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弄舟不济(四)
“倏山仙”三个字宛如平地一声惊雷!
罗术和古连今尚且瞠目结舌, 高居天坑之上的朗端真人更是险些从怀海剑上摔下来,伸着手指向春悯颤抖道:“你们、你们方才可听清了那和尚说的什么?”
“回长老的话……说、说的好像是倏、倏山仙……”
春悯没有理睬旁人,狮心刀在法杖的艮字印上停顿一瞬, 紧接着迅速破开——那和尚要的就是这片刻, 两个少年修士在这一瞬踏前, 以身护在那和尚面前!
罗术厉喝:“停手!”
狮心刀却未停下, 却剑光比剑身飞得更快,如一条金色长蛇蜿蜒穿过那两个少年之间狭窄的缝隙,春悯仰身,身体如一张拉开的长弓,随即骤然松弦——那一瞬他仿佛自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 再一眨眼, 春悯已站在那和尚的身后。
刀尖朝下, 刃上无血。
数息后,只听“咔哒”一声, 和尚的半张脸滑了下来, 落在地上。
没有鲜血喷洒, 切面露出了一片木头的纹理,和一颗被一刀两断的魇珠。
众人一片哗然。
“什么东西!”罗术惊骇, “哪里来的傀儡!”
“便是刘长心也做不出这种东西来。”古连今说,“今天真真是什么大能都让我们瞧见了。”
“施主杀心太重。”半边脑袋的和尚叹息道,“这般造业, 怕是有损天道。”
春悯抬手, 倚在了身旁一动不动的方果身上:“村口小孩儿烧蚂蚁窝都没遭报应,我就拆个木偶, 您说得也太难听了。”
“老衲既已被造出来,有所想, 有所求,有所惧,有生死,与真正的人又有何异?”和尚说,“施主非人非鬼亦非神,却不知又是缘何与这些人站在一处?”
“我还是头回听人说原来我不算神的。”
“三始神乃神之本初,踏着你们的一魂飞升的,叫真君;顺应天道飞升的,叫圣者,二者点上来的,叫点化仙,却不知施主是哪种?”
春悯皱眉道:“叽里咕噜说什么浑话?”
“祟者食人精肉血气,人者食五谷杂粮,神者食人供奉,倏山仙,你以何为食?”
切面上的裂缝开始蔓延,魇珠黯淡了下去,那和尚的语速渐缓,似一个忽然垂暮的老者。
“我佛慈悲,与天道……与人同在。”和尚笑了笑,双手慢慢合十,“你又……缘何……与、与人……同在?”
灵生花枯萎,机巧缓缓倒地。
他摔在地上的一瞬,整个木制的身体就霎时散了架。
失去了运转的魇珠,众人才惊觉这机偶的做工何等粗糙,遍布毛刺的外壳,僵硬的关节,方形的脸,可在方才那极似真人的一颦一笑下,所有人都觉得这机偶与人无异!
珠玉走上前,矮身抓住了千山客的头发。
“等等,他被我敲——”罗术真要阻拦,却见千山客奇异地睁开了眼睛,“晕……了。”
珠玉的眼睛在面具的阴影下已变得通红一片,他凝视着千山客,轻道:“给错怀慈结亲的主意是谁给的?狂语真君斥恶刀的碎片,你们又是从哪里得到的?”
“此人已经视死如归,只想把我们困杀于此,不会回——”
“礼、礼天……”
却听千山客忽然喃喃道:“礼天阁……”
珠玉的瞳孔骤缩。
“礼天阁的……麦……长老……”
“他、他说、这、这是……最后、最后一次……机会……神官考、考绩就要……就要推行了……这是……最后的……机会……费、费海文——想给、想给陆擎天、陆擎、陆擎天那个废物……飞、飞升的、的机会、就、就答应了……”
陆擎天一怔,随即扭头看向封阵外的朗端真人,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你们跟礼天阁一向不对付。”珠玉寒声道,“你就不怕是麦宝怡想诓你,拿住你私通鬼主的证据?”
“有、有有有、有人、作作保……还、把、把斥恶刀的碎片给……给我、给我们”
“谁?”
“福、福龛圣者……”千山客口吐白沫,嘴里还在颤颤巍巍道,“齐居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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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京中没有四时变化,只有晨昏交替。
独独福龛圣者的故纶院不同。
这里有春夏秋冬,十二节气,院落里辟的田中长满了四时的耕物,打点却又随意,经常是耕物长不赢蔓生的杂草,看着有些荒败。
但齐居贤不以为意,甚至为这丛杂草都已作过十几首诗,吸引了苦于为三毛找食儿的春悯。
无情道飞升,以一为全,以全为一,弑神登仙,又将过往的因果全然斩断。白玉京里到处是春悯不认得也自觉不必认得的旧识,只有齐居贤是他第一个主动打交道的神官。
后来从旁人口中听闻,他们其实算是表兄弟,是自小的交情。
说来都是缘分。
“齐居贤?”珠玉抓着千山客头发的手几乎发白,“竟是齐居贤……”
一旁的罗术亦是大骇:“你是说福龛圣者属意尔等放鬼主入城!”
“可是这说不通!”宫芍忙道,“隽夭门的所作所为是想借诛鬼主的盛名飞升,这对福龛圣者没有任何好处!此人一派胡言,你们怎可轻信!”
齐居贤是鸣泉宗出身的,宫芍祖上也与东纶贵族有几分干系,自然下意识回护。可他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福龛圣者做这事没有任何好处,倒像是千山客又想攀咬一位神君,挑动修士同神官之间的矛盾。
珠玉看着千山客嘴边吐的白沫,嫌恶地松开手,随即微微阖了阖眼,再抬起时,那鲜红的眼已黯淡下来:“倒是抱歉的很,他方才所说并非信口雌黄。”
罗术:“你怎知他并非信口雌黄?”
宫芍却已反应过来,他见过珠玉几次,这人哪怕不是神官,也绝非什么灵生花都没有的凡人,千山客方才那样子,多半是珠玉用了什么手段。
“可是……”
“哪怕所言非虚,也有可能弄错了。”春悯站在那机偶旁边,用狮心刀拨弄着那和尚身上的袈裟,“就像错怀慈魂飞魄散之前,也胡言乱语了一通,我当时只觉得他荒谬,如今想来,或许是有人扮成我们这些神官的模样,四处惹事也说不定。”
珠玉偏头看他:“你觉得是有人三百年前就扮成你的模样给错怀慈下套?”
“那不然呢?”春悯说,“总不能是我本人吧。”
这话珠玉却没有接。
场面莫名冷了下来。春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忽然仰首去找秦闯的麻烦:“孤命真君!您这到底什么时候能完事儿,给个准信啊!”
“你当我术数很好吗!”秦闯回首怒道,“你厉害你来!”
这阵虽是与秦家山当年的阵是同款,可落阵的人不同,圈套的阵法也截然不同,秦闯得用旧时的公式重新套算。
可他术数着实不太好,套算了几轮都没算对,一次算出了五行有金金金金金,一次算出世间有三个南方,方才那一次又把十二律套成十三律了,又得重新开始。
本就算得烦,那些坑上的修士还不断对他发难,百般武艺全往他身上使。哪怕全是蚂蚁,这个数量咬人也疼,下面又没个有眼力见的来帮他挡挡,方才下面发生了什么,他一点没注意,只觉得下面一群闲人在催他这唯一一个干活儿的。
“不着急,倏——春……倏……”严必行不知现在还有没有必要叫化名,“就——先救下那几个中蛊的道友吧。”
春悯笑笑:“您这有求于我没用,有办法的是这位祝祷,您求他去。”
珠玉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严必行对春悯说不上熟悉,但至少也算认识,如今彼此说些话不难。可他的确没怎么跟珠玉说过话,这人看起来就像是飘在倏山仙身边的影子,你瞧得见,却又下意识地不去瞧他。
“这位……祝祷?”严必行连称呼其实都没太弄清楚,“可否趁着现在场面还算安定,将那几人所中的蛊给解了?”
珠玉这人古怪。你不说,他约莫会自发把事儿给做了,你求他了,他反倒有几分不乐意,于是没好气地垂眸道:“这几人与你有何关系,求我作甚?”
严必行张了张嘴,干巴巴道:“都是同道之人。”
“那里头有两个天天惦记着杀我的坏小孩儿。”珠玉蹙眉道,“你与他们也是同道?”
严必行哪里知道这弯弯绕绕的,下巴又动了动,说不出话来了。
春悯背过身笑,才笑第一声,珠玉刀子样的眼神就剐了过去。
“拜见倏山仙。”罗术没发现他们在眉来眼去,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还不曾问过,几位神官,究竟为何来此?”
他又看了看珠玉:“又为何与礼天阁一并行动?”
珠玉不睬他,悲画扇里跳出了他的小白,沿着地面往那几个人蛊边上爬。那头春悯却不好装作没听见,走来将狮心刀递了回去。
“方才那和尚您也瞧见了。”春悯说,“我此前巡视至风镜城时便见过类似的傀儡,疑心有邪祟作怪,一路查到了这中青。”
“那其他几位是?”
“狂语真君失踪,清川真君和孤命真君都在找她的下落。”春悯顿了顿,偷摸瞧了眼罗术脸上的表情。
罗术不是会听信一面之词的人,只是这次隽夭门的所作所为板上钉钉,他们这几个神官至少没有千山客看起来面目可憎,他也不好当面质疑。
古连今就不一样了,她扭头就问宫芍:“是这样吗?”
宫芍打死不认:“不知道。”
“你小子可以啊,偷没声儿的都勾搭上三始神了,只可惜严必行也搭上了。”
宫芍怒道:“师叔管的未免也太多了!”
“你——”
“吱——”
一声高亢的虫鸣响起,成群结队往中蛊人身上爬的红牙鬼霎时被全部一刀两断!
螯肢最后摩擦出的嗡鸣声像是红牙鬼的惨叫,珠玉攥紧了扇子,死死地盯着方果挥出的天音锤。
方才还如石像般沉寂的蛊床忽然齐齐拔剑抽刀,不计生死朝着他们猛冲过来!朗端真人几乎是同时大喝:“今日我等已无退路!不成功,便成仁!”
言罢竟御剑飞身,只身扑进了封阵之中!陆擎天仓促要挡,朗端真人却忽而攥住她的手,厉声道:“窝囊废!同门皆在此,你为何倒戈相向!”
“我——”
“你若争气!我隽夭门又何至于此!都怪你学术不精,修为不成,连心性也软弱至此!你但凡有半点似那陆氏姐妹,但凡有半点——咳、咳咳咳咳咳——”朗端真人一边说着,一边忽然偏头咳了起来,甚至愈咳愈烈,最后甚至咳出了血来!
与此同时,他的眉心却浮出了一颗红痣。
那红痣迅速扩大,飞散成一串串鲜红的字迹霎时爬满他的全身!
“方位术。”朗端真人青筋外露,丹田中的灵生花竟发出了隔着肚皮都能瞧见的强光,他最后看了眼陆擎天,哑声喝,“致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