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声音沙哑极了,字字句句都阴冷无比,如同吮血磨骨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不是陈逍记忆中任何人的声音,如有实质,黏腻地舐过耳道。
什么东西?!
陈逍只觉得头皮轰然炸开。
纵然利刃迎面而来,万箭齐发,他也不曾体验过这般恐惧,因为那是有迹可循的东西,他身后的“人”却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连系统人物提示都没有触发。
总不能是全息游戏设备成精了!陈逍在心中大骂,他迅速地盯住搁在池的匕首,正欲扑过去拿武器,旋即一只极其滚烫有力的手臂倏然环住了他的腰肢,往后重重一撞,陈逍猝不及防,后背正撞入那人胸口,那一具是极其结实的男性躯体,比他还高大一圈,将他整个遮住,肌肤的热力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完全无法忽视。
我*!
有给啊,非礼啊!
倒不怪陈逍反应过度,而是谁家好人行刺从后面抱着受害人,而且该刺客显然是位强壮的男子,就更让他头皮发麻,陈逍内心悲苦,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他在自己的院子内泡温泉还能被非礼。
陈逍想转身,那道手臂却像是巨蟒一般死死地勒着他的小腹,令他动弹不得,不止是□□动弹不得,那人身体虽然滚烫,却散发出了一种黏腻湿冷的气息,似是泥沼,与其紧密贴合,陷入其中的还有他的神智。
陈逍觉得晕,不可名状的晕,眼前的景致在扭曲破碎,形成了一块块狰狞可怖的地狱图景,温泉沸腾,冒出的不是水泡,而是一只只苍白削刻的手,掌心怒张,掌纹倏然爆开,从血肉中挤出一只只没有眼白的黑瞳,祂们一起转动,死死地注视着陈逍。
最深层恐怖的噩梦中都不会出现这一切。
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口中呕出。
“你是谁?”陈逍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腥气瞬间在口腔内扩散,疼痛令那种眩晕感稍稍褪去,却没有让他的处境变得更好,眼前时而是温软无害的泉水,时而是长着眼睛的人手。
“陈逍,”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重复,连声调都没有变,“怎么不继续了?”
继续你*!
陈逍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丁点声音。
一线血色顺着他光洁白皙的下颌流淌,在下颌尖处悬而未落,他浑然未觉,眸中满是愤怒。
趁着还有理智,陈逍疯狂call系统,但平时灵活到能误触的面板现在就像死了一般,无论他怎么敲都没有反应,一切消息石沉大海,甚至连退出游戏的按键都没有。
毫无波澜。
陈逍的心在下沉,又下沉。
难道这才是炼狱模式的真谛?
炼狱二字居然不是形容词,叫他玩到真东西了,真是物超所值,童叟无欺,出去他就关闭游戏。
那人开口,“陈逍,”他似乎也不要陈逍回答,而是通过这个名字确认什么,随着他开口,阴湿的吐息拂过陈逍的脖颈,隐隐流露出腥气,所到之处立刻浮出了层小疙瘩,“陈逍,为什么不继续了?”
似被凶蛮的兽叼住了脖颈。
没有理智,不可商量,只想咬住面前的猎物,一口一口连皮带骨吞吃殆尽,才能心满意足。
继续什么?
难道他说的是将指尖血注入玉蝉吗?
身后的到底是人是鬼?和他把玩的玉蝉有什么关系?
陈逍头疼欲裂,耳边窃窃私语不断,他竭力凝神思考,全无头绪,反而令他更为难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现下人为刀俎他为鱼肉,他身段柔软,很有处于弱势的自觉,声音努力放柔了,很哑,“我不知道怎么继续。”
“不知道吗?”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鬼物笑,只是笑意阴冷异常,“世间,竟有你无法参悟之事?”
原来他会说其他话,既如此就存在沟通的可能,然而他出口连阴阳怪气都不是,而是带着浓烈的怨恨,一开口,就令人毛骨悚然。
怨恨?
陈逍发麻的脑子勉强思考,难道是他的仇家?
但是全新周目,他还没来得及谋反能有什么仇家,唯一一个好感度将近负一万的徐知昼对他掏心掏肺的好,更何况,就算徐知昼想杀他,也不会派人来用这种方式。
湿冷而富有张力的空气无处不在,随着他一呼一息间深入体内,窸窸窣窣,吞吃着他的理智。
此人恨不得将他生生嚼碎,凌辱一番,杀之而后快。
这三个不像选项,而像递进关系,陈逍不想知道顺序。
到底,到底是谁?
赵明瑾?
不,他没有那样的本事,难道是赵明珏派来的人?
陈逍的嗓子也哑了,他每一个字都吐得很艰难,“我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譬如说,阁下是什么人?莫非是三皇子派你来的?他给了你什么,银子?我能给你十倍,百倍,至于权势,”他喘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我也能给你。”
别说给别人权势,陈逍现在自己都没有权势,但他眼睛都不眨一下,说得极其真挚。
“骗子。”身后传来低沉而模糊的声响。
陈逍没听清,一边摆出副诚恳的脸,一边想要回头看看这个该死的东西到底是谁,待脱身了,他一定要将如此羞辱他的人碎尸万段。
他的小动作不知怎么激怒了那鬼物,厉声道:“骗子!”
声音猛地转急,狠厉地刮过陈逍的耳廓,恨意滔天,“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你怎么给我权势?”
“我现在命能不能保得住不都看你吗!”陈逍立刻回嘴,“就算我现在没有,我日后也会有的,待我日后权倾天下,我就让你做权势之下第二人!”
做首领大太监!
“哈——”对方干哑地冷笑。
随着陈逍张口,他口中的血滴答滴答地滚入温泉,顷刻间,就如冷水入热油,陈逍惊悚地睁大眼睛,水中,他们两个乌黑的长发混杂在一处,而对方的发丝像是有生命一般,向他逼近。
一条条水蛇,在白色的温泉水中翻涌游动,诡异可怖至极。
陈逍真麻了。
你们这游戏分级是18吗就搞这套!
男人的语气中带着疯癫的愉悦,“陈逍,你很聪明的,不如猜猜看我是谁,猜错了,我会杀掉你。”
陈逍:“……”
陈逍看着那些蓄势待发的长发,怀疑自己下一秒就能被勒死,他干涩地吞了吞口水,“如果猜对了呢?”
身后之人竟轻轻一笑,旋即伸手,长指刮过他的脸颊,轻柔无比地将黏在他唇间的发丝撩到耳后,“我们一起死。”温存而煽情。
陈逍:“谢谢,暂时没有让人给我殉葬的打算。”
“为什么?”鬼物问。
陈逍:“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和你一起死?”鬼物的声音忽地极其急促,他好像根本没法压抑自己的情绪,以至于展露出的所有都炽热疯狂得让人恐惧,声音太哑太快,简直像是在念往生经文,“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和你一起死?为什么?陈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陈逍头晕目眩,呵道:“闭嘴!”
“因为你厌恶我?因为你想和别人在一起?”男人忽地冷静下来。
比起他方才加诸的,魔魅扭曲的妄谵,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温柔,循循善诱似的,只是配合着他沙哑的声音显得那么诡异不相配。
恶鬼偏生批人皮。
学又学得不像,露出内里狰狞的血肉。
废话,谁会想死?哪怕在游戏中陈逍也不想死,何况是和这玩意死一块。
陈逍:“对对对对对。”
他现在头疼欲裂。
这东西的存在可以消磨他的精神,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精力在飞快地流逝,体力条原本已经增长到四十,现在却已经变成了十,提示的红光疯狂闪烁,可陈逍眼皮不想抬,不想动,亦不想反抗。
觉察到他的温顺,黑色的发丝这次柔软地贴了过来。
触感顺滑而冰凉,但在温热的泉水中并不会令陈逍感觉不适,反而带来了一阵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醉感。
连水中翻动的手都一起停下,手指微微合拢,模模糊糊看去,竟像是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倒影摇曳。
万千莲花温顺地在陈逍身侧流转。
和这个东西一起死好像也不错,会很舒服,陈逍呆呆地想,被柔软的发丝包裹着,万籁俱寂,从此再无世间纷扰。
眼皮沉得支撑不住,陈逍意识昏茫,身体绵软地向后倒去,将将要撞上池壁。
“哗啦!”
水液翻涌。
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扶住了他。
下一秒,陈逍猛地睁开眼睛,匕首已趁此机会落入掌中,他毫不犹豫,朝身后狠狠刺去!
却没有刺中□□的实感,匕首瞬间落入发丝间,连他的手臂都被裹住了大半!
陈逍睁大眼睛,面前除了一团乱发什么都没有。
发丝蠕动着,吞噬着——
他奋力想要拔出手臂,用力太过以至于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向后倒去,下一刻,他倏地撞入怀抱中。
身处温泉之中,陈逍却通体冰冷。
是鬼,一定是鬼,人间不会有如此诡异的存在。
身后的鬼物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后院中,与陈逍沉重的喘息混杂在一处,诡异得惊心动魄。
一只手臂狠狠地扼住了陈逍的腰肢,另一只手压在陈逍不断吞咽的喉骨上,他哑哑地冷笑着,“陈逍,果然这样才是你啊。”
所有的示弱堪怜不过是伪装,狠厉果决才是陈逍的底色,哪怕他的许诺再甜蜜,再动人,一旦时局变换,陈逍就能毫不犹豫地斩断先前所有联系。
这个冷酷无情,口蜜腹剑的骗子,无论被怎么对待,都是咎由自取。
狂怒的力道将他按到池底,哪怕陈逍的武力值已经不低,此刻竟然毫无还手之力,陈逍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浓郁的不甘将他淹没了。
他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连呼吸都被剥夺,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刻都被提升到了极致,那具滚烫而精壮的身体覆上来,像是一片浓郁的阴影,陈逍看不清他的五官,却无法忽视。
长发绕住陈逍的四肢,倏地绞紧!
陈逍不可自控地张开嘴,水液源源不断地灌入,呛得他从眼尾红到了脖子。
无法呼吸。
脊椎在发麻,肾上腺素随着危险的到来而飙升,他不甘心。
匕首,匕首在池底……陈逍紧要牙关,手指艰难地移动,就在他将要被阴影吞没的刹那,一个温凉的东西撞上他的指尖。
耳边的呓语忽地停滞了一瞬,不是刀刃,而是方才在挣扎中掉入水中的玉蝉,此刻正闪烁着微光,如同一盏小小的灯。
鬼使神差间,陈逍一把攥住了那只蝉,玉石与骨肉相撞,疼得他浑身一震,旋即,他发现他能动了。
陈逍猛地从池底起身。
“咳咳咳咳咳咳!”
他伏在池边,剧烈地喘息着,两边肩胛骨微颤,像是振翅欲飞的蝶。
口涎侵染唇角,乱发黏在后颈上,令陈逍看上去狼狈极了,好像被极其过分地对待过。
才喘上气,他立刻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发现后院除了他再无一人,流水潺潺静谧,浮生安闲,方才潮湿黏腻的一切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一滴温泉水滚入他的眼睛,蛰的他眼底发红。
受得冲击太大,陈逍的表情显露出几分茫然,他试探地点了点操作面板。
【属性列表。
道具列表。
好感度。
设置。
成就栏。
退出游戏。
返回游戏。】
面板赫然出现在眼前,流畅清晰。
他手指在退出游戏上犹豫了半秒,随后就移开了。
他玩全息恐怖游戏比这紧张恐怖的场景不是没经历过,刚才毫无防备,又没有武器才那么手足无措,陈逍咬咬牙,再有下次,他一定要杀了那个东西。
陈逍疯狂call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回得无比迅速,【尊敬的玩家您好,鉴于您已经达成了前置条件,您已开启隐藏剧情:第一秋,祝您游玩愉快。】
第一秋是什么玩意,隐藏剧情又是什么玩意,你们一个bug能修半个月,怎么做隐藏剧情这么勤快。
陈逍脑袋疼得厉害,他使劲按了几下太阳穴,“刚才那个东西是隐藏剧情的NPC?”
系统遗憾地回应:【很抱歉,关于隐藏剧情的一切暂时无法告知。】
陈逍:“……”
很愤怒,但又很,刺激。
那种徘徊于生死之间的感觉还残存在体内,现在安全了,竟让他有些空虚——如果那个玩意只是追杀他不是对他搂搂抱抱就更好了。
陈逍深吸一口气,转手上的玉蝉,“这个究竟是什么?”
系统回复:【这是一枚玉琀蝉,物品本身含有赐福属性,长期佩戴会获得良性加成。】顿了顿,系统又道,听起来像是念说明书:【这枚玉蝉会保护你的,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保护你不沦陷于怨念之中,可为您阻挡一次致命伤害。】
所以这是一枚长期性的幸运buff,陈逍心说,而且好像具有驱散作用,比如驱散了刚刚那个玩意,而且相当于给他增加了一条命。
只是不知道玉蝉对那个东西驱散是永久性的,还是暂时的。
陈逍心头微沉,他更偏向是后者,因为彤庭制作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给玩家上难度的机会。
他关闭面板,低头看向掌心,玉蝉润泽得沾不住水,圆润小小的一个,停在他掌中,可能因为这枚玉蝉帮助他脱险了,他看这小东西此刻圣洁得令他安心。
徐慎徽,徐侍郎,陈逍热泪盈眶,你对我真好。
他的亵衣已经被扯得乱七八糟,陈逍扯过一条擦巾,刚裹住自己上半身,忽听帘栊微动,“谁?!”
他先看见的是一只修长的手,优雅地撩开帘子,而后,露出张神清峻秀的面孔。
是徐知昼。
陈逍一下放松了,紧绷过后是无穷无尽的疲倦,陈逍干脆坐下了,两条腿浸没在温泉中,“慎徽。”
徐知昼没想到陈逍穿得如此“不成体统”,非礼勿视,他极君子地移开了视线,“我方才见内室无人,想着你在这里,便过来看看。”
徐知昼性情端雅,对待同性亦克己自制。
他越是这样,陈逍越想逗他,轻飘飘地吐了口气,“看我作甚?”
徐知昼无奈,状若投降地:“阿逍。”
温泉暖暖地浸透他的肌肤,所有激荡的情绪和感觉似乎也随之缓慢地溜走,陈逍舒服地喟叹了声,“慎徽,你要不要来泡一会,很是解乏。”
徐知昼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上,陈逍亵衣的领口有些松了,好像被暴力撕扯过,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颈,锁骨半遮半掩,线条圆润而流畅,有几滴水停留在凹陷内,欲落不落。
他守礼地移开视线,道:“我腿伤还未痊愈,便先不下水了。”语气温柔而细致,“阿逍,天色已经不早,你头发湿着,还是早早起来吧。”
陈逍伸出手,“扶我一把,泡久腿麻了。”
徐知昼上前,攥住了他的手掌,将他轻轻拉了起来。
有一瞬间二人离得极近,陈逍能轻而易举地闻到徐知昼身上的味道,那是一股沉郁静雅的香气,微微带着点凉意,清净而整洁,不是刚才那个鬼东西带给他的感觉。
陈逍暗道自己多想。
徐知昼觉察到他的视线,有些疑惑地问:“阿逍,为何这样看我?”
他望向陈逍,天色的确已经暗了下来,后院还未点灯笼,视线稍稍模糊,却给近在咫尺的人身上笼罩了一层迷蒙的暗光,这里似乎种着什么夜间盛放的花木,混杂着陈逍身上湿热馥郁的气息,形成了一股甜美到了近乎糜烂的香气,如同盛极而衰的花。
徐知昼不喜欢这种感觉。
陈逍漫不经心,“看徐侍郎面如冠玉,当真是美郎……哎,你作甚?”话未说完,他只觉眼前一黑,一件披风将他从头顶牢牢罩住,陈逍扒开缝隙,露出自己的脑袋。
徐知昼微微一笑,“走吧。”
体贴至此,不像友人间相交,到似养了个娇生惯养的幼子,被宠得连衣饰都不知道备齐全。
陈逍感慨,“慎徽好贴心。”
他足下踏着木屐,踩得嘎吱作响,徐知昼目光垂了下,但见肌肤莹润得挂不住水,隐隐可见浅青色的脉络,皮肤又薄,被热水泡过后泛着红,好似在以肌肤作画。
徐知昼喉结滚了滚,“嗯。”
外院已有仆从点灯,烛火暖意融融,洒在徐知昼脸上,清净皎然好似晴夜的月光。
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陈逍抓着披风的手忍不住放松。
一个如静月生辉,霞明玉映,一个则像是泥沼,稍微踏足便会被吞噬得尸骨无存,更何况,那男人对他的怨恨是如此深重,便是杀身之仇都不会这么恨。
他就是个破打游戏的,何至于此啊。
陈逍满腹不解,听徐知昼问:“晚膳点心吃杏仁酪还是玫瑰酥?”
陈逍思绪一断,下意识道:“我就不能两个都吃吗?”
徐知昼看起来很有几分投喂的愉快,“那就都吃。”
……
翌日。
天高云淡,白日高悬。
百官业已齐聚,凡欲下场狩猎者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皆身着猎装,蓄势待发。
永熙帝立于高台之上,微一颔首。
静候在他身边的岳谨立刻扬声道:“传令,放!”
命令一层一层递进传下去,惊飞了密林中的鸟。
下一秒,守在密林边缘的禁军一起挽弓射箭,刹那间万箭齐发,惊得林中的兽类纷纷从藏身之地逃出,纵身狂奔,烟尘四起,连地面都有些颤动。
永熙帝接过岳谨双手奉上的雕弓,眯起眼,对准了一只狂奔的鹿。
“嗖——”
鹿与箭一道贯入密草之后,草有半人多高,登时什么都看不清了,禁军统领立刻纵马窜入密草中,过了须臾,他一手拨开浓密的草丛,一手提着鹿颈,扬声道:“陛下得鹿!”
“陛下得鹿,陛下万年——”禁军齐声道,响彻高台。
高台左右的重臣勋亲忙道:“陛下数百步开外射中猎物,当真是神乎其技!”
“陛下旗开得胜,实乃吉兆,是天佑我朝,天佑我朝啊!”
一时间陛下万年,陛下龙筋虎骨的赞誉不绝于耳,永熙帝喝了口酒,“不过雕虫小技,军中比朕射得好的军士不知有多少。”
“陛下太谦了,”一须发全白的老臣道:“且不说陛下这一箭令多少悍将都望尘莫及,就算能赶上陛下毫分,也是夙夜训练的结果,陛下不专于武事,每日于国夙兴夜寐,还能一箭得鹿,真乃神射也!”
鹿被极快地送了上来,众人见那是一头精壮的雄鹿,脖子已经被扭断了,象征着皇帝的,尾部泛金的羽箭贯穿了鹿的眼睛,却没流多少血污损皮毛,又大赞了一通。
永熙帝满意道:“将这头鹿烤了,分赠诸臣。”
忙有内侍领命去了。
皇帝射中第一只猎物后,狩猎才能真的开始,下面的人得了可以出发的指令,纵马而去。
他又倒了杯酒,笑对坐在自己右下方的康王,“王弟今日怎么未下去一展身手?”
康王忙起身,英俊的面孔上显示出几分沉醉酒色的颓废,“回陛下,臣弟早已拉不开弓箭了,又怎好下去贻笑大方。”
永熙帝道:“你当年的箭术也算出类拔萃,呈瑄似你。”
听永熙帝提起自己的儿子,康王忙垂首道:“陛下谬赞。”
永熙帝凭栏远眺,只见下方众儿郎扬鞭纵马,真是说不出的少年意气,风流洒脱,其中一人着朱红猎装,明明都是差不多的颜色,此人却格外出挑,红衣如火金冠耀目,虽世之无暇人物不过如此,尤其是骑术卓绝,虽策马狂奔,上身竟还极稳,追风逐电。
永熙帝眯了下眼,“武英侯,那是你儿子吧。”
武英侯诚惶诚恐地起身上前,仔仔细细地辨认了下,嘴张得几乎能塞得下一个鸡蛋。
那个在疾驰的马背上还能挽弓搭箭,控弦自如的人是谁?
是他儿子?!
武英侯大惊失色,能有一个如陈止那般不需要蒙祖上恩荫就可进入金吾卫做将军的长子于他而言已经是祖坟冒青眼,武英侯一脉不该绝了,他那个平日连马都得人扶着上的幼子竟也有这么出息的一日。
武英侯感觉自己好像被从天而降的金元宝砸了,目瞪口呆了好几秒,才道:“回陛下,那确实是犬子。”
如果这时候在下面的赵呈瑄,皇帝还能夸出一句子肖其父,但是对着武英侯那张快要淌哈喇子的脸,再看看他那副手不能提肩部能抗的模样,他沉默半天,“倒是和你一般好模样。”
武英侯美滋滋,“谢陛下。”
听到这番话的众臣都有些无语。
陛下这是在夸你吗?
密林中,陈逍疾驰,挽弓搭箭,羽箭破风而出,正中狼头,旋即扬鞭而去。
他的箭上有名姓徽记,自有人去检拾计数。
远处,草丛微动了一下,陈逍眯起眼,下一秒,那处竟窜出来一只豹子,那豹子竟通身雪白,皮毛闪闪发光,筋肉健硕,它朝陈逍的方向嚎叫了声,转头就跑。
陈逍策马去追。
豹子狡黠,窜入更深的林中。
“好了吗?”
“嘘,人已经过来了,别出声。”
时下静谧,除了马蹄笃笃踏地的声音竟再无其他,连飞鸟声都不闻。
陈逍耳尖微动,一股难言的亢奋席卷全身,他非但不停下来,反而加速向前冲去。
躲在林中的二人打了个手势,一道锋利细长的铁线悬在陈逍过来的必经之路上,绷得极紧,利若刀锋,却因为过于细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而精神高度集中在猎物身上的人,怎么可能想到,密林之中有这样一根能将人拦腰斩断的线刃?
陈逍已经越来越近,二人对视,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兴奋。
线刃寒光闪烁,亟待舔舐人肉。
十五丈,十丈,五丈——“笃笃笃。”陈逍猛地向后一仰,劲瘦的窄腰几乎整个贴在马背上,线刃嗖地从他眼前划过,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缕发丝轻飘飘地落地。
二人大骇,马上就要到手的荣华富贵瞬间化作泡影还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事是,陈逍拉弓,嗖嗖两箭射了过来。
锋利的箭簇轻而易举地穿透大腿,“啊啊啊!!”两人疼得面容扭曲,跌坐在地,旋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拖着伤腿跌跌撞撞地往里面跑。
陈逍眯起眼,再度搭弓,对准其中一人的背。
“陈公子,怎么了?”两个禁军也赶了上来。
陈逍猛回头,厉声道:“停下!”
两个禁军猛地勒马,这才看见面前悬着根锋利无比的线刃,寒光熠熠,令两人冷汗直流,陈逍若没有出声提醒,他们恐怕已经命丧当场了。
这可是皇家狩猎场,此刻狩苑内的人都是王孙贵胄,要不然就是皇帝看重的年轻臣子,哪个都伤不得,是谁胆大包天,竟敢在这布置暗器?
“那两个贼人往山中去了,”陈逍沉声道:“我已射中了他们,沿着血迹就能找到,之后的事情麻烦二位了。”
二人被陈逍救了一命,况且兹事体大,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拱手道:“是!”
陈逍两刀斩下线刃,塞入箭囊中,而后朝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了。
方才出现的那只豹子毛色白得像雪,定然是被人好生养着放进来的,方才“惊鸿一瞥”,正是为了让他上当。
是针对他的陷阱。
“在那,快捉住它,蠢货,蠢货,你们这么多人连头豹子都捉不住吗?!”一道颐指气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陈逍弯起眼,放慢了速度,悄悄潜过去。
赵明瑾骑在高头大马上,死死地盯着豹子。
作为饵的猎物已经放出,却迟迟不见那两人回来,他烦躁地抽了下马鞭,身下的马儿发出一阵哀鸣。
他们两个都是老手,杀一个毫无防备的陈逍又岂是难事。赵明瑾心道。
眼下最重要的是将这头豹子捉住献给父皇。
只是这头豹子不知道是被人养久了渐通人性,还是这白雪似的豹真与其他豹子不同,它矫捷地躲避着上来扑捉它的人,眼见着竟要逃出去。
赵明瑾大怒,“废物!”挽弓搭箭,朝着豹子狠狠地射了过去。
既是非凡之物,无论是死是活都会令他从众人中脱颖而出,只不过活得更稀罕罢了。
羽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要命中豹背,赵明瑾脸上流露出狂喜,但,只来得及喜一半,因为——“咔!”一道暗影猛地窜了出来,众人大惊失色,才看清那竟是一人一马,策马者骑术显然极其高超,猛地下腰,上身已贴住了马腹,一只手臂勾住马鞍,一只手臂挥刀斩断了射过去的羽箭。
他出手极快,极狠厉,又倏然上马。
豹子趁此机会逃窜出去。
是陈逍。
又是他!!
赵明瑾气得浑身都在发抖,陈逍居然没死,非但没死,还放跑了他马上就要到手的猎物!
陈逍扭头,因为刚才大幅度的运动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一点薄红,看起来愈加艳光照人,绮丽张扬,他朝赵明瑾一笑,赵明瑾下意识勒马后退两步,反应过来后心中恼恨更甚。
不过一息之间,陈逍的背影就和豹子一道消失了。
五个近卫面面相觑,听赵明瑾暴怒地吼道:“追!”
陈逍既活着,是那两个废物失败了,还是陈逍根本没往陷阱那边去?
不知他们善后得怎么样了。赵明瑾强压下心头不祥,亦策马去追。
豹子跑得快,陈逍也不遑多让,一人一兽同时不见了踪影,赵明瑾心头惴惴不安,又转了两圈,一无所获。
两个时辰快到了,他命人清点了一下猎物,虽没猎到那只豹子,但也有十几只猎物了,满满地装了一个木车,再看看其他皇子,似乎无人有他这么多。
赵明瑾有些得意,命人带着猎物,和他赶快回到高台下。
“这豹子毛发如霜雪,实在罕见,”不知是谁说了句,“天降祥瑞,可见天佑吾国,天佑陛下。”
有人见皇帝眼含笑意,忙奉承道:“还是陈公子武艺过人,竟能活捉这只豹子。”
赵明瑾只觉被人拿冰水浇了个透心凉,只见那头他派人好好养了一年的豹子正顺从地依偎在陈逍腿边,雪似的豹子,火似的儿郎,二者反差大得刺目,却又好看得像是一副其名画。
觉察到他的视线,陈逍却连个眼神都给他,而是正极专注地拿手拨弄着豹子的肉垫。
赵明瑾快憋吐血了,却只能继续忍着,他正想暂且先退开,却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叫了声,“七殿下也回来了!”
永熙帝瞥了一眼,淡淡道:“明瑾也有长进了。”
赵明瑾似被打了一耳光,他怨毒地看向陈逍,无论是父皇的赞许,还是其他人的奉承,都原本该是他的。
“噗嗤。”
也许是他哪个兄弟笑了一声,也许是他的错觉。
赵明瑾目光狠狠地剜向陈逍,这次是他运气好,下次,他就没有那么好命了。
赵明瑾只得挤出一副笑脸,“儿臣还差得远呢。”
永熙帝转向陈逍,正要开口,下面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赵明瑾一惊。
永熙帝威严道:“怎么了?”
陈逍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还在专注地逗弄着豹子,青年长得罕见的长睫下垂,蝶翼般轻轻颤抖。
下一秒,变故陡起!
==========作者有话说:==========
本章红包掉落,啾咪。
老婆这是新文预收,公告链接可直达~
《暴君他感而有孕后》
不干人事不上朝的皇帝大病一场后腰腹渐丰,太医院那些废物庸医说他——怀孕了!
太医令战战兢兢,“陛下此胎乃天授,需得世间至纯至阳之气滋养,不若……父子俱亡。”
神经病陛下本着我不好也不能让别人好的朴素想法,大手一挥:
“好,就让六部公卿轮流来陪朕,谁干得好谁就可以随孩子姓。”
听闻消息的众臣:????
殿试时也没说考上了要侍寝啊,侍寝,狗都不去,我等寒窗苦读十余载为的是虔心报国其可为佞幸——
“平日里不敢窥伺天颜,但昨日得见,陛下实在龙章凤姿。”
“陛下前天关心我的舌头了,问我话这么多,还想不想要舌头,陛下好生体恤臣子,真乃我等之幸。”
“那有什么?陛下还想让我入宫贴身伺候呢,只不过好像得去掉点什么东西。”
“陛下……”
世人皆道,帝王昏聩,竟强迫国之股肱侍君奉上,暴虐昏聩,乃亡国之象。
暗室内,光风霁月却平白受辱的首辅徐引半跪在塌上,哄道:“陛下,臣求求您,不要再找旁人了好不好?”
皇帝掀开眼皮,有气无力地骂道:“滚。”
于是首辅含笑,俯身去亲他,“臣也倾慕陛下。”
徐引年轻俊美容色惊人,他初入官场时有老臣愣愣望了他许久,神色震悚。
后来他才知道,他能如此快地擢升不仅仅因为他能力卓然是皇帝分化群臣的一把好刀,更因为他长得像期颐侯。
期颐侯与皇帝同年出生,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与皇帝情谊深厚青梅竹马,唯一的缺点便是死得太早。
如今圣眷正隆的首辅大人有两个烦恼,小的那个是有他做例朝臣有样学样,意图以身报君恩这样的不正之风愈演愈烈。
大的那个是,期颐侯没死。
徐引一面轻轻抚着自家陛下的长发,一面心平气和地思考:“要不然,让他真死了吧?”
……
后来帝王诛奸佞,收权柄,政由己出,河清海晏。
萧屿望向徐引,“当年之事多是权宜,朕摧折你太过了。”他弯弯眼,素来喜怒无常的帝王第一次露出轻松和悦的神色,“从今往后,卿便无需再委屈侍君。”
他话没说完就被自家臣下拦腰抱住,“陛下,”他听徐引的声音在发颤,“您不能,不要臣。”
温文尔雅伪君子绿茶首辅攻阴阳怪气貌美神经病帝王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