知道自己什么情况,那间屋子都结冰了你还在里面待这么久?这下可好了,虚弱成这样,歹徒进了屋子你都反抗不了。”
“钱财身外物,歹徒要劫就劫吧,只要人活着,什么都会有的。”青酒表示自己想得很开,“不比某人,一点不把小命当回事,高两个级别的灾厄核心都敢吞。”
听着他不饶人的回怼,楼宴眼睛里都是笑意。他还是喜欢他这样鲜活的样子,好过之前千百倍。
“是我莽撞,连累了你。”
青酒这人吧,软硬都吃,所以楼宴退一步他就忍不住退两步:“你也是不得已,当时的情况很危险吧?”
“还好,告诉你一件好消息,我升级了。”
青酒回来之前他已经完成人脉24穴的打通,作为中丹田的膻中也成为又一能量库存点,升级是理所当然的事,但青酒还是为他高兴。
“站好别动,我检查一遍。”
“着什么急?”
“你别动。”
楼宴乖乖站住不动,一双眼睛全在他身上,看着看着脸上就出现笑意。
青酒好好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