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烽火笼(六)
南疆的空气是有毒的。
堆叠的尸首也是有毒的。
以毒攻毒。
我跌落在尸体之上, 不想再站起来,擂鼓声却似一条大蛇沿着地面咬到了我的心肺。
冲锋的指令还未将息,我爬了起来, 从面前的尸体身上卸了把好点的刀。
我们一同向着看不见终点的目标前进。
有如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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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闯再次挽弓, 而错怀慈已经走到了他咫尺的距离, 接着错身擦过。
他没有松弦。
和春悯不同, 秦闯对三百年前于城中肆虐的祟群和错怀慈记得很清楚。彼时的他才突破成瓣,在错怀慈面前于蝼蚁无异,所有的手段都似蚍蜉撼树。
彼时的恐惧与无力迄今仍印在心底,化作兴奋与愤怒的养料,秦闯期待着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
可错怀慈抱着木箱, 恍若一无所知, 对于疼痛, 对于死亡。
失望冲刷着秦闯的身心,再凝结不了那滔天的杀意, 怀慈弓上的灵箭溃散。
“孤命真君?”千山客立马叫起来, “为何不动手!”
“现在来条狗都能随意咬死他。”秦闯冷冷道, “我废这个劲做什么?”
他说得轻松,可其他人根本不敢靠近那已经千疮百孔的鬼主。错怀慈已然抱着木箱走进殿里, 喜烛映出交错的网状房梁,纵横在地面的阴影里匿着几缕残存的鬼气,那是被秦闯随手打散的三个鬼魂。
灰烟随风散去。
错怀慈怔了怔, 眼中闪过一丝恍若愤怒的光亮, 可随即又黯淡下去。
“是好事。”他念叨着,“是好事。”
“什么是好事?”
一道戏谑的人声响起, 错怀慈慢慢地转过头,木箱旁站着方才那两个“陪嫁丫鬟”, 其中一个踩着地上的团蒲,居高临下地问:“连个迎亲的阵仗都不给我们家小姐准备,究竟好在哪儿了?”
错怀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俩,缓缓道:“不要坏我好事。”
“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答完了你爱干什么干什么。”珠玉在他面前开了扇,扇面上神冢谷的景色一闪而过,“还是说你好事也没那么急,想先同我打一架再继续?”
错怀慈干涩的眼望向珠玉,随后望向珠玉牵着春悯的手,最后又看向春悯。他的神色始终没什么变化,过了许久才斟酌道:“你要问什么?”
珠玉直接了当道:“你是怎么进的中青?”
“自城外……”错怀慈顿了顿,“走进来的。”
珠玉皱眉:“走进来?”
春悯道:“听着您是正大光明进来的客人。”
错怀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而又撇开,冲着珠玉点了点头。
“谁请的你?”
“不知。”错怀慈说,“来喜崖的那人只说,中青城下建有一处空城,我可携百祟至此,大办喜事。”
春悯惊道:“这人您都不认识,说来便来了?他若是骗你的,你可怎么办?”
错怀慈说:“那我就白来了一趟。”
春悯:“……”
春悯:“……说得倒是没什么毛病。”
“这空城是谁建的?”
“不知。”
“连接上下的方位术是谁的手笔?”
“不知。”
当真是一问三不知。
“就这么不靠谱的媒人您也敢来。”春悯感慨,“您是真着急成婚啊。”
听到“成婚”二字,错怀慈的脸上终于多了些许表情,浮现出不太明显的笑意。
“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错怀慈说,“已经——”
斧光似月华银晖,可此间无月,只有红光如血色蔓延。
春悯伸出手,一手揽住珠玉,一手按住了错怀慈的头,骤然蹲下。
整个盘愚殿寂静了一瞬,随后一道清晰的斜线浮现在大殿外,柱石倾颓,梁瓦尽碎,半个殿身沿着那一线滑落,摔落在地,整个大殿成了露天的!
殿外的人和祟尚未反应过来,第二道、第三道斧光已经追来!珠玉在春悯怀里不动,右手在春悯身后骤然开扇,悍然接下那道十字斧光,一时飞沙走石,烟尘弥漫!
屋外的人在那撞击后的罡风里睁不开眼,待再睁眼时,便见珠玉惊慌失措地“呀”了一声,倚着春悯瑟缩道:“仙君救我!”
错怀慈难以言喻地看他一眼,随即起身去拿被震飞的木箱。
一个人影自烟沙的尽头里走来。
错怀慈像是没看见一样,仍旧弯腰拾起那木箱。
木箱不过是普通木材打的,飞出去撞在了柱上,已经缺了一个大角,锁头也撞烂了。错怀慈伸手要端,而那箱子的下半已经碎裂,里头的东西“哐当”掉了出来,在地上打了两滚,撞在来者的鞋面上,停住了。
一时间,殿内的人便感到了那宛如被人用刀抵住喉咙的压迫。
陆不尽弯腰拾起了那半身神像。
“那箱子里装的为何是狂语真君的像!”千山客大叫道,“鬼主怎会和、和狂语真君的神像结亲?”
众人一片哗然!秦闯,宫芍,严必行三人面露惊诧,罗术和古连今下意识地踏近两步,将那神像看得更清楚些,发现果然是狂语真君的像,且那抱着神像的人,生得和狂语真君还十分相似。
“结亲?”陆不尽抬起头,“你要跟谁结亲?”
错怀慈手里还抱着那半截箱子,似在犹豫是不是用这半截箱子凑合一下得了。春悯走上前,拦在错怀慈面前道:“他不知道箱子里的是什么,没想娶陆不苦,这事儿蹊跷,咱问清楚了再杀他也不迟。”
他虽然开口劝了,但打自心底里没觉得陆不尽能听劝。
果然,陆不尽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陆不苦的神像放在了角落里,随后没有任何征兆地扬起斧来,身形如霹雳一闪,转眼已劈刀错怀慈门面前!
珠玉抬扇急挡,陆不尽睚眦欲裂,已是杀红了眼,到了这时反倒没有大吼大叫,提膝便往珠玉的肋骨间蹬去——她知道那扇子是宝物,这一脚是冲着珠玉的肉体凡胎去的,凡人接下必死无疑!
珠玉微微眯眼,点地旋身,自陆不尽的脚边错开,随即倒挂翻身,竟以拦着鬼头铡的扇面为原点旋身一周,蹲身踏在了那斧面上!
他身法轻盈,飘然如红蝶展翅,蹲守在殿外的宫芍下意识便喊道:“好身法!”
一旁的古连今这才发现了自己宗内的弟子在这儿,抬手一拍,奇道:“你竟然没死?”
宫芍被她拍得撞在了只剩半截的殿门上,脑门哐当一声。半晌才扭过头来,表情无不嫌弃,勉强道:“见过古长老。”
古连今算是宫芍的师叔,但二人向来没什么交集。宫芍在宗里年轻一辈里天资卓绝,出身又尊贵,在掌门膝下受教,从长老到弟子都敬他三分,可古连今向来没什么忌惮,说话又直接,宫芍心思敏感,时不时被她无意中的话说得心中憋闷,所以平日里都是能避则避的。
“你怎么跟他在一块儿?”古连今看到了一旁的严必行,“你不是可不喜欢这人了吗,平日里提到他你就不高兴。”
宫芍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才偏了偏,又挤到个人。
“茗澄仙子……”宫芍抬眼,竟见陆擎天一个成瓣境的高手也蹲在门外不进去,一时无语道,“您怎么在这?”
陆擎天冷静道:“进去干什么?里头这群一不小心就把我顺带砍了,我多余送这趟死。”
宫芍拱火:“可里头那是鬼主错怀慈,你们隽夭门跟他不是有血海深仇吗?”
中青妖乱之时,除却渡生学宫,伤亡最惨重的自然是中青内的隽夭门。错怀慈当年破城,陆氏姊妹的父亲也死在了他带进来的祟潮之中,自然算是血债。
陆擎天心中有些许难堪,可面上还是一动不动:“他就算是杀了我亲爹,我进去还是个送死的,没区别。”
一旁的严必行被她的冷静折服,叹服道:“不愧是成瓣境的高手,心境竟能修得这般平稳。”
宫芍冷笑一声没搭茬。
“茗澄仙子。”严必行小心绕到那陆擎天旁边,“我们进来时,看见旁边还有许多道友也一并摔了进来,看位置多半是在这盘愚殿附近,可否与我二人一并去搜寻一番,先将他们给送出去?”
陆擎天惊讶地看他一眼,似是没想到有人竟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惦念着那些年轻修士的生死。她心下讶然,可半晌还是摇头道:“找到了也没用,现在出不去。”
宫芍和严必行齐齐道:“出不去?”
“此处破阵的行宫需走东西南北四面,可东面有一个极复杂的封阵镇着,踏不到行宫。”
“封阵?”秦闯忽而转头,“怎么样的封阵?”
陆擎天忙从袖中掏出本子和笔,舔了口在纸上急画:“有几十个阵在不停运动,得按顺序定住它们在逐一击破才可能出去……我只记得这几个阵型……”
她把本子递过去,秦闯立马夺来。
见他神色凝重,还有几分怒发冲冠的暴戾,陆擎天骇道:“这、这阵怎么了吗?”
秦闯没有理她,甩开她的本子便大跨步往殿中迈进。
殿内还在缠斗不休。珠玉和春悯一人在质询错怀慈,一人在牵制陆不尽。
错怀慈一问三不知,珠玉气得想踹他,可这人露着本相,身上又已经受了重伤,踹过去一脚指不定就魂飞魄散,只能耐着性子问;另一边春悯和陆不尽周旋,陆不尽此番是动了真火,没有大喊大叫,招招式式冲着砍残了春悯再斩错怀慈去的。
她抬头见秦闯朝着错怀慈走近,急怒道:“这人只能我来杀!”
秦闯没看她,伸手就抓起错怀慈的衣领,怒道:“东面的封阵是哪里来的!”
珠玉眯眼:“什么封阵?”
“东面的行宫位有和秦家山一模一样的封阵!”秦闯像是要将错怀慈给吃了,“是你们干的吗!”
错怀慈死气沉沉道:“我不知道什么封阵。”
“你冷静点,错怀慈化鬼是在南疆,那时候中青妖乱已经开始了,秦家山的事跟他不可能有关系。”珠玉说,“而且我们掉进来是因为你那一通乱射,他事先不可能提前知晓设下封阵,不如说刚好相反,那封阵——”
珠玉话头忽然一顿。
秦闯皱眉道:“什么意思?”
珠玉骤然扭头,撇下了快被秦闯掐死的错怀慈,奔向那神像,随即毫不留情地将神像撞向石柱!
“你干什么!”陆不尽余光瞥见此举,怒不可遏地冲来,“住手!”
春悯找准她背身的一瞬立马前压,绞住陆不尽的手扣在身后,单膝把人压在地上,陆不尽扭头想要咬春悯的手,宛如凶兽般挣动!
而神像砰然碎裂,自其中滚出个用符纸层层包裹的硬物。
就在硬物触地的一瞬,陆不尽都还未认出那是何物时,殿外千山客忽然大叫道:“斥恶刀!是斥恶刀的碎片!”
“嘭!”
自天际传来一声巨响,那宛如永夜的苍穹被日光撕裂,漫无边际的黑暗在霎时皱缩,缩成了一个小点,然后消失。
他们像是站在天坑之下,仰望着天坑一圈上站着的人。
逆光看不清楚,但那一圈人满为患,修士,百姓,偌大的中青城万人空巷,仿佛都围在了此处,见证这一出大戏。
朗端真人踩着怀海剑,悬在天坑的正上方金光闪闪,凌然正气,衣带轻飘,渺渺若神人。
“经查,狂语真君与清川真君倒戈向鬼蜮,在地下建造这空城迎鬼主错怀慈,意欲与鬼主联手,叫祟物肆虐中青,她二人再应召除祟,以此互利,卖卖人命以供神魔之需。”
千山客大叫道:“真人!这鬼主欲迎娶狂语真君陆不尽!她人不在此,以神像代行婚嫁典仪!”
“今我辈欲倾全力降魔除邪神!”朗端真人振臂一呼,周遭弟子立时抽弓拔箭,上千的箭矢齐齐对准陆不尽,“不畏天道,不计生死!”
“便如蚍蜉撼树,吾往矣!”
==========作者有话说:==========
昨晚太困了,拧了个早起的闹钟补上,最近广交会真的快忙成陀螺了