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随着徐知昼抬腕,落笔,秾丽的红痕在衣袍下摆蔓延,自下而上,密密匝匝,字迹虽挺秀锋利,然而落在柔软的锦缎上却别有几分靡艳,好似蜘蛛张开了网。
而猎物,已入其瓠中。
红色在陈逍眼前放大,又转瞬即逝,被持笔人细致地落在衣袍上,从小腿的位置到大腿,再向上,轻而易举地在腰腹留下艳痕。
笔尖是冰冷的,朱砂是冰冷的,偏生落下时,令陈逍产生了种被燃烧到战栗的错觉。
在写什么?
虽然知晓徐知昼不会写些极羞耻的话,陈逍这个现代人的脑子却在一瞬间想到了不知多少不堪入目的词汇。
“慎徽?”陈逍哑声道,他要去看,可被徐知昼贴住。
徐知昼的呼吸落在他脸上,很痒,很热。
二人额头相贴,交颈缠绵,连发丝都连在一处。
陈逍仰头,徐知昼的面孔近在咫尺。
依旧是冰清玉润的一张脸,连一滴汗都不见,肌肤洁净若堆雪,修眉星目,怎么看,都该是光风霁月的君子,他长睫微垂,神色专注的要命,单看表情,绝对想象不出徐知昼在做什么。
笔走龙蛇,行云流水,又,力透纸背。
夏裳单薄,有力的笔势隔着布料刮蹭,痒得要命,又连绵不绝。
不可预测。
紧绷着精神防备落笔,徐知昼反倒沉思,提笔不动,身体稍稍放松,他却又要下落。
陈逍只觉自己成了砧板上的活鱼,浑身紧绷等着悬在颈上的刀落下。
可迎面而来的不是刀锋,而是吻。
“啾。”
许是太过紧张,这个吻竟比此前种种都热切,湿漉漉地彼此碾压着,好似要被吞入腹中。
陈逍想起身,又被徐知昼轻而易举地按下。
陈逍艰难道:“徐,徐卿,你在做什么?”
帝王双眸氤氲着雾气,问最忠贞奉上,克己守礼的臣子,在对他本该以命效忠,不可僭越的君主做什么?
徐知昼含笑着:“臣在向陛下表达忠心。”
陈逍挣扎着坐起,却见龙袍上被留下锋利而峻秀的字迹,道:贤者之为人臣也,北面委质……无有二心……顺上之为……(注1)
竟皆是为臣之道。
陈逍双眸猛地缩紧。
徐大人的字不可谓不好看,徐大人写的东西不可谓不冠冕堂皇,然而正是这种正经却比写下秽语更叫人面红耳赤,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拿如此精于权术筹谋的词句,放在此时此刻。
凡为臣者,要忠君奉上,要收敛锋芒,不可倚仗权势,胡作非为,是君主掌中剑,为君主扫平障碍,必要时要忍辱含垢,为君担过,一切尽交给君主掌控,不可有贰心。
每一个字徐知昼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件事他都做得肆无忌惮。
朱笔勾连,好似在呈报要奉与庙堂的严正奏疏,长指压下,不让“纸面”乱动,免得污损了他对君上的一片忠诚。
严谨、卑下、顺从。
是臣子上书要恪守的礼节。
如果陈逍本人不是奏疏本身,他会很怜惜徐知昼的守礼和卑微,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徐知昼太过疏离,以至于慎徽要这般表达心迹。
然此人状若恭顺,实则做尽犯上谋逆之事!
徐知昼弯眼,柔声问道:“陛下,您怎么这样看着臣?”
陈逍斥他,“明知故问!”
徐知昼面露不解,他毕恭毕敬地请教着满面羞愤的帝王,“君为臣纲,夫为妻纲,臣做得有哪里不好吗,陛下,您来教教臣。”
他垂首,贴上陈逍推他的手掌。
“您教臣。”
就像,之前教那个恶鬼一样。
教、我。
陈逍深深地吐了口气,他没有铜鉴,因而看不到自己此时此刻这幅绝对算不上体面的模样。
长发与龙袍尽皆散落在桌案上,像是一朵开得放肆荼蘼的花。
这是我做的,是我一手造成的。
徐知昼心口鼓噪。
狂悖犯上,我真是,该死。
他心满意足,于是迎上了帝王赐予的他吻。
“逆臣。”陈逍忍不住道。
人物设定上的正人君子去哪了,这四个字和徐知昼的关系只有人!
徐知昼低眉道:“陛下说臣是逆臣,臣便是逆臣,无从反驳,也不该反驳。”
陈逍:“……”
怎么会有人面上恭顺至此,手上做的全是能株连九族的事?
黏腻的朱笔游走,不经意落在陈逍急促滚动的喉结间,血红登时在肌肤上蔓延,简直,徐知昼瞳仁猛地缩紧,简直像是一道艳美的伤痕,他如遭雷击,猛地移开手。
“吧嗒。”
笔砸在陈逍脸边。
两道急促的呼吸混在在一处,区别在于徐知昼是惊。
“嗯?”陈逍有些茫然地睁眼,正对上徐知昼惊魂未定的目光。
“慎徽?”
徐知昼立时露出笑容,随手拿锦帕遮住桌案的狼狈团红,“陛下,臣在。”
陈逍望着他,“怎么了?”
“无事,臣方才只是在想,臣此举过于放肆,未免玷损圣德。”
不,不是这样。陈逍心道。
徐知昼方才的举动如避蛇蝎。
可只是朱墨而已。
陈逍沉默几秒,忽道:“把笔拿起来。”
徐知昼亦默然,顿了顿,还是拿起了笔,陈逍抬臂,扣住徐知昼握笔的手,牵引着他的动作,笔尖轻飘飘地掠过唇瓣,笔尖,而后在陈逍眼前放大。
朱红点在眉尾,不同与徐知昼方才的笔势凌厉,这一下很轻,分外圆润,好似那是一颗朱砂痣,明艳灼灼。
不是血,是帝王眉边一颗痣。
而陈逍,正含笑望着他。
水是眼波横。
赤红凝入眼中,却不是恐怖的模样,随着陈逍的动作被淡化,被覆盖。
徐知昼怔怔地看着陈逍,喉头居然艰涩。
想开口,又惧词不达意。
他究竟何其有幸,竟能与阿逍耳鬓厮磨,相依相偎。
恐惧如隔云端,被包裹得圆润,轻飘飘地落下,再不起波澜。
他将头埋入陈逍颈窝中,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阿逍,阿逍。”
陈逍被蹭得发痒,笑眯眯地戏弄人,“也算是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了。”(注2)
徐知昼简直将他吞吃了才安心。
又是碾压,辗转,缠绵。
温润至极的声音也染上暗色。
“阿逍,我只用手好不好。”
“阿逍抖得好厉害,放松。”
“阿逍,”手指不容置喙地探入,顶开贝齿,“若是疼了便咬我。”
……
陈逍不知道自己的声音竟能如此丢人,他不肯咬徐知昼,徐知昼又不让自己紧咬唇瓣,神智昏茫,炽热入骨间,他茫然地看着徐知昼随身戴的玉蝉——那枚蝉在他去北地前便被他还给徐知昼,京中凶险重重,他亦希望他平安。
玉蝉摇晃着。
“哒、哒。”
鬼使神差间,陈逍仰脸,一口咬住了那枚玉蝉,牙齿紧扣羊脂玉,若有若无的声音从喉间溢出,压抑,又濡湿。
但下一刻陈逍就后悔了,因为徐知昼抬起他的脸,目光晦暗得要命。
外面不知何时落了雨,雨疾,打得湖上红莲颤动,随之摇摆。
“滴答。”
圆润的水珠倾泻而下。
……
翌日。
朝廷虽每个月都有五日休沐,然比如六部尚书,机要部门官员,每日皆要在宫内轮值,以防要紧国政无人处理。
幸好今日休沐,无朝会,不然天子因着宫闱事而延误朝政委实丢人。
陈逍斜倚凭靠,随手摆弄着一把凤尾琴,慎徽不知为何命人将这把琴翻出来,他不会弹琴,不过见之木质莹润,随便摆弄两下。
“陛下,老侯爷到了。”李望轻声道。
论制,武英侯府该算是帝王潜邸,封存起来,再不许人入住,但陈逍的情况太过特殊,并非是父死子继,而是改朝换代,武英侯尚在,该封太上皇。
武英侯惊闻这消息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连连拒绝,“使不得,使不得。”
若封太上皇,怎么和老哥们插科打诨,花天酒地,太上皇出去喝酒听曲儿,这合适吗?说出去叫人笑话!
更何况日后还要住在宫中,百般受束缚,若他是太上皇,哪怕装,也得装出个至公无私无欲无求的模样,奈何他此生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陈闻卿的抗拒原则上不行。
但皇帝本人就是原则。
故而宫内宫外仍称陈闻卿为侯爷,名义上一切照旧,不过再也不用算儿子月例,还能名正言顺地拿岁银也是让他过上了前半生靠爹,后半生靠子的好日子。
“快请。”陈逍起身去接。
武英侯已经到了门口,怀中抱着个四四方方的金丝楠木匣,珠光宝气,晃得人眼前都亮了。
陈闻卿一来就把盒子往李望怀里一塞。
“爹?”陈逍茫然。
武英侯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先喝了盏宫人奉上的樱桃酥山,长叹了声,他表情很扭捏,但说出来的话和委婉一丁点关系也无,“这里面是半年来我收着的适龄贵女的画像和生辰八字,我本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来扰你,奈何咱们府的门槛都被踏破了,除了我不熟识的朝臣,还有不少亲友故交,都巴望着你早早立后封妃,自己也好跟着鸡犬升天。”
陈逍迅速环顾了圈四周。
“徐大人今一大早就去刑部了。”李望轻声提醒。
皇帝陛下“大怒”,“笑话,朕岂惧内。”
陈闻卿:“……”
无语之余,不知为何有点感动,徐知昼竟是那个内吗?
陈逍不知武英侯在拿欣慰的表情看他作甚,莫名坐立难安,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陈闻卿适当地劝劝,“不过逍儿,你为武英侯府公子时成亲与否只在你自己,可你为帝,便事关天下。”
“不过是家事。”陈逍不以为意,但惊愕地看了眼陈闻卿。
这话居然是他爹说出来的。
他居然能从他爹嘴里听到正经话。
陈闻卿,“定下来亦可安定人心。”至少能让朝臣那如被油煎的心静下来。
陈逍摆弄琴弦的动作一顿,“父亲知晓我与慎徽之事。”
武英侯道:“知道。”
他久浸风月之中,在这事上眼力极毒辣,自他儿子与徐知昼同出同入他便知道,徐侍郎眼高于顶,目无下尘,却愿意与他儿子结交,先前他还以为徐知昼是为报复,然长此以往,却看出乃狼子野心,早有预谋!
他沉默几秒,“无论是他,还是旁人,后位空悬总叫人忧心。”
陈逍垂眼。
名分二字如鲠在喉,他之于徐知昼,自然想心上人名正言顺地陪在自己身边,只是,哪怕他给徐知昼后位,他日史书,徐知昼不过是,佞幸。
后人会忽略他的才学,他的功绩,而以红粉秘事来揣摩,他究竟以何攫取权势。
陈逍自觉洒脱,身前尽人事,死后名任凭后人定论,只是那些暧昧的,有关风月的,甚至下流的揣测,若要跟随徐知昼一生,而掩饰他自身的能力与抱负,陈逍忽觉不甘心。
他久久静默。
指尖弦动,发出锵地一声响。
殿内人皆惊。
陈逍陡然回神。
他日。
为何他会想到他日?
这场游戏不是随着他的关闭而结束吗,他实在多情多思,竟忘了自己不过身在全息游戏中!
陈逍若有所失,却笑道:“拿去烧了罢。”
“是。”
李望躬身而去。
明明青天白日,他身为帝王近侍该昂首挺胸,然而走出殿门时他莫名打了个寒颤,弯弯腰,想把盒子藏在怀中。
尤其是,在看到大步走来的男子时。
李望脊背发凉,“大人。”
徐知昼颔首,见他面上冷汗淋漓,若有所觉,“打开。”
李望忙打开盒子,却见内里放得一卷卷画像,卷轴上写着人名年岁和生辰八字,是李氏的贵女,张家的千金……各个春花般美好的年纪。
“啪!”徐知昼抬手扣上木匣,鎏金扣震颤,一下又一下磕在匣身上。
李望一惊,忙低下头。
“陛下要怎么处置这些画像?”他问。
经年掌管刑狱,令他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杀伐气,笑时亦威仪慑人,更何况此刻面无表情。
“回大人,陛下说,说都拿去烧了,”他立刻补充,“陛下一卷都没看。”
可徐大人已经大步入内,不知是否听见了他的声音。
李望打了个寒颤。
徐尚书,可真吓人啊。
徐知昼神色晦暗不明,然挑开内室帘栊,华美月纱下,是张温润含笑的面孔,“阿逍。”他柔声道,忽见坐立难安的武英侯,亦笑,“伯父。”
武英侯吞了吞口水,“知昼来了啊,我,我突然想起府上还有事,哎呦,新来的管事就是不省心,连个账都算不明白,逍儿,若是掖庭有好人帮我留意着,我,我回府去了。”
“我送伯父。”
“留步,留步!”武英侯好似被踩了尾巴的耗子,忙不迭地走了,不对,应该说逃更合适。
徐知昼目光发暗,事情来龙去脉在心中已拼凑得分明,无非是,朝臣聒噪着阿逍要立后,选妃,开枝散叶。
每一个字都被徐知昼嚼碎了,用力咽下去。
“阿逍。”徐知昼唤他。
陈逍伸手。
徐知昼顺从地过去,拥住了对方。
宫人们皆低头退下,内室只余二人。
暖甜的鲸骨香迎面。
陈逍一见到徐知昼不知为何就骨头发懒,抱又不好抱,没一会就滚到徐知昼身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脑袋抵在他膝头。
徐知昼轻笑。
长袖轻飘飘地落在陈逍脸上,为他挡光。
殿内阒然,唯有宫漏鸣声清晰,水落,一滴,又一滴。
连绵不绝的,是,独占欲。
陈逍呼吸渐沉,徐知昼知道,他睡着了。
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喷薄而出,倘若陈逍睁开眼,就会发现他心中纯澈无害的徐知昼再用一种怎样阴暗黏腻的目光巡视他的全身。
如同污浊的泥。
肆无忌惮地玷污着,连城璧。
“咔。”
不知何时,他的犬齿已经碾上了陈逍的指尖。
徐知昼轻轻□□陈逍的指尖,不满足不满足不满足不满足不满足不满足不——想吞下去,想独占。
熊熊燃烧的火烧得他喉咙干哑。
鬼本是他不可纾解的欲望,自陈逍点破他们是同一人后再不见踪影,也是在那日,他们互诉心迹,许诺此生不离,白首与共,他以为他早就满足了,与陈逍相伴的日子梦似的好,他本该满足,可久违的饥渴感又出现。
愈演愈烈。
怎么会这样?
他想要他的阿逍受万人敬仰,所有不崇敬,不敬畏阿逍者皆该死,他想要他的阿逍掌天下权势,再不会任何人威胁,他会尊荣加身,万寿无疆,他想要他的阿逍陪在他身边。
他所求皆得,可为什么,还是感受到了无可填补的惶然与欲望。
为什么?
唇齿游走。
非要如此丈量,才能确认陈逍真的在自己怀中。
直到红痕遍布,深深刻入徐知昼眼中。
他猛地停下。
如遭雷击!
==========作者有话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头痛(因为之前做过检查没什么问题),但还是先戒掉每晚一杯咖啡的习惯吧,大悲!
写不完了,正在激情码字,明天继续五千,把欠的补上。
1.《韩非子·有度》
2.《近试上张籍水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