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总归不会害他
嵇瑛菲望着满堂宾客,透过话筒,她的话传遍整个宴会厅:“我觉得今天这个订婚宴,糟糕极了。”
“我和华峥从小一起长大,所有人、包括我父母、我的朋友都清清楚楚,他是个烂人。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要我和这个人共度余生。一想到这,我就恶心至极。”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不少人悄悄偷瞄台上华峥的反应,可谁也没想到,华峥镇静异常。
他立在原地,看起来很是松弛,脸上没有恼怒,反倒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玩味,仿佛这场当众控诉,与自己毫无关系。
台下的嵇家父母急疯了,脸色煞白,慌忙吩咐佣人上台阻拦。
可嵇瑛菲全然不顾嵇家的眼色与台下哗然,说的话愈发直白尖锐:“我一想到,以后我要为了孩子,要和他同床共枕;一想到我将来的孩子,身体里会流着一半华家的血,继承华家的基因,我就从心底觉得恶心。”
说完,她大笑着随手将手里的话筒丢在地上,“哔——”沉闷的落地声炸开在寂静的宴会厅。
紧接着,她坦然抬起自己的手,抬手伸到华峥面前,示意他为自己戴上订婚戒指。
而华峥从容拿起戒指,套在了嵇瑛菲的无名指上。
他抬眼望向台下满座宾客,微微一笑,语气强势道:“都干看着干什么?鼓掌吧。”
掌声缓缓响起,仿佛这糟糕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众人心照不宣地揭过此事。
没有人在乎她的痛苦,她也不在乎生命中潮湿的雨天,因为她的一生本就阴雨不停。
订婚仪式草草落定,施承泽临时被华峥拉住,他本打算捎上袁满一同去往二楼。
但袁满轻轻摇了摇头,坦言自己跟着过去也插不上话,杵在一旁反倒尴尬,索性留在一楼宴会厅闲等就好。
直到袁满一个人,观望许久的韩清便走上前来搭话。他情商出众,说话妥帖,没几句话就慢慢卸下袁满的防备,不动声色套出袁满不少话。
为勾起袁满兴致,韩清顺着方才台上嵇瑛菲与华峥,娓娓道出内情:“听说嵇小姐从前有个初恋白月光。当年为了那人,她不顾家里反对,抛下锦衣玉食,跟着在外住了大约三个月的出租屋。只可惜造化弄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那个人早早离世。只是那场车祸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没人能说得清。”
其实这些事情,袁满若是想知道,施承泽早晚也会慢慢讲给他,可经由韩清此刻道来,添了几分唏嘘。
袁满听得心头沉甸甸的,鼻尖发酸,几近落下眼泪。韩清顺势化做知心大哥哥,柔声细语宽慰开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袁满瞧着韩清温和的眉眼,莫名生出亲近感,只觉得韩清身上的气质和江乔格外相像,心里不由放下戒备。
变故就在此刻陡然发生。
一侧用来摆放花艺摆件的金属重型展架底座忽然松动,整架铁架猛地向着人群方向轰然倾覆,周遭宾客惊叫四散,现场瞬间陷入慌乱。
韩清下意识便要侧身躲闪,混乱中不知身后是谁仓皇逃窜,将他往前推搡。身体失重往前踉跄,眼看着厚重的金属架就要当头砸落,韩清心底掠过一丝荒谬,已然做好受伤的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原本站在侧方的袁满来不及多想,快步冲上前,攥住韩清的胳膊奋力往后一拽。
韩清整个人被顺势拖出,堪堪避开了迎面砸下的架子,冰冷的金属架子重重砸在地面,发出震耳的巨响。
一楼突发事故的消息很快传到二楼包厢。彼时施承泽、华峥一行人正倚着露台闲谈说笑。
嵇瑛菲最先听见动静,听完侍者的传达,非但没有半分对遇险者的恻隐,反倒肆意大笑,她倚着围栏,反复呢喃:“这就是命啊,说到底,全都是命,老天也看不惯这狗屁订婚宴……”
华峥漫不经心转着指间戒指,施承泽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独自留在一楼的袁满。
不出施承泽所料,方才奋不顾身冲出去救人的袁满,在拉扯躲闪的瞬间崴到了脚。
不算严重,只是软组织扭伤肿胀,医生检查过后明确告知,静养两天便能恢复,算不上什么大碍。
但袁满如此频率的进医院,施承泽都打算哪天带着袁满去拜庙去邪了,他压着心底躁意与无奈,驱车赶往医院的。
病房门虚掩着,传出来轻快的说笑声,推门而入的瞬间,施承泽一眼就看见靠窗的病床上,袁满脚踝裹着纱布,却半点不影响他的兴致。韩清坐在一旁的陪护椅上,正耐心十足地陪着袁满闲谈。
袁满眉眼弯弯,手舞足蹈地跟韩清比划着,骄傲地说道:“我可有力气了!以前村里收麦子的时候,都是我一个人铲完的!”说着,他还特意给韩清表演了一番铲麦子、扬麦子的动作。
韩清低低笑着配合他,还顺势抛出贴合话题的温和问题,耐心听袁满讲小时候村里的琐事。
一来一回,两人聊得投缘,施承泽立在门口,真是刺眼。
他刻意发出声响吸引两人的注意,走至病床前,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敲了一下袁满的额头。
“你倒是厉害。”施承泽语气凉凉,讥讽开口:“隔三差五就往医院跑,干脆收拾收拾行李,直接住在这里算了。”
换做平时,袁满定会乖乖低头认错。可今天袁满觉得自己是见义勇为,再加上不愿意在韩清这个新朋友面前丢了面子,袁满很有骨气地没道歉。
他心里不服气,却又不敢真的跟施承泽顶嘴,耷拉着眉眼,软下语气,拉住施承泽的手瘪着嘴道:“我脚好痛的。”
一旁的韩清见状,立刻适时开口打圆场:“施少,别这么说,小满也是好心,今天还是多亏了袁满。”
但施承泽本就积压着火气气,此刻又被外人插手,冷笑一声便开口斥责道:“你被砸坏脑子了?这里轮得到你插嘴?”
施承泽往病床上一坐,敛着眉眼间的戾气,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赶紧滚。”
韩清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施承泽,无疑是一副好面孔,可他无礼、傲慢、自负……上天是公平的,施承泽就像一件美丽的、高贵的还有攻击性的荆棘王冠。
他不禁沉思,自己的计划真的合适吗?就算自己真的勾引了施承泽,得到了施家的助力,但是这样的人在一起真的会长久吗?他的尖刺不会刺伤自己吗?
尤其是此刻和鲜活、纯粹、美好的袁满一对比,韩清不禁思考施承泽这样的人成为伴侣实在糟糕……
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袁安做完手术便匆匆赶来,推门便看见屋内的三人,他目光先是落在脚踝受伤、一脸无辜的袁满身上,随即转向色不悦的施承泽。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面上带笑,询问道:“施少,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谈谈。”
施承泽抬眸看向袁安,两人视线相交,看在他是袁满亲哥哥的份上,哪怕此刻满心不耐,他还是颔首应下,起身跟着袁安走出病房。
袁安将施承泽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给施承泽倒了一杯茶,才开门见山的开口:“我想问问你,袁满这段时间,一共花了施少多少钱。所有开销,我一分不少,全部还给施少。”
“我替袁满道歉,他年纪小、不懂事,给施少麻烦了。但是我还是想恳请施少,放过他,甩了他。”
施承泽本来就对袁满这个哥哥极其不满,之前对袁满毫不关心,现在又装什么兄弟情深?
于是施承泽当即冷声拒绝:“不可能。”
袁安看着他笃定的模样,微微蹙眉,幽幽劝解:“你不肯,就说明你现在对袁满仍抱有兴趣,我以袁满哥哥的身份恳求你,放过袁满吧。”
“你现在知道自己是他哥哥了?”
“袁满从小到大吃苦受累、受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里?”
袁安:“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施承泽步步紧逼。
袁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疲惫才道:“我早晚要离开他,所有人都会离开他。父亲靠不住、我靠不住、爱人更靠不住。”
“他不能一辈子依附别人,他必须拥有自己生活、自己立足的能力,他不能永远活在别人的庇护里。”
可施承泽听得只觉荒唐,他不假思索地反驳:“袁满不需要,他不用自立,我可以养袁满一辈子。”
袁安虽早有预料,但此刻依旧带着几分无力,他缓缓开口质问道:“施少,你凭什么敢保证一辈子?”
“你现在喜欢袁满的天真单纯,等日子久了,你只会厌烦他的痴傻无知;你现在享受他的言听计从、温顺乖巧,日后,你也会厌弃他的木讷无趣、笨拙迟钝。”
“你的世界太丰富、太精彩,但是袁满的世界是狭隘的,你给予袁满见识的同时也在滋养袁满的野心……”
袁安摇了摇头,端起水杯,隐隐上升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只能听到他说:“这不是袁满本该有的生活,我是他哥哥,总归不会害他的。”
作者有话说:
喜恶同因,瑕瑜互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