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四目相对,陈逍只觉头皮发麻。
那是一双几乎不能称之为人的眼睛,眼仁是毫无光亮的黝黑,眼白却被血色笼罩,一张再端雅素净,谦谦君子不过的面孔上却嵌着双黑红二色的双眸,血丝似乎有生命般地痉挛,颤动,死死地凝住他,像是怨恨到了极点的鬼,下一秒就能扑过来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鬼亢奋地喘息,湿热的气息打在陈逍脸上,密密匝匝,无处可逃。
陈逍艰涩地喘了口气。
危险,危险。紧绷的脊椎疯狂地咆哮着,快跑!
可他动弹不得。
贴住他面颊的手几乎温情脉脉,所到之处却还是引得肌肤浮现出了层小小的疙瘩。
“阿逍。”
如置身南地阴云中,湿气氤氲而压抑,落下的雨水与清凉无干,是潮热的,令人难以呼吸。
徐知昼说要处置他,这是哪个时间线的徐知昼?
陈逍脑子飞快地转着,奈何他玩这鬼游戏次数太多,且每一次都欠欠地招惹了徐知昼,以至于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干过什么。
徐知昼欣赏着陈逍发烫的双颊,眸光因为窒息而浮现出了点点水色,示弱,又可怜,他好喜欢,便不可自控地施加力道。
“等等我们有话好,吭咳咳咳!”陈逍艰涩地喘息。
明明一只手死死地扼在他喉间,另一只手却百般温存地拂过他的脸颊,温柔地低语,“阿逍要说什么,你不是说过,”手背拂过柔软发烫的肌肤,那感觉好得徐知昼发疯,语调和煦,若与友人畅谈公事,眼神却晦暗无比,“与我早已无话可说了吗?”
陈逍一怔,“谁……”
他刚要反驳,一段记忆倏然撞入脑海。
那是,《异器》结局,达成这个结局的必要条件是玩家操持权柄却未能篡位,朝中有一个与自己势力相当的派系,最最重要的是,玩家要与本局内好感度最高的盟友决裂,你死我活。
于是,先前压抑着的见不合在陈逍和徐知昼掌权后全然爆发,甚至在朝中形成了两股对抗势力分庭抗礼,最后陈逍失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饮鸩自尽。
动手前他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徐大人,我与你已无话可说,今日唯有你死我活。”
无论是恩义还是那点不可言说的感情都被他亲手斩断的决绝,兵败时亦毫不犹豫地饮下毒酒,可徐知昼却出乎他意料地没有表现出一个成功者的淡定沉稳,他抱着他,此生第一次抖得提不起剑。
陈逍深觉此人设定虚伪,便仰脸朝徐知昼笑道:“成王败寇,我都没哭,你何至于此……徐大人,你就那么想后世给你一个仁德的谥号吗?”
话毕,徐知昼死死地扼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他们都听到了骨骼相撞的闷响。
徐知昼的面孔在陈逍视线中陡然放大,人之将死,目光都变得模糊,可陈逍却看清了一张痛彻心扉的面孔。
但陈逍浑不在意。
那时他才开几局游戏,对徐知昼全无了解和感情,徐知昼之于他是一个最近似于人,却不需要负责愧疚和反思的东西,他好像真成了深陷贪嗔痴不可自拔不知悔改的少年将军,肆无忌惮地向政敌抒发着自己的怨恨不甘。
毒发的很快,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口唇、鼻腔、乃至双目都不可抑制地淌出鲜血,一滴又一滴的清澈液体与鲜血混合,洇得徐知昼袖口的昙华花瓣血色翻涌。
最喜洁爱净的人一次次拿衣袖擦他脸上的血,好像这样就能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像是个死人,可却是徒劳。
从此后徐知昼再不着白。
除了,为陈逍一次次披麻戴孝。
思及旧事,任陈逍唇舌再灵巧都无从辩解,“呃,我……”
“说吧,我听着。”徐知昼指尖挑弄起陈逍的下巴,极爱怜地低语,“你还有什么想哄骗我的且一并说出口岂非痛快?还是说,你要我给你点时间,待你编好了再来骗我?”
话虽如此,徐知昼却打定主意无论眼前巧舌如簧的骗子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他们初见时,少年将军道:“慎徽,能与你结识,乃是我此生之幸。”,相交渐密,陈逍弯着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笑眯眯:“此世间,唯有慎徽知我心意,慎徽莫非是我的知己?”
再后来哪怕在朝堂之上,漂亮英锐的小将军身披银甲,昂首挺胸地穿过众臣,只在经过他时悄然眨了下眼睛,刹那间,好像万丈琼华绽放于眼前。
前尘种种犹在眼前,你我昔年立誓约定永不相负写下的信笺还没有泛黄,你又怎么能,这样对我。
陈逍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全息游戏就是生死看淡死后不管洪水滔天,哪成想自己又被扔了回来!
陈逍简直焦头烂额。
弄断了徐知昼的腿算什么炼狱开局,这才是真炼狱!
“你果真没话说了,是吗?”徐知昼柔声问,他一面说话,一面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只雪白的手帕,轻柔地展开。
而后,一把捂住陈逍的脸!
“唔!”
陈逍完全没想到徐知昼居然会偷袭,毕竟徐大人正人君子的形象实在太过深入他心,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面。
陈逍竭力屏息,然而这股浓烈的香却一个劲地往他口鼻内钻,眼前渐渐摇曳模糊,陈逍只觉全身发软,徒劳地咬紧唇舌,血色渗出,填补上干涩的唇缝,又被徐知昼发现,他插入手指,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撬开。
“别咬了,阿逍,多疼啊。”
他拭去陈逍唇边的血迹,“听话。”
陈逍紧紧地盯着徐知昼,眸光却越来越绵软涣散。
徐知昼温柔一笑,伸手,轻轻地合上陈逍的眼睑,“既然如此,现在该轮到我说了。”
话音未落,他掌中一重,陈逍无力地跌入他怀中。
咕噜。是喉结在滚动。
徐知昼伏下身,将鼻尖埋入陈逍的颈窝。
好香,阿逍,是你骨头里的香气吗?
可是,为他收尸时,棺木的身体怎么只给令他浑身发抖的冷寂呢?
“阿逍,我的阿逍。”徐知昼痴迷地喃喃,“在我怀里安心睡吧,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我们。”说着,滚烫的唇瓣下滑,咬开了陈逍的衣带。
……
脑中光怪陆离,无数张徐知昼的脸在他眼前闪过,欢喜的、沉思的、暴怒的、悲怆到了极点的,记忆被砸成了一片片,刹那间天地一片雪色,又好像是遮天蔽日的纸钱。
不,不是这样的,我应该在北地,我刚刚使用了疲敌之策,方才的一切莫非是噩梦吗?
他居然梦到……陈逍头疼欲裂,下意识伸手却揉按眉心。
“哗啦。”
锁链碰撞的声音令陈逍浑身僵硬。
他猛地睁开眼,想起身,浑身却被极大的外力倏然绷紧,“哗啦!”
他震惊地望过去,却见数条细长的束具严丝合缝地圈住了他的手腕腕,脚踝,以及……陈逍神情有些微妙地感受了下,那处磨得他很不舒服,最娇嫩不曾见光的皮肤随着他的动作一下又一下蹭动锁链,带起一阵火烧火燎般地疼。
面对此情此景,陈逍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字正腔圆地吐出一个字。
“*。”
给我弄来了,这还是盛世山河吗?!
他这次动作放缓,试探性地起身,束具稍稍绷紧,但幸好那些锁链相当长,足够他在床上随便折腾。
既来之则安之,既来之则,陈逍紧要牙关,根本安不起来!
不知是不是徐知昼给他用的药的缘故,他脑子一片混乱,以手撑着眉心轻轻揉按,他的任务是引诱自己所见的第一个人,再,杀了他。
别说徐知昼用不用他引诱,先说杀了徐知昼就难上加难,最大的困难在于陈逍不忍心下手,人非草木,他还算有那么一点点情。
陈逍轻叹一声,四下转动了一下脖子,忽然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缓慢地,僵硬地抬头。
却见头顶根本不是华贵典雅的穹顶,而是一整面镜子,照得纤毫毕现,一览无遗。
陈逍干巴巴地咽了下口水。
但想象中恶俗下流的衣服并没有穿在他身上,他不知被谁换了身朱红官服,用得极其柔软的绸缎,波光粼粼若流水,娇贵到被陈逍碾两下就留了印子,朱红官袍上以金线绣制獬豸纹,配上陈逍的表情愈显威严凛然,高不可攀。
但这只是表象。
因为他身上除了这件官服,连条亵衣也无,肌肤毫无隔阂地接触着象征着权势尊荣的官袍,那感觉奇怪极了,谁会想在这种一本正经的衣服内什么都不穿!
明明衣着整齐,内里却如此荒唐,简直像是……像是某种被精心打扮,刻意取悦主人的人偶,看上去尽态极妍,华贵无匹,可用处不可言说。
微妙的亵渎感烧得陈逍双颊发烫。
他下意识把官服往下面拽了拽,尽量避免露出皮肤。
如果是徐知昼所为,那未免太,太恶趣味了。
亏得他以前还以为徐知昼在这种事情上好歹算是个古板自持的正人君子!
陈逍深吸一口气,下一秒,他脸上动摇的神情陡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警惕。
始作俑者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一只手爱怜地拂过他垂落的发。
唇角含笑,身长玉立,气韵和雅,却不知为何像个怨气冲天的鬼。
他先看陈逍手腕,那截嶙峋漂亮的骨被锁链牢牢禁锢住,满足令徐知昼的心口发胀,目光再游移,腰肢,脚踝,在被朱红官服包裹的位置多看了几眼,他弯起眼,柔声道:“阿逍,你穿这身比我想象的还好看,我原本想将这些都给你陪葬的,不过终究留了几身,真好看,阿逍。”
他撩起陈逍的一缕发,贴在唇前轻轻一吻,低语道:“你生得这样漂亮,就是为了引诱我万劫不复的,对不对?”
话虽如此,但是——等等陈逍大惊。
陈逍失色。
陈逍终于反应过来一见小事,那就是这个世界线里徐知昼是gay!
陈逍倒吸一口冷气。
好吧,他拼命催眠自己,是gay也没什么,反正他也不太直,但看此位大人痴迷中混杂着怨恨的神情,陈逍总觉得徐知昼会将他狠狠处置一番,杀之而后快,这两个不是选项,是先后顺序,但陈逍不想知道哪个在前面。
对上徐知昼的眼睛,陈逍觉得自己应该狡辩,至少哄哄徐知昼,免得自己下场太惨。
但求陈逍无从解释。
从某种程度来说,徐知昼那清贵尊崇顺遂的人生的确是被他毁掉的。
徐知昼望着他,轻声问:“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魅力这么大真是对不住。”陈逍挠头。
徐知昼眸光陡冷。
是啊,那么多人毫不犹豫地为你赴死,你眼中当然不会有我。
他伸手,捏抬起陈逍的下颌,温声道:“阿逍,你就不怕我杀你吗?”
“你不会杀我。”陈逍很淡定。
“为何?”
“因为你看起来恨我入骨,不太可能能让我轻而易举地去死。”
徐知昼目不错珠地盯着他,峻美的面孔上毫无表情,透出了股难言的阴鸷。
陈逍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过了几秒,徐知昼蓦地轻笑出声,“你说得对,阿逍,知我者,莫如你也。”他垂首,怜惜地吻了吻陈逍的耳朵,满意地感受到对方的颤抖,“好阿逍,我怎么舍得杀你,”张口,利利的尖齿含咬住耳垂,威胁般地摩擦,“我会让你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